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一条路,一座孤岛
那嘶哑的喊声像一把淬了毒的破锣,猛地砸碎了篝火晚会的热闹。
姚小军连滚带爬地冲到祠堂门口,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裤腿上全是泥,一张脸惨白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像是破风箱般呼哧作响,指着村口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他们……他们把路挖断了!还……还倒水泥!那帮天杀的,要把我们活活困死在山里!”
空气瞬间凝固。
前一秒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错愕。
郭漫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法律上的口舌之争,在对方的钞能力面前不堪一击,现在,矛盾已经从文斗升级成了武斗。
物理封锁,这是最野蛮、也最直接的围困。
“走,去看看。”郭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迈开步子。
那份超乎寻常的镇定,像一颗定心丸,让旁边已经六神无主的沈辞和姚坤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村口,原本那条唯一能通向外界的狭窄水泥路,此刻已经面目全非。
刺眼的白色强光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两台巨大的挖掘机如同钢铁巨兽,张着狰狞的铁爪,将路面刨开了一道深达两米的巨大豁口。
几辆重型卡车横在路中央,车斗里装满了砂石。
更令人绝望的是,十几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工人正推着搅拌机,将冒着热气的水泥浆“哗啦啦”地灌进一个个刚刚立好的方形模具里。
那一个个冰冷的水泥墩子,在强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像一排提前为这个村庄准备好的墓碑。
发动机的低吼声、金属的碰撞声、工人们的号子声,混合着柴油和湿水泥的刺鼻气味,在寒冷的夜风中交织成一曲绝望的交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同样戴着安全帽,但气质明显不同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头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挡路的蚂蚁。
“哪位是管事的?”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无波。
姚坤气得浑身发抖,往前一步吼道:“你们这是犯法!光天化日之下毁路,还有没有王法了!”
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抖开,递到姚坤面前。
那是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施工许可,抬头写着“关于黔地A7地块地质勘探前期安全准备工作的函”。
“王建,Apex资本项目现场经理。”男人自我介绍,言简意赅,连个多余的字都懒得说,“这份是国土资源部门备案的施工许可。为保证勘探期间的安全,避免无关人员误入施工区域发生意外,封锁进出道路是必要的安全措施。工期初步预计三个月,期间任何人不得通行。”
他顿了顿,冷漠的目光扫过郭漫和沈辞,最后落在那些攥紧了拳头、怒不可遏的村民脸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警告:“这是合法施工,谁要是敢破坏设备、冲击现场,我们就以妨碍公务和危害生产安全罪报警处理。各位,好自为之。”
说完,他掐灭了烟头,随手一扔,转身走回了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仿佛只是通知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没有争吵,没有威胁,只有冰冷的程序和红章。
这种不把你当人看的漠视,比张伟那种小人得志的傲慢更让人遍体生寒。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
刚刚还围绕着篝火载歌载舞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恐慌。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三个月!路封三个月,我镇上的活儿怎么办?老板早就说了,再请假就让我滚蛋!”
“我家娃还在县里上学,这下怎么接送?!”
“都怪你!姚坤!”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猛地冲到姚坤面前,双眼通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都是你听了这个城里女人的话,去跟人家大老板作对!现在好了,人家把路一堵,我们全村都得跟着喝西北风!你那点分红,够我们一家老小活三个月吗?!”
“就是!我们本来在外面打工打得好好的,你非要把我们叫回来保什么‘桂祖’!现在好了,饭碗都他娘的保不住了!”
“为了一个外人,断了我们全村人的生计,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七嘴八舌的指责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姚坤的心口。
这个刚刚还挺直了腰杆、呵斥资本家的老人,此刻面对着同村后辈的质问,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嘴唇哆嗦着,想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只能无助地、带着一丝乞求地看向郭漫。
人心,比水泥墩子塌得更快。
郭漫的视线从那些激动、恐惧甚至带着怨恨的年轻面孔上扫过,她没有开口去安抚,也没有去解释。
她知道,在这种生存危机面前,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是转过头,对身旁的沈辞说了一句:“你的‘小蜻蜓’呢?”
