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关门打狗，瓮中捉鳖

    “微生物，发酵工程。”

    七公浑浊的眼睛里，努力闪过一丝对这个陌生词汇的鄙夷。

    郭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又猛地松开。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条被尘封了半个世纪的、断裂的线索，在此刻骤然接上了。

    原来如此。

    不是凭空捏造的野爹，而是真实存在、甚至在另一个领域登峰造极的本家。

    韩东升那个老狐狸，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这张牌藏到了最后，用一种最居高临下、最饱含“善意”的方式，轻飘飘地甩了出来。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祠堂的窗格中撤离，整个空间瞬间暗了下来。

    郭漫没有再停留，她深深地向郭柏川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祠堂。

    身后，没有传来任何挽留或叮嘱的声音，只有那把老旧的扫帚，再次划过青石板地面的“沙沙”声，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仪式。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将乡野的暮色与寂静隔绝在外。

    沈辞几乎是立刻就发动了车子，但他没有像来时那样飙车，只是让车子平稳地驶上了返程的路。

    “真的有？”他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郭漫，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有。”郭漫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京城大学，终身教授，郭景安。”

    沈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啧”了一声，没再多嘴。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郭漫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像是战前的鼓点，密集而沉稳。

    车内的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沈辞不敢打扰，只能专心开车。

    他能感觉到，身边的郭漫正在进行一场高速运转的头脑风暴，每一个神经元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着推演。

    “沈辞，”不知过了多久，郭漫忽然睁开了眼睛，车窗外的路灯光芒在她瞳孔中一闪而过，“回到市区，帮我做件事。”

    她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丝毫的疲惫和动摇，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你说。”沈辞立刻坐直了身体。

    “把国家微生物中心那份‘郭氏1号复合酒曲’的完整基因图谱报告，还有所有的实验数据，全部整理出来。最高保密等级。”

    沈辞愣了一下，“你要干嘛？这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韩东升想把郭景安教授当成一张牌来打，”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就把这张牌，直接抽到我手里。”

    她要赌。

    赌一个皓首穷经的顶尖学者，对纯粹学术的追求，会压过对世俗人情的考量。

    凌晨一点，郭玉春酒业的董事长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沈辞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一份经过三重加密处理的电子文件包放在了郭漫的电脑桌面上。

    “搞定。除非郭教授本人电脑被偷了，否则神仙也打不开。”他打了个哈欠，瘫倒在沙发上，“我说，你真要把咱家底裤都亮给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老祖宗看？万一……我是说万一，人家跟那个韩东升是穿一条裤子的呢？”

    郭漫没有回答他，只是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她没有写商业计划，也没有写利益置换，更没有诉说自己创业的艰难和被常安集团打压的委屈。

    信很短，口吻是晚辈对长辈的恭敬与请教。

    她只写了三件事。

    第一，她是如何在祖父遗留的《郭氏草木酿》手记中，发现了关于复合酒曲的记载。

    第二，她是如何历经千辛万苦，从老宅的百年酒窖淤泥中，成功分离并复活了这株沉睡的菌种。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她在信中附上了基因图谱报告，并以一个酿酒师而非商人的身份，提出了几个关于该复合菌种在现代生物工程技术下，如何进一步优化其产香、产酯能力的学术困惑。

    通篇只谈传承与学术，字里行间，是对一个同姓氏、同根源的学术泰斗发自内心的求教。

    最后，她落下了自己的名字：郭氏第七十八代旁系传人，郭漫。

    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可能引起商业联想的字眼后，郭漫点开了京城大学官方网站上那个公开的学术邮箱地址。

    在收件人一栏，她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下了“郭景安”。

    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框弹出，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深不见底的湖心。

    是激起万丈波澜，还是就此石沉大海，全看天意。

    “好了，”郭漫关掉电脑，站起身，“走，吃宵夜去。”

    沈辞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大姐，你刚把咱们的核武器密码发射出去了，现在居然有心情吃宵夜？”

    “不然呢？”郭漫拿起外套，回头看了他一眼，神情淡然，“箭已离弦，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是等待的时间。饭，总归是要吃的。”

    第二天，常安集团总部。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里，魏江的脸上洋溢着久违的兴奋，连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轻快。

    “韩董，成了！”他将一份备忘录恭敬地放在韩东升的红木大班桌上，“我已经通过校董会那边的关系，和郭景安教授的助理联系上了！对方确认，郭教授下周三下午有时间，可以和您见一面！”

    韩东升正戴着老花镜，用一块麂皮布擦拭着一方古砚，闻言，手上动作未停，只是从镜片上方抬起眼皮，淡淡地“嗯”了一声。

    魏江早已习惯了董事长的波澜不惊，继续邀功道：“我跟对方助理提了，说您一直仰慕郭教授在微生物发酵领域的泰斗地位，并且对郭氏的酿酒传承非常关心，希望能当面请教。对方的态度……很积极！”

    “意料之中。”韩东升终于放下了古砚，摘下眼镜，靠进宽大的皮质座椅里。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郭景安这个人，一辈子都扑在学问里，最重名声和传承。我们打着‘保护文化遗产’的旗号去见他，他没有理由拒绝。”

    “那……新闻通稿这边，我是不是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魏江试探着问，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主题我都想好了——‘常安集团携手学术泰斗，厘清古法酿造正统，共创行业未来’！等您和郭教授见完面，照片一出来，通稿立马全网推送！到时候，那个郭漫手里的‘郭玉春’，就成了个笑话！”

    韩东升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运筹帷幄的微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郭漫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在绝对的“正统”和“权威”面前，是如何的惊慌失措，溃不成军。

