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茶是好茶,人不对劲
郭漫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平静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听筒里那个女秘书标准到近乎机械的语调,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精准、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居高临下。
“韩东升……”郭漫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
沈辞凑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刚刚见证“神迹”后的亢奋和震撼,“怎么说?那老家伙要见你?鸿门宴?”
“也许是。”郭漫将手机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灯海像一条流光溢彩的银河,璀璨,却冰冷。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不是带着一腔刚刚打赢胜仗的匹夫之勇,一头扎进一个老狐狸经营了几十年的洞穴里。
“沈辞,”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得吓人,“我需要韩东升的所有资料,公开的,非公开的,只要你能弄到的,全部。半小时。”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等着。”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这有多难。
这个女人刚刚带着他从万丈悬崖边上走了一遭,还顺手把对面推他们的人踹了下去。
现在,别说半小时查个人,就是让他去黑了五角大楼的网站,他都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沈辞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像是在弹奏一曲激昂的战歌。
各种代码窗口、数据库和加密论坛的界面在他面前闪电般切换。
郭漫则给自己重新倒了杯温水,小口地喝着。
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那场金融绞杀耗尽了她两天积累的所有心神,但韩东升的这通电话,像一针强效肾上腺素,瞬间让她重新绷紧了神经。
黔地桂花村的未来。
这个老头子,一开口就直击软肋,比魏江那种只会用钱砸人的莽夫,段位高了不止一个层级。
不到三十分钟,一台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吐出一叠还带着热度的A4纸。
沈辞将这份临时赶制的人物报告递给郭漫,自己则灌了一大口冰可乐,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这老头子……干净得有点假。”他抹了把嘴,“明面上的资料全是高光时刻。白手起家,从地产行业掘到第一桶金,然后迅速转型实业,一手创立了常安集团。为人极其低调,几乎不接受媒体专访,最近十年更是彻底退居幕后,过着半隐居的生活。”
郭漫的手指在纸页上缓缓划过,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官方履历。
“重点在后面。”沈辞指了指报告的后半部分,“这老家伙是个狂热的‘文化遗产保护’爱好者。他名下的私人基金会,每年至少砸一个亿进去,专门资助那些濒临失传的传统手工艺项目。从古籍修复到民间戏曲,从老旧建筑的修缮到传统村落的保护……他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呼吁,要敬畏传统,保护匠人。啧,这人设,简直就是个忧国忧民的在世圣人。”
郭漫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照片里,韩东升穿着一身朴素的唐装,正蹲在一个满是泥泞的考古现场,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专家学者热切地交谈着什么。
他的笑容温和、真诚,眼神里透着对那件出土文物的痴迷与热爱。
这副尊容,和魏江那种金丝眼镜后面全是算计的商人嘴脸,简直是两个极端。
“看到了吗?”沈辞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一个把自己包装成文化守护神的老狐狸。他这通电话,打的不是商业牌,是情怀牌。他要跟你聊的,肯定不是5.13%的股权,而是‘桂花村的未来’。恶心不恶心?”