沈辞秒懂。
“车里,满电。”他立刻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自己那辆骚包的越野车跑去。
郭漫则拉住已经快要被唾沫淹没的姚坤,不顾周围人的拉扯,硬是把他带回了那座寂静的祠堂。
“郭董,我……我对不住你啊……”姚坤一进门,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声音里满是痛苦和自责。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郭漫没有去扶他,而是径直走到那块青石碑前,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再次翻开了那本泛黄的《郭氏草木酿》。
这一次,她直接跳过了所有关于酿酒技法、草药配比的章节,像个最严苛的校对员,一字一句地搜寻着书页角落里那些看似闲笔的批注,尤其是关于“桂香村”地理环境的零星记载。
外面,沈辞已经架好了设备。
随着他指尖在平板电脑上的一阵操作,一架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型航拍无人机发出一阵轻微的“嗡嗡”声,如同一只夜行的蜻蜓,悄无声息地升入夜空。
无人机传回的实时画面显示在平板屏幕上,村庄被三面陡峭的山崖环抱,像一个天然的囚笼,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被堵死的公路。
从高空俯瞰,这地形简直就是个绝地。
“往西南方向飞,超低空,沿着山脊线走。”郭漫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情绪。
她一边盯着手机上《郭氏草木酿》的电子扫描版,一边指挥着沈辞。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幅极为潦草、几乎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草图上。
那图上画着一支古代的商队,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秋贡商路,避官匪之径”。
这路线图没有走大路,而是从一处形似“卧牛”的山脊背面,蜿蜒着穿入了一条干涸的溪谷。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古人为了躲避官道上苛刻的盘查和神出鬼没的匪盗,往往会开辟出一些极其隐秘的、只有自己人知道的密道!
“沈辞!看到那座像牛趴着一样的山了吗?对,就是那座!飞过去,绕到它背面去!镜头拉近,贴着地面找!”
无人机在沈辞的操控下,灵活地一个俯冲,掠过黑黢黢的山林,稳稳地悬停在了“卧牛”山脊的背面。
屏幕上的画面快速切换,全是茂密的原始灌木和纠缠在一起的藤蔓。
“再低点!沿着那条看起来像是季节性溪流的沟壑飞!”郭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异的紧张。
镜头猛地往下一沉,几乎要贴到那些带刺的植物。
就在这时,透过层层叠叠的藤蔓和枯叶的缝隙,一条被几乎完全覆盖的、 едва可见的狭窄轮廓,顽强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条小径。
一条被人为修整过,但早已被大自然收回的古道。
它像一条灰色的细线,隐藏在深山的褶皱里,通向未知的远方。
找到了!
傍晚时分,山里的雾气更重了。
祠堂里,郭漫将平板电脑推到姚坤面前,指着屏幕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小径,沉声道:“村长,这是三百年前,你们祖辈向外运送‘贡酒’的密道。路还在,只是荒废了。只要组织人手把上面的藤蔓和灌木清理掉,摩托车和三轮车就能勉强通行。外面的东西能运进来,村里的山货也能运出去。我们,没被困死。”
姚坤死死地盯着屏幕,浑浊的老眼里,一点点重新燃起了光。
他伸出颤抖的手,反复抚摸着屏幕上那条细细的“生命线”,嘴里喃喃自语:“老祖宗的路……老祖宗还留着路……”
这不仅是一条路,这是能让他重新在村民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是能稳住这盘散沙的希望!
就在姚坤激动得准备立刻召集人手时,一直靠在门边沉默不语的沈辞,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微弱却尖锐的“嘀”声。
他掏出手机,皱起了眉。
山里信号极差,这会儿居然断断续续地连上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延迟了近五个小时才接收到的加密短信。
发信人的名字,让沈辞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陆云飞。
京城酒业巨头,那个视郭漫为生平最强对手,却又在关键时刻数次出手相助的矛盾男人。
沈辞点开短信,瞳孔骤然收缩。
短信内容极短,只有一句话,却像一枚深水炸弹,在他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猛地抬头看向郭漫,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将手机递了过去。
郭漫接过手机,昏暗的光线下,那行字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Apex在找桂香村的‘汉代火种’,那东西不祥,速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