第323章 这钉子,比合同更要命
沈辞下意识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专用于拆卸精密零件的无菌袋和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金属钉。
他的动作和他那身骚包的风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此刻的他不像个设计师,倒像个在犯罪现场取证的法医。
夕阳的余晖只剩下最后一道猩红的血口,将山脊线勾勒得如同狰狞的伤疤。
沈辞将那枚小小的金属钉举到这最后的光线前,对着光,眯起了眼。
金属表面反射出冷硬的光,郭漫看到他原本轻佻的眉眼瞬间收紧,仿佛被针尖扎了一下。
“操,”他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味道荡然无存,只剩下凝重,“这不是市面上能搞到的玩意儿。钉尾这个不起眼的双螺旋logo,是‘Geocore’的标志,一家专给军方和大型跨国矿业集团提供深度地质勘探解决方案的瑞士公司。这玩意儿是他们的‘声波信标’系列,民用市场根本不卖。一套基础设备下来,报价八位数起步,还是美金。”
沈辞用镊子尖端指了指上面那排比蚂蚁腿还细的蚀刻编号,语气愈发冰冷:“这串数字是高精度坐标序列号。用一个账面价值上亿的土地开发项目做烟雾弹,就为了悄悄摸摸进来,打下这几根钉子……郭漫,他们要找的东西,成本远超这片鸟不拉屎的破山头。”
郭漫将掌心那几枚冰冷的定位钉攥紧,金属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这股尖锐的痛感反而让她的大脑愈发清醒。
她没有理会不远处篝火旁村民们劫后余生的欢庆,那些高亢的祝酒声和山歌,在此刻听来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一把拉住姚坤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又拽了一把还在研究钉子的沈辞:“进祠堂说。”
祠堂的木门沉重而腐朽,推开时发出“嘎吱”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混杂着陈年香灰、朽木和老鼠屎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光线陡然暗下,只有几缕夕阳的残光从破损的窗棂里射进来,在空气中拉出几道漂浮着灰尘的光柱,照亮了神龛上那些褪了色的祖宗牌位。
“姚村长,你先别激动。”郭漫松开手,转身面对着一脸惶恐的老人,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带着一丝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对方的目标在地下,需要大规模、长时间的挖掘作业。如果他们直接向国土部门申请探矿权,目标就会彻底暴露,而且审批手续复杂,还会引来无数竞争对手。这帮搞资本的,最擅长的就是把水搅浑。”
她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沈辞和姚坤,“所以,他们走了最野的一条路。以‘旅游地产开发’为名义,直接把整块地的产权买下来。这样一来,他们想怎么挖就怎么挖,挖地三尺都没人管。而那份限期清场的合同,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把你们这些‘无关人员’,也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全部清扫干净。”
姚坤听得浑身发冷,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
他活了七十年,第一次感觉到脚下这片踩了祖祖辈辈的土地,竟然变得如此陌生和危险。
他使劲地搓着手,嘴唇哆嗦着,完全想不通自家这穷得叮当响的祖坟山底下,能藏着什么让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愿意下此血本的东西。
“俺……俺想不出来啊……”他嗓子发干,声音沙哑,“俺只记得小时候,俺爷爷喝多了,总指着那棵桂祖念叨,说它的根扎得最深,能一直通到‘地河’里去……”
“地河?”郭漫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追问,“地河是什么?地下河吗?”
“俺哪知道啊!”姚坤急得直跺脚,“老辈子人传下来的胡话,就那么一说,谁也没当真过。村里现在,怕是没人知道这俩字是啥意思了。”
没人知道?
不,总会有的。
记忆像老酒,越是陈年,越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郭漫立刻判断,必须找到村里最古老的“活历史”。
“村长,村里现在最年长的老人是谁?九十岁以上的,还有吗?”
姚坤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有!桂三婆!今年都九十有三了!就是……就是脑子时好时坏,话都说不利索了。”
在姚坤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喧闹的篝火晚会,来到村尾一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前。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身形枯槁、满脸皱纹堆叠得像核桃皮的老人正靠在竹椅上打盹,嘴巴无意识地翕动着,仿佛在咀嚼着漫长的岁月。
这就是桂三婆。
郭漫放轻脚步走上前,她没有直接开口,而是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捏出一小撮晒干的桂花,就着桌上油灯的火苗点燃。
一股清甜、醇厚的桂花香气袅袅升起,像是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老人的鼻尖。
原本沉睡的老人,鼻子轻轻抽动了两下,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焦距的眼睛,在闻到这股熟悉的香气后,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郭漫蹲下身,用最轻柔的、几乎是哄小孩的语气,凑到老人耳边问道:“婆婆,我问您个事儿。咱们村那棵大桂树,那棵桂祖,它的根底下,藏着什么宝贝呀?”
桂三婆迷茫地看着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似乎在努力地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着什么。
沈辞在一旁看得直皱眉,觉得这简直是白费功夫,跟一个记忆都快清空的老人能问出什么来。
就在他准备拉郭漫离开时,桂三婆的嘴里,突然蹦出了几个极其古怪的、含混的音节。
“火……”
“……老祖宗……藏的……火……”
老人的声音细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不会烧……只会……只会醉人的……火……”
说完这几句,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醉人的火?
沈辞一脸懵逼,这都什么跟什么,老太太这是说胡话了吧?
郭漫的脸色却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可以说是凝重。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别人听不懂,但她懂!
在祖传的那本《郭氏草木酿》最后一卷的孤僻字解中,清清楚楚地注释过一种早已失传的古代酿酒师隐语:
“火”,并非指代明火,而是顶级烈酒在喉管中留下的灼热感,是为“火线”。
因此,“火”常被用作高度蒸馏酒的隐语。
而其更深一层的含义,则是指代那些能赋予烈酒灵魂、蕴含着庞大活性菌群、足以代代相传的顶级“酒母”!
“不会烧,只会醉人的火”——这句在外人听来颠三倒四的胡话,却像一道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她脑海中的一个传说!
一种只存在于古代酿酒宗师笔记中的、传说中的固态或半固态顶级酒母!
它本身就是活的,是微生物的集合体,是酿造一切绝世美酒的根源!
陈维克多,Apex资本……他们要找的,是这个!
就在郭漫准备把自己这个惊人的推论告诉沈辞时,祠堂外,一阵连滚带爬、惊惶失措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的叫喊,猛地撕裂了村庄的宁静。
“郭董!不好了!不好了!”
是姚坤的儿子姚小军,他像是被野狗追着一样冲了进来,一张脸惨白如纸,因为剧烈奔跑而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进……进村那条唯一的公路……被他们用……用挖掘机和水泥墩子……彻底给堵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