    郭漫当然不知道韩东升的如意算盘。

    她发完邮件后，睡了结结实实的八个小时。

    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处理了一整天公司积压的事务，仿佛祠堂那晚的惊心动魄从未发生过。

    直到第三天上午，那个发出去的邮件依旧杳无音信。

    沈辞已经坐不住了，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嘴里碎碎念着“完了完了，肉包子打狗了”。

    郭漫却异常平静。

    她拿起手机，没有去看邮箱，而是直接找到了京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的公开电话，拨了过去。

    “您好，这里是京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干练的声音。

    “您好，我找郭景安教授的助理，我姓郭。”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前天晚上，我曾给郭教授的学术邮箱发过一封关于‘郭氏1号复合酒曲’基因图谱的邮件。我想预约一下，以晚辈的身份，登门拜访郭教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郭漫能听到轻微的键盘敲击声。

    几秒后，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讶和客气：“啊，是郭漫女士吧？您稍等，郭教授……他正好在我旁边。”

    郭漫的心跳，漏了一拍。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浓厚的学术派口吻：“是郭漫吗？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你现在在哪？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聊！”

    两天后，京城大学，生命科学学院大楼。

    郭漫站在郭景安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办公室的门是虚掩着的，她轻轻敲了敲。

    “请进！”

    郭漫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文献资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殊气味。

    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金丝边眼镜、身穿白大褂的老者，正站在一块写满了复杂分子式的白板前，手里还拿着一支马克笔。

    看到郭漫，他立刻放下笔，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孩童般的兴奋与喜悦。

    “你就是郭漫？快，快过来坐！”

    他拉着郭漫，不是坐到待客的沙发上，而是直接把她拽到了那块白板前，指着上面的图谱，神情激动地像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你看看这里，这个特殊的内含子结构！还有这个转录因子！简直是鬼斧神工！这株复合菌种，根本就是一个天然的、微型的高度智能化酿造工厂！它居然能根据环境中乙醇浓度的变化，自主调控产香酯类物质的合成路径！你是怎么把它复活的？太不可思议了！”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家族分支或是商业利益的话题。

    一见面，就是最纯粹、最狂热的学术探讨。

    郭漫被他那股对科研的痴迷与热情所感染，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完全用不上了。

    她也迅速进入状态，从自己对《郭氏草木酿》的理解，谈到在复育菌种时遇到的种种困难，再到她对不同谷物配比会如何影响菌种活性的推测。

    一个是从祖传古法中汲取智慧的实践者，一个是站在现代生物科学前沿的理论家。

    两人的思维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激烈地碰撞、交融，爆发出无数绚烂的火花。

    郭景安越聊越兴奋，看着郭漫的眼神，从最初的欣赏，逐渐变成了真正的激赏和认可。

    “好，好啊！”他一拍大腿，“秉文公（郭漫爷爷的堂叔）要是知道，他当年最看不起的‘瓶瓶罐罐’，如今却能为咱们郭家的传承做出这样的贡献，不知会作何感想！小漫，你守住了咱们郭家的根！”

    这一声“小漫”，让郭漫的心头一暖。

    就在两人相谈甚欢，甚至已经开始讨论要成立一个专项课题组，来深度研究“郭氏1号”时，办公室的门，被“笃笃”地敲响了。

    郭景安的助理探进头来，面带职业化的微笑：“郭教授，常安集团的韩董到了。”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便被完全推开。

    韩东升在魏江的陪同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手上还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温和慈祥的笑容。

    “郭教授，冒昧来访，没打扰您……”

    他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正站在白板前，与郭景安相谈甚欢的那个人，正是郭漫。

    韩东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感觉，就像是一副精美的面具，被人当场揭开，露出了下面错愕和不敢置信的真容。

    魏江更是直接傻在了原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怎么可能？！

    郭漫怎么会在这里？！

    她凭什么能抢在他们前面？！

    办公室里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诡异。

    韩东升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狐狸，他没有让那份僵硬持续太久。

    还未等他调整好表情，想好应对的说辞，郭景安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韩东升，又看了看郭漫，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微笑。

    “韩董，来得正好。”郭景安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谢你对我们郭家传承的关心。不过，这件事，你可能要失望了。”

    他伸手，亲切地拍了拍郭漫的肩膀。

    “我刚刚已经决定，接受我这个侄孙女的邀请，正式出任郭玉春酒业的首席科学顾问。”

    “轰——”

    魏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韩东升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然而，郭景安的话还没说完。

    他拿起桌上那份打印出来的基因图谱报告，在韩东升面前扬了扬，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韩董，你今天来得也确实巧。”

    “这份报告显示，‘郭氏1号’复合酒曲对生长环境，也就是你们酿酒人常说的‘风土’，要求极为苛刻。它的活性和风味物质的合成效率，与土壤中的微量元素、空气湿度，甚至是特定微生物菌落的生态平衡，都息息相关。”

    郭景安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了韩东升那张已经彻底失去血色的脸上。

    “放眼全国，最适合它，能让它的价值发挥到最大的地方，恰恰就是你们常安老窖现在那块核心生产基地。”

    老人顿了顿，将那份报告轻轻放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或许，我们可以谈谈它的转让事宜了。”

    一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韩东升的脸色，从僵硬到铁青，再到煞白，精彩得如同戏剧变脸。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准备用来将死对方的王牌，转眼间，竟成了对方手中一把直刺自己心脏的利刃。

    然而，这种极致的僵硬，仅仅在他脸上持续了三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