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地是你的，但规矩我定

    下一秒，韩东升脸上的所有肌肉都松弛了下来，仿佛刚才的错愕只是幻觉。

    一层更深沉、更老辣的笑容，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开来，覆盖了那短暂的失态。

    他甚至没多看郭漫一眼，仿佛她只是郭景安教授身边一个无足轻重的助理。

    他径直转向郭景安，双手自然下压，做出一个“请坐”的手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亲切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

    “景安教授，看来我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的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瞬间将办公室里那根绷紧到即将断裂的弦，重新拨回了他的调子上。

    “如此珍贵的菌种，是大自然的馈赠，也是郭家先祖智慧的结晶。它自然要配上最好的土壤、最现代化的基建，才能绽放出最璀璨的光芒。转让，”韩东升轻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丝刻意的生分，“这个词，太伤感情了。我更愿意称之为，‘合作’。”

    话音未落，他便自顾自地走向那套一直被他视为自己主场的待客沙发，稳稳地坐回了主位。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重新夺回了物理空间上的中心位置，仿佛这里依然是他的主场，一切尽在掌握。

    魏江像是被遥控器按下了启动键，立刻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快步上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恭敬地递给了韩东升。

    韩东升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魏江便心领神会地将那份文件放在了办公室中央的茶几上，推向郭景安的方向。

    文件的封面上，烫金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几个大字，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

    “景安教授，您是学术泰斗，可能对商业上的弯弯绕绕不太感兴趣。我简单跟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韩东升十指交叉，身体舒适地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感。

    “由我们常安集团，以常安老窖那块核心生产基地的全部土地、现有厂房，以及那条从德国引进的全自动化生产线，打包作价入股，成立一家全新的合资公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魏江，最终还是落在了郭景安身上，仿佛郭漫完全不存在。

    “我们，占股百分之五十一。”

    “而郭玉春酒业，则以‘郭氏1号’复合菌种的独家使用权，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四十九。”

    他抛出了他的方案，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黄金铸就，充满了诱惑。

    “景安教授，小漫，你们想。我们出地、出厂、出生产线，你们出技术。这是最完美的强强联合，优势互补！我们能在一夜之间，跳过所有前期投入和建设周期，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个划时代的菌种推向市场，实现它最大的商业价值！”

    韩东升的语气充满了激情和远见，仿佛已经看到新公司的股票在纳斯达克敲钟的盛况。

    他画出了一张无比巨大的饼，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个急于求成的创业者垂涎三尺。

    魏江站在一旁，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没错，这才是韩董的手段！

    管你什么叔公侄孙女，在绝对的资本和成熟的商业模式面前，一切人情关系都是纸老虎。

    技术再牛逼，还不是要落地？

    落地，就要看我们常安的脸色！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回到了韩东升熟悉的节奏。

    郭漫始终没有去看那份足以改变整个白酒行业格局的合作协议。

    她的目光，从韩东升那张重新挂上虚伪笑容的脸上移开，缓缓转向身边的郭景安。

    她没有被那张大饼砸晕，也没有被对方的气场压倒，声音轻柔，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问题的核心。

    “叔公，”她问道，“我想请教一个学术问题。从科学角度看，如果‘郭氏1号’菌种，离开了我们祖传《郭氏草木酿》手记里记载的那些特殊药材预处理工艺，它的活性和风味转化效率，大概会下降多少？”

    这个问题，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满屋子的铜臭味。

    郭景安几乎没有任何思索，扶了扶眼镜，斩钉截铁地回答：“下降？那不是下降的问题。”

    老教授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看着韩东升，像是看着一个试图用三合板冒充金丝楠木的外行。

    “它会变得毫无价值。我这两天研究了你的报告，又比对了我记忆里的一些祖传医案，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郭氏1号’，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独立存在的菌种！”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复杂的分子式旁边画了一个圈。

    “它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高度协同的工艺系统！《郭氏草木酿》里那些看似玄之又玄的药材炮制、浸泡、蒸煮的步骤，本质上是在为原料进行最精妙的‘预消化’！它们为菌种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富含特定糖苷、生物碱和微量元素的‘培养基’。离开了这个‘培养基’，‘郭氏1号’就像是被拔掉了电源的超级计算机，只是一堆废铜烂铁！”

    郭景安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韩东升和魏江的心上。

    “用一句老话讲，”老教授的目光转向郭漫，带着一丝赞许，“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你手里的菌种是‘毛’，但那本手记里的工艺，才是‘皮’。这张皮，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魏江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他忍不住了，再也维持不住助理的本分，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轻蔑和急躁，直接冲着郭漫开了口：“郭董！话不能这么说吧？说到底，技术再好，手记再宝贵，也需要资本来让它落地！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他像是抓到了对方的软肋，音量都提高了几分，眼神里闪烁着“你装什么清高”的鄙夷。

    “据我所知，郭玉春酒业最近为了应对我们的市场围剿，现金流已经非常紧张了吧？恐怕连支撑一场大规模的市场推广活动都够呛，更别提收购我们一个现代化的生产基地了。您还是现实一点吧！”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是郭漫将自己的手机，轻轻放在了茶几上，就在那份烫金的合作协议旁边。

    她终于舍得将正眼投向这个上蹿下跳的魏副总，那眼神平静如水，却让魏江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自己所有的算计和心思，都在这道目光下被看得一清二楚。

    随即，郭漫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脸色已经铁青的韩东升身上。

    她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魏总提醒得对。”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以我从没想过要‘收购’。”

    “作为常安集团的新晋股东，”郭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一枚钉子，狠狠地钉进韩东升的神经里，“我将以个人及郭玉春酒业的名义，正式向常安集团董事会提交议案。”

    韩东升的瞳孔猛地一缩。

    只听郭漫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冷酷的语调，宣布了她的最终方案：

    “议案内容如下：提请集团，将目前已经因为质量问题声名狼藉、对集团商誉造成巨大负面影响、在可见的未来里毫无盈利价值的常安老窖相关资产，包括但不限于土地、厂房及生产线，以资产划拨的形式，无偿转让给由我方控股的郭玉春酒业。”

    “无偿？！”魏江失声尖叫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你疯了吧！”

    郭漫完全无视他的咆哮，只是静静地看着韩东升，继续说道：

    “作为交换，郭玉春酒业承诺，未来利用该生产基地所生产的‘郭氏1号’系列新品，其净利润的百分之十，将作为分红，永久性地归属于常安集团。”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韩东升的眼睛，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韩董，你看，这不叫收购，这叫资产重组。这是在剥离你们的劣质资产，盘活你们的固定资产，同时还能给你们带来一个稳定可期的未来收益。”

    “这，是你挽回常安集团那已经跌到谷底的股价，和安抚那些愤怒股民的……唯一机会。”

    地，还是你的地。

    但从今天起，规矩，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