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这贼，竟是老熟人

“别按。”郭漫的声音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压得极低，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的指骨因为极度用力，在沈辞突出的腕骨上硌出几道苍白的印子。

沈辞吃痛地皱眉，转头看着她那张在屏幕幽冷绿光下惨白如纸的侧脸，眼神里尽是疑问。

郭漫的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强行将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按压回去。

祠堂里陈年霉味混合着冷风一个劲地往她鼻子里灌，让她因为极度震惊而略显迟钝的大脑迅速降温。

太熟悉了。

屏幕上这个穿着战术潜入服、动作如鬼魅般熟练的男人，不仅是曾经在商战里替她撕开对方防线的顶级合伙人，更是个心思缜密到了变态地步的捕猎者。

当初为了拿下一家南方老牌酒厂的并购案，赵毅能连续一个月翻对方化粪池的排污数据来找破绽。

李默弄的那些做旧陶片和五花土，骗骗普通的摸金校尉或者地质勘探员绰绰有余，但在赵毅这种自带精密微型仪器、且直觉比狗还灵敏的老油条面前，这堆假坟圈子就像是个劣质的横店道具景，撑破天也就五分钟的保质期。

不能等他发现破绽。

一旦这头恶犬确认这里是个空壳子诱饵，他会立刻将搜寻网扩大，甚至直接呼叫外围的重型机械强行推平整个桂香村的后山。

到时候，真正的汉代火种就成了资本桌上随时可以瓜分的蛋糕。

“走。”郭漫松开沈辞的手腕，顺势从那件破旧军大衣的深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银灰色恒温隔热盒。

金属表壳带着刺骨的凉意，贴着她的掌心。

这里面装的，是她熬了七个大夜，照着《郭氏草木酿》残卷里晦涩难懂的古法，从那缸失败了无数次的底糟里提取出来的“郭玉小贵”酒母高浓缩原液。

这也是她目前手里唯一一张能以假乱真的底牌。

沈辞二话没说，拔下电脑上的数据存储盘揣进兜里，跟着郭漫矮下身子，像两只躲避猎手的夜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祠堂后门。

后山腰的冷风比底下硬得多，像刀片一样刮着郭漫裸露在外的侧脸，生疼。

她脚下那双原本为了见投资人才买的高奢平底鞋，此刻踩在浸满露水的烂泥和枯腐的落叶上，发出黏腻微弱的“吧唧”声。

两人借助茂密灌木丛和千年老藤的掩护，绕了一个极大的半圆，摸到了废弃祭坛上风口的一处陡峭岩壁后方。

这里居高临下，正好能将假探方里的动静尽收眼底。

郭漫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视线穿透稀疏的枝丫，假探方里，赵毅正半蹲在地上。

他手里那个巴掌大小的微型土壤分析仪屏幕上，一排排细密的数据瀑布般刷过。

郭漫看不清上面的具体数值，但能清晰地看到赵毅逐渐拢起的眉头，以及他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没有跳出预期的高活度异常指数。

果然，物理层面的伪装根本通不过化学层面的检验。

赵毅烦躁地把分析仪往战术腰带上一扣，单手撑着坑壁，腿部肌肉猛地绷紧，作势就要跨出这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得加点料，补齐这化学层面的真实感。”郭漫在心底默念。

她靠在粗糙冰冷的岩石上，大拇指重重按在恒温盒的卡扣上。

“吧嗒”一声轻响，盒子弹开，幽暗的夜色下，那支仅有小拇指粗细的特制玻璃管静静地躺在高密度海绵里。

郭漫没有丝毫犹豫，两根手指捏住玻璃管，扬起手臂，对着身侧一块棱角分明的花岗岩凸起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极其微弱，瞬间就被呼啸的山风揉碎卷走。

但随着管壁破裂，一小滩暗琥珀色的浓稠液体溅落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不到三秒钟。

原本只有土腥味和枯草味的空气中，如同被丢进了一颗无形的味觉炸弹，轰然炸裂开一股极其浓烈、层次繁复到近乎妖异的发酵香气。

这绝不是市面上那些工业勾兑酒能散发出的味道。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霸道的醇香，前调是陈年桂花被晨露浸润后的清甜，紧接着便是谷物在极端环境下深度糖化后特有的黏稠甜香，甚至在尾调里，还夹带着一丝极淡的、只有千年古酒窖底泥里超高阶菌群代谢才会产生的松脂焦香。

这股气味随着上风口的夜风，像一张细密的大网，铺天盖地向下方笼罩过去。

探方边沿，正准备起身的赵毅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

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僵硬姿态，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他的鼻翼开始急速抽动，下意识地闭上眼睛，仰起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顶级掠食者，贪婪而用力地吸允着空气中这丝突如其来的异香。

郭漫能清楚地看到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一下。

作为酒业资本圈的操盘手，赵毅的鼻子或许不如专业品酒师那么刁钻，但他绝对清楚这种级别的活性酒香意味着什么。

这简直就是在往地质探测仪上倒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的金砂。

仅仅停顿了不到五秒，赵毅猛地睁开眼，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穿透夜幕，死死锁定了郭漫两人所在的岩壁方向。