郭漫轻轻放下报告,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拿起手机,找到那个陌生的来电号码,回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您好,韩董秘书处。”依旧是那个标准的女声。
“我是郭漫。”郭漫的声音平静无波,“请转告韩董,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
次日下午三点,静心斋。
这间私人茶室藏在城市深处一个极不起眼的仿古建筑群里,没有招牌,门口只有两棵姿态苍虬的迎客松。
郭漫独自一人前来,刚下车,昨天电话里那个女秘书便已等在门口,一身得体的旗袍,微笑着将她引了进去。
穿过一条挂满名家字画的幽静回廊,空气里弥漫的龙涎香气味愈发浓郁。
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一个完全由原木和竹子构筑的雅致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身着深灰色中式便服的老者,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侍弄着一盆兰花。
他身形清瘦,头发已近花白,但背脊挺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正是资料照片上的那张脸,韩东升。
只是真人比照片上更显清癯,眼神也更加深邃,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郭女士,请坐。”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亲自走到茶台后,伸手示意郭漫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从头到尾,他绝口不提常安集团,没提一个字关于股票,更没提那份让魏江焦头烂额的律师函。
他只是像一位好客的长者,行云流水地展示着一套繁复的茶道。
烫杯、置茶、冲泡、闻香……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禅意。
第一泡茶汤呈琥珀色,被注入郭漫面前的闻香杯中。
“尝尝。”韩东升微笑着说,“这是武夷山的老枞水仙,三十年的陈茶,火气早已褪尽,只剩下绕指柔般的木质香。”
郭漫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茶是好茶,入口醇厚,回甘悠长。
但她清楚,今天这场茶局,喝的不是茶,是人心。
“我听说,郭女士是黔地桂花村的人?”韩东升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
“我是在那里长大的。”郭漫放下茶杯,平静地回答。
“好地方啊。”韩东升眼中流露出一丝追忆,“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那边待过几年。那里的桂花,花瓣肥厚,香气尤其清冽,最适合入酒。可惜啊,这些年搞旅游开发,古种桂花树砍了不少,溪流的水质也不如从前了。现在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懂得用古法伺候那些娇贵的花?”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叹息,言谈举止间,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真正懂酒、爱酒,并为传统文化流失而痛心疾首的同道中人。
郭漫静静地听着,不插话,也不反驳。
她看着眼前这个表演“情怀”的老人,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三巡茶过,韩东升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壶。
他看着郭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多了一丝郑重:“郭女士,你那份‘郭氏1号’的鉴定报告,我看了,很震撼。这是我们民族的瑰宝,是老祖宗留下的财富,绝不能让它沾染上太多铜臭气。”
来了。
郭漫眼帘微垂,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韩东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无比,“我想由我个人出资,成立一个专项的非盈利文化保护基金。这个基金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用于黔地桂花村的生态环境修复,以及对‘郭氏古法酿造技艺’进行抢救性研究。我希望,能邀请郭女士你,来担任这个基金会的荣誉理事长。”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郭漫消化的时间,然后补充道:“我们一起,用最纯粹的方式,来‘保护’这份珍贵的传承,让它远离商业的喧嚣和资本的玷污,你觉得如何?”
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釜底抽薪。
这个提议听上去冠冕堂皇,充满了对文化的敬意。
但郭漫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歹毒。
一旦她接受了这个“荣誉理事长”的头衔,就等于默认了“郭氏1号”和郭家技艺是一项需要被“保护”的公共文化遗产,而不是她郭漫可以独占的商业壁垒。
她非但拿不到一分钱,反而会被这个“荣誉”的枷锁牢牢套住。
未来,常安集团甚至可以打着“保护文化”的旗号,绕开她,直接和这个基金会合作。
郭漫笑了。
她缓缓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氤氲的热气。
“韩董说得很有道理。”她微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生态修复和技艺研究,确实刻不容缓。只是,这两样,都需要持续不断的、巨大的资金投入。一个单纯依靠您个人捐赠的基金会,能烧多久呢?一年?十年?您百年之后呢?”
韩东升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郭漫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阐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道理:“韩董,保护传承最好的方式,从来不是把它供在庙里,让它成为一个需要被瞻仰的标本。而是要让它活在市场上,让它产生巨大的商业价值,再用商业创造的利润,去反哺文化本身,形成一个健康的、可以自我造血的循环。”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韩东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话题毫不留情地拉回了原点。
“所以,我依然认为,尽快促成郭玉春酒业与常安集团的商业合作,才是对‘郭氏1号’,对这份传承,最负责任的态度。”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龙涎香的暖意,似乎被这几句话驱散得一干二净。
韩东升脸上的笑容未变,但那笑意已经不再抵达眼底。
他靠回椅背,静静地看了郭漫足足有十秒钟,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藏品的价值。
“郭女士,真是后生可畏啊。”他忽然笑了,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看似随意地拿起茶夹,拨弄着茶盘里的残渣,声音也变得有些飘忽。
“说起传承,我倒是听过一些野史趣闻。”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据我所知,汉和帝时期的太医丞郭玉,传承久远,开枝散叶。流传下来的,好像……并非只有郭女士您这一支血脉吧?”
郭漫握着茶杯的手,指节猛地收紧。
只听韩东升慢悠悠地继续说道:“我听说,郭氏还有一个分支,如今就在我们京城。族中一位长辈的手里,似乎……保留着比那本《郭氏草木酿》手记,更完整、更详尽的祖传医案和酿造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