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你的王座，我来坐

    会议室的中央空调送着恰到好处的冷气，吹在皮肤上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光可鉴人，倒映着一张张紧绷的、或故作镇定的脸。

    郭漫坐在长桌的一侧，离主位最远的位置。

    这个位置，通常是留给列席人员或者秘书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羞辱。

    她却坐得坦然，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坐的不是硬木椅子，而是维多利亚女王的御座。

    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七八道目光，或隐晦或赤裸地黏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些目光的主人，都是常安集团的董事，是这座商业帝国里真正手握权柄的诸侯。

    在他们眼里，自己恐怕只是一个靠着祖宗遗产侥幸挤进这个房间，并且不知天高地厚，试图掀翻牌桌的疯女人。

    很好，轻视，是最好的铠甲。

    坐在主位上的韩东升，今日特意选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打领带，领口微开，刻意营造出一种虽身处风暴眼，却依旧游刃有余的松弛感。

    可惜，他眼眶下淡淡的青黑，和他无意识间用指节叩击桌面的细微动作，出卖了他内心的焦躁。

    “各位。”

    韩东升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像两柄淬了毒的冰锥，死死钉在了郭漫身上。

    “今天召集各位开这个临时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我相信大家在来之前，都已经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郭玉春酒业提交的那份，我称之为‘自杀式袭击’的所谓议案。”

    他的用词极具煽动性。

    “自杀式袭击”，这五个字，直接给郭漫的行为定了性。

    她不是来合作的，她是来搞破坏的。

    “一个持股仅百分之三的小股东，利用卑劣的舆论手段，挟持集团，妄图无偿侵吞集团的核心资产。这不是商业合作，这是敲诈勒索！是建国以来，我所见过的，最荒唐、最无耻的商业碰瓷！”

    韩东升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这是在立威，也是在划定阵营。

    支持郭漫，就是支持敲诈，就是与整个常安集团为敌。

    几位原本就属于他派系的董事立刻随声附和，义愤填膺地谴责起来。

    “韩董说得对！绝不能开这个先例！”

    “简直是胡闹！把我们董事会当成什么了？菜市场吗？”

    郭漫静静地听着，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就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看着眼前这出排练好的戏剧。

    韩东升的表演还在继续，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地说道：“常安老窖，是我们集团冲击高端酱酒市场的基石，是常安的未来！是，它现在遇到了暂时的困难，但我们不能因为它生了病，就把它活活掐死，还送给一个外人！”

    他环视众人，试图用这番话唤起大家的“集体荣誉感”。

    “我，作为董事长，要求各位董事，从维护公司根本利益和长远尊严的角度出发，投出你们的反对票，让某些跳梁小丑的阴谋，彻底破产！”

    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韩东升的积威之下，即便有些人心里打着小算盘，此刻也不敢轻易出头。

    “说完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郭漫抬起眼帘，平静地看向韩东升。

    韩东升冷哼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一个“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的姿态。

    郭漫没有急着反驳他的任何指控。

    争辩，是最低效的沟通方式。

    她只是轻轻敲了敲面前的桌面，对早已准备好的助理点了点头。

    会议室前方的大屏幕瞬间亮起，通过视频连线，出现了郭景安那张严谨而专注的脸。

    老教授的身后，是各种精密仪器闪烁着指示灯的国家级实验室。

    “各位董事，上午好，我是郭景安。”老教授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会场，带着学者特有的沉稳与严谨，“占用大家十分钟时间。”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韩东升而言，每一秒都是煎熬。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也没有天花乱坠的商业构想。

    郭景安只是像在做一场学术报告，用最枯燥、最严谨的数据和图表，向所有人展示了“郭氏1号”菌种的恐怖之处。

    “在同等温湿度及原料配比的实验环境下，‘郭氏1号’的发酵周期，比目前业内最顶级的酱酒核心菌株，缩短了百分之十八。”

    “在风味物质生成方面，其酯类化合物的生成总量，高出对照组百分之三十七点二，其中，对酱酒‘幽雅细腻’风味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几种特定己酸乙酯，浓度更是高出近一倍。”

    屏幕上，红绿交错的数据曲线，像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酱酒酿造行业最核心的技术壁垒。

    在座的都是人精，他们或许不懂那些复杂的化学名词，但他们看得懂数字。

    时间更短，产出更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本的指数级下降，和品质的断层式碾压。

    这意味着，印钞机。

    视频关闭，郭景安的身影消失。

    郭漫重新掌握了话语权，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董事的选择其实很简单，”她顿了顿，目光从李为民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回韩东升铁青的脸上，“是继续守着一份每年净亏损三千万，并且已经上了环保黑名单，商业价值趋近于负数的所谓‘基石’；还是选择一个每年能为集团带来至少十位数新增利润的未来。”

    “我选未来。”

    一个温和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为民身上。

    这位在董事会里向来以稳健和中立著称的“老好人”，第一个举起了手。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迎着韩东升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说道：“韩董，我理解您对常安老窖的感情。但我们是上市公司的董事，我们首先要对全体股东的投资回报率负责。郭董的方案，虽然……形式上有些冒犯，但从商业逻辑上看，是目前甩掉不良资产、拥抱新增利润点的最优解。我个人，倾向于支持。”

    李为民的表态，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那些原本还在摇摆、还在观望的董事们，眼神立刻活泛了起来。

    有人带头了！

    韩东升的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抽搐。

    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要戳到李为民的鼻子上：“李为民！你……你这是背叛！”

    “我只是在履行一名董事的职责。”李为民淡淡地回应。

    “好！好！好！”韩东升怒极反笑，“既然有人这么迫不及待，那我们就别浪费时间了！现在，立刻投票！”

    他试图利用这股怒火，强行终结这场对他越来越不利的会议。

    就在这时，郭漫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如水。

    “在投票前，我还有一份补充材料，想请各位董事过目。”

    她话音刚落，大屏幕上画面一转。

    出现的，不再是复杂的实验数据，而是一份份清晰的银行流水截图和公司注册文件扫描件。

    几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的名字，被红线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资金流向的箭头，一端连着常安集团的账户，另一端，则清晰地指向了几个常安老窖项目的核心供应商。

    关联交易，利益输送！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只一眼，就看懂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商业失误，这是刑事犯罪！

    郭漫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

    “我再补充最后一点，”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如果今天的议案被否决。这份材料的原件，会立刻出现在证监会的办公桌上。”

    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韩东升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缓缓地、无力地瘫坐回椅子上，眼神空洞，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的投票环节，成了走过场。

    魏江，这位从头到尾都像个隐形人的副总裁，带着他早已策反的几位董事，毫不犹豫地投下了赞成票。

    最终，议案以微弱的优势，通过。

    当结果宣布的那一刻，韩东升彻底成了一座灰败的雕塑，面如死灰。

    而魏江，则春风满面地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价值不菲的西装领口，绕过长长的会议桌，第一个走到了郭漫面前，脸上挂着胜利者温和而得体的微笑。

    他主动伸出手，姿态摆得恰到好处。

    “郭董，合作愉快。”

    顿了顿，他看着郭漫，眼神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和不容置喙的强势，补充道：“现在，我想我们可以谈谈，由我主导的、关于新公司管理层任命的问题了。”

    魏江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自信而热切。

    郭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面前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眼前这个男人，连同他伸出的那只手，都只是会议室里无足轻重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