郭漫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赵毅迅速掏出一个带伸缩天线的黑色卫星电话，用手虚掩着嘴，声音极低却急促地对着话筒说了两句什么。

虽然距离太远听不见原声，但郭漫闭着眼睛都能猜到那套汇报的标准术语——目标出现，已发现超高活度反应源，坐标锁定，请求后续支援。

汇报完毕，赵毅将手机塞回战术背心，从腰间随手拽下一把折叠工兵铲，大步流星地朝着岩壁逼近。

他的步子很大，但落地极轻，黑色战术靴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却如同一堵实质性的墙，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距离在急速缩短。十五步。十步。五步。

干枯的荆棘被他粗暴地拨开，就在他即将踏上岩壁下方最后一块缓坡，距离那滩散发着异香的碎玻璃仅剩三步之遥时。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声在死寂的山林里突兀炸响。

郭漫猛地从藏身的暗影中跨出半步，右手高高举起一只军警用级强光手电，大拇指死死按在常亮键上。

一千两百流明的刺眼白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撕裂黑夜，精准无比地直刺赵毅的面门。

突如其来的强光致盲让赵毅发出一声极其短暂的闷哼，他受惊之下，身体做出了最纯粹的战术本能反应。

后背肌肉瞬间弓起，左脚猛地向后大撤一步稳住重心，右手以常人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在腰侧一抹。

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铮”声，一把泛着蓝湛湛哑光的防身战术短刃已经反握在了他掌心，刀尖斜指着强光射来的方向，整个人犹如一头随时准备暴起撕咬的孤狼。

郭漫根本没看那把刀，她直接从强光的边缘区域走了出来。

那件并不合身的破旧军大衣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滑稽，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冷漠的目光穿透空气，直勾勾地盯着赵毅因为光线刺激而微微眯起的眼睛。

“赵总。”郭漫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被刀指着的恐惧，平静得就像是一滩被冻死在三九天的死水，却透着股直钻骨缝的寒意，“作为国内排名前五的私募合伙人，我真的很好奇，Apex和陆家到底在你面前摆了什么样的绝世好筹码，能让你心甘情愿放弃一年大几千万的丰厚年薪和期权，大半夜跑来这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里，当个连脸都不敢露的贼？”

顺着光源，赵毅终于从短暂的致盲中恢复了视觉焦距。

当他看清光源背后那张清冷且熟悉的脸时，握刀的手腕明显出现了一丝极不自然的停顿。

他那张犹如冷硬花岗岩雕刻出来的脸上，错愕的情绪仅仅存留了不到三秒，便被一层极度危险的玩味所取代。

他没有任何被当场抓包的慌乱和狡辩，而是非常利落、甚至带着点优雅地将短刃在指尖转了个花，顺势插回刀鞘。

随后，他弯下腰，用带着战术手套的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膝盖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土。

赵毅竟然没有半点退缩，反而迎着刺眼的手电光束，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郭漫。

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郭漫能闻到他潜入服上那股化学涂层的刺鼻味道，他才停下脚步。

他眼角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在手电光的侧影下显得格外狰狞。

赵毅咧开嘴，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冷笑：“筹码？郭总，你还是像咱们一起在谈判桌上那样敏锐，只是目光依然停留在算计钱的维度上。在这个修罗场里，钱只是一串用来垫脚的数字，真正的筹码，是一条能够彻底垄断一个百年行业的绝对捷径。”

他微微俯下身，阴鸷的目光死死咬住郭漫的眼睛，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我就当提前给你透个底吧。你那个曾经对你百般嫌弃的前夫，陆鸣远，上个礼拜已经和‘常安老窖’背后的资方达成了私底下的暗盘交易。他们想要的，不是你手里那个半死不活的郭玉春牌子，而是这地底下的千年活体酵母群。”

听到“陆鸣远”和“常安老窖”这两个名字的瞬间，郭漫的胃里无法克制地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翻江倒海，但这股恶心感很快就被她强制压制成了令人胆寒的清醒。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商业兼并，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内外勾结的彻底绞杀。

陆家借着常安老窖的庞大体量，妄图一次性把郭家的祖宗基业连根拔起。

“这底下藏着的东西，根本不是你一个没钱没背景、只靠一腔热血的离婚女人能吃得下的。它现在不属于你，强行留在手里，只会把你砸得粉身碎骨。”赵毅直起身子，眼神恢复了居高临下的淡漠，像是在宣判一个必输的棋局，“听我一句劝，郭漫，好歹同事一场，把东西的位置交出来。我可以做主，保证你带着你引以为傲的‘郭玉春’那块破招牌，体面地退场，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否则——”

赵毅侧过头，看了看村口方向漆黑夜空下刺眼的探照灯余光，“等到天一亮，这山里能进来的，可就不止是那些用水泥给你封路的包工头了。”

山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中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死寂。

郭漫看着赵毅那张写满傲慢与威胁的脸，眼帘微垂，挡住了瞳孔深处疯狂涌动的幽暗。

她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半分，只是缓缓将一直揣在左侧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接着，她完全无视了赵毅那仿佛能吃人的目光，微微侧过脸，借着身体的掩护，极其隐蔽地向侧后方的黑暗中，打了一个极其干脆利落的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