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半路杀出个老祖宗
他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郭漫刚刚燃起的熊熊烈火上。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此刻闻起来,竟像是祭奠前的熏香,带着一丝不祥的凉意。
郭漫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她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刺痛,但这股痛意,却让她混乱的心神瞬间清明了许多。
韩东升没有再说下去。
他已经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一张郭漫从未预料过的底牌。
他像个耐心的猎人,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猎物,欣赏着她从镇定自若到瞬间僵硬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郭漫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胸口翻腾的惊涛骇浪。
她站起身,对着韩东升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番足以掀翻牌桌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茶很好,多谢韩董款待。”
说完,她没有丝毫留恋,转身便走。
那名旗袍秘书依旧候在门外,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引着她穿过幽静的回廊。
郭漫的脚步不疾不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
坐进停车场里那辆熟悉的沃尔沃XC90时,郭漫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重重地靠在了副驾驶的椅背上。
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她依然觉得浑身发冷。
沈辞早已等得不耐烦,看见她上车,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八卦和担忧。
“怎么样?那老狐狸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是不是又拿‘文化保护’那一套来恶心你?”
郭漫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闭上眼,将韩东升最后那几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并非只有您这一支血脉……
……我们京城,郭氏还有一个分支……
……比《郭氏草木酿》更完整、更详尽的祖传医案和酿造心法……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扎在她的心上。
“他说……”郭漫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清了清嗓子,将韩东升的原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沈辞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放屁!这老狐狸纯属是在诈你!”他发动了汽车,猛地一脚油门,车子“嗖”地一下蹿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别信他!这套路我见多了。打不过你,就给你凭空捏造一个爹出来。什么京城分支,什么更完整的心法,他要是真有这张牌,早打了,还用得着请你喝茶?他这就是看你油盐不进,急了,开始胡说八道,想从心理上击溃你!”
沈辞一边开车,一边唾沫横飞地分析着,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可郭漫却沉默了。
她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扭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的霓虹在她眼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沈辞的分析很有道理,符合一个正常商人的逻辑。
但……
一个模糊的记忆片段,像是从积满灰尘的阁楼角落里被翻了出来。
那是很多年前了,她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
在一个夏日的午后,她帮爷爷整理书信时,曾看到过一封泛黄的信纸。
信是爷爷写给一个远在北方的亲戚的,信里似乎提到了什么“堂叔”,说他固执,抛下了祖宗的岐黄之术,一门心思去钻研什么“德意志的显微镜和培养皿”,还说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言语间满是惋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当时她只当是长辈间的陈年旧事,扫了一眼就忘了。
现在想来,那个所谓的“堂叔”,那个专攻西医、抛弃了祖传手艺的郭家人……会不会就是韩东升口中的那个“分支”?
车内的气氛,随着郭漫的沉默,渐渐凝重起来。
沈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郭漫苍白的脸色,放慢了车速,试探着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真信了吧?”
“我需要去确认一下。”郭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怎么确认?我马上找人去查!把这老狐狸的祖宗十八代都给他翻出来!”沈辞说着就要摸手机。
“不。”郭漫阻止了他,“这件事,用商业手段查不到。我要回一趟老家。”
她转过头,看着沈辞,目光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现在就去。”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了两个多小时,在傍晚时分拐进了一条坑坑洼洼的乡间小路。
路两旁不再是高楼大厦,而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荒废的田地。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潮湿气息,与城市的喧嚣隔绝开来。
这里,是郭氏一族的发源地,一个早已败落的村落。
郭漫的目的地,是村子最深处的郭氏祠堂。
她要找的不是冰冷的档案,而是活在人口中的,家族的记忆。
车子停在了一座斑驳的石牌坊前,再往里,车就开不进去了。
郭漫下了车,一眼就看到了那座掩映在杂树林中的祠堂。
飞檐翘角早已残破,朱红色的木门也已褪色发白,透着一股英雄迟暮的萧索。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祠堂门口的落叶。
郭漫走上前,站定在老人面前,恭敬地欠了欠身。
“七公,我回来了。”
被称作“七公”的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眯着眼睛打量了她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单音:“嗯。”
他叫郭柏川,是如今还留在村里,辈分最高、也最固执的族长。
郭漫说明了来意,小心翼翼地询问起关于“京城分支”的传闻。
郭柏川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连眼皮都没再抬一下,只是自顾自地用那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供桌上的灵位牌。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郭氏先祖的名字,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段鲜活的历史。
郭漫碰了一鼻子灰,却并不恼。
她看着老人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土布褂子,再看看这间满是灰尘和蛛网的祠堂。
她什么都没再说。
默默地走到墙角,拿起另一把破旧的扫帚和积满灰尘的水桶,走到祠堂外的老井边,用力地压着井把,清冽的井水哗啦啦地涌进桶里。
她挽起袖子,从擦拭门窗开始,一点一点地清扫着祠堂。
蛛网被扫落,积年的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呛得人直咳嗽。
郭漫却仿佛没有感觉,动作一丝不苟。
她甚至发现,其中一张供奉着核心先祖的香案,桌角被虫蛀得有些歪斜。
她找来木料和工具,叮叮当当地敲了半天,用一枚小小的木楔,将桌角重新固定得稳稳当当。
沈辞原本想帮忙,却被郭柏川一个冷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门口,看着这个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女人,像个最普通的农家妇女一样,干着最琐碎的体力活。
一整个下午,祠堂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木楔敲进桌角的“笃笃”声。
郭柏川始终一言不发,只是他擦拭灵位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浑浊的目光,时不时地会瞟向那个忙碌的身影。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整座祠堂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郭漫才直起酸痛的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原本昏暗破败的祠堂,此刻窗明几净,地面被清扫得露出了青石板的原色,就连空气中的霉味,似乎都淡了许多。
郭柏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抹布。
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祠堂,又看了看郭漫被灰尘弄得有些狼狈的脸,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姓韩的,没骗你。”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郭漫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郭柏川缓缓说道:“那一支,确实在京城。当年你爷爷的堂叔,叫郭秉文,是咱们郭家几百年里,第一个不碰药草、跑去学‘洋人医术’的。他后来成了大专家,他儿子,叫郭景安,更是青出于蓝。”
郭柏川顿了顿,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这个郭景安,如今是京城大学的终身教授。搞的,就是你爷爷信里骂的那个……什么‘显微镜和培养皿’的学问。”
他似乎想不起那个专业的名词,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好像叫……微生物,发酵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