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你的合作,我不稀罕
她只是自顾自地收拾着面前那几张薄薄的纸,仿佛眼前这个男人,连同他伸出的那只手,都只是会议室里无足轻重的空气。
纸张很薄,边缘因为反复翻看而略微卷曲,指尖传来干燥粗糙的触感。
魏江那只保养得宜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上面名贵的腕表反射着会议室顶灯冰冷的光。
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丝裂痕从嘴角蔓延开来,再热切的表情也撑不住这死一般的寂静。
会议室里其他董事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他和郭漫之间来回扫射,空气里弥漫着吃瓜看戏的快活气息。
终于,在魏江的笑容快要彻底崩盘的前一秒,郭漫将最后一张纸对齐,轻轻在桌上磕了磕,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她这才抬起眼,目光却像越过一座无聊的路边土丘,直接略过了魏江,精准地锁在了那个已经彻底失魂落魄、瘫软在主位上的韩东升身上。
“魏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刺破了魏江强撑起来的气场,“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她将那叠纸张收进文件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条理清晰。
“新公司的名字,叫‘郭玉春’。”郭漫的视线依旧没有分给魏江一秒,她像是在对整个会议室,或者说,只是在对那个已经听不进去任何话的韩东升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是来接收常安老窖这块地、这摊烂摊子的,不是来和你讨论如何分蛋糕的。”
她拉上文件袋的拉链,发出轻微的“嘶啦”声。
“至于人事任命,”郭漫终于侧过头,给了僵在原地的魏江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挑衅,只有一种纯粹的漠视,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摆设,“不劳你费心。”
魏江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他触电般收回手,插入西裤口袋,这个动作让他找回了一丝体面。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重组完毕,只是温度降到了冰点,皮笑肉不笑地扯着嘴角:“郭董误会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试图用身高优势营造压迫感,嗓音也刻意压低,显得既诚恳又暗藏机锋:“我只是代表我们这些,嗯,支持你的股东们,希望能为新公司推荐一些专业的商业运营人才。毕竟,酿酒是技术活,企业管理……可是另外一回事。”
好一招偷换概念。
直接把自己从一个投机者,拔高到了“股东利益代言人”的高度,顺便把郭漫死死地按在了“只懂技术的土包子”这个位置上。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白:我们把你扶上来了,你就得听我们的,否则,我们也能把你拽下来。
郭漫几乎要笑出声。
他大概以为自己是那种离了男人、离了资本就寸步难行的菟丝花。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对着门口的方向微微颔首。
两名早就等候在外的安保人员立刻会意,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一左一右地站到了韩东升的椅子后面,用一种公事公办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韩先生,会议结束了,请您离开。”
韩东升像是才从噩梦中惊醒,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地看着眼前的郭漫,又看了看身边的安保,嘴唇哆嗦着,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被架空、被背叛、被当众羞辱,所有的打击在这一刻汇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木偶,任由安保人员半“请”半架地带离了这个曾经属于他的权力中心。
会议室里的人也开始陆续散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耐人寻味。
郭景安教授走了过来,他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议论。
光洁如镜的电梯壁上,映出郭漫平静的脸。
“这个魏江,是个笑面虎。”郭景安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透着洞察世事的睿智,“当面捅刀子的狼,好防。这种背后递笑、脚下使绊的毒蛇,比韩东升那种蠢货,要难对付一百倍。”
“我知道。”郭漫看着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轻轻点头,“蛇鼠一窝,不过是换了只更聪明的来咬人。但蛇有蛇的打法。”她那双总是温润如水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他现在无非就两张牌,一张是拿股东压我,另一张……”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地库,门应声打开。
“……就是拿那些被韩东升坑惨了的工人给我找麻烦。”郭漫迈出电梯,地库里阴冷混浊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想用舆论和工人把我架在火上烤,逼我低头,我就把这把火,变成我的兵。”
她没有直接回公司,而是发动汽车,黑色的轿车利落地驶出地库,汇入了城市的车流。
她没有往市中心开,反而一路向着偏僻的郊区工业园而去。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由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变得灰败、萧条。
路两旁的厂房越来越旧,墙皮剥落,露出内里暗红色的砖块,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
常安老窖的厂区,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离厂区大门还有几百米,郭漫就踩下了刹车。
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将锈迹斑斑的铁门堵得水泄不通。
上百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的工人聚集在那里,手里拉着几条巨大的白色横幅,上面用红漆刷着刺眼的标语——“无良老板韩东升,还我血汗钱!”“欠薪不给,天理难容!”
人群情绪激动,喧嚣声、叫骂声隔着车窗玻璃都能隐约听见,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
郭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街对角一棵大槐树下。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魏江就在那儿。
他就像一个躲在暗处看戏的导演,等着看自己这个新上任的主角,如何被他精心安排的“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瞬间吞没。
他要的就是她焦头烂额,要的就是她一接手就陷入泥潭,最后不得不回头,去求他这位“股东代表”出面“摆平”这些事。
工人们很快也发现了郭漫这辆陌生的车。
几个眼尖的立刻指着这边嚷嚷起来,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地一下就涌了过来,瞬间将车子团团围住。
“砰!砰!砰!”
一只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掌,用力拍打在驾驶座的车窗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布满血丝。
郭漫记得他的资料,王德顺,前常安老窖的车间主任,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技术一把好手。
“新老板是吧?!”王德顺的嗓门极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喷在了车窗上,“韩东升那个王八蛋欠了我们三个月的工资,还有所有人的遣散费!你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从这儿离开!”
“对!不给钱别想走!”
“把门堵死!别让她跑了!”
周围的工人跟着鼓噪起来,拍打车窗和引擎盖的声音此起彼伏,像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车内,郭景安的眉头紧紧皱起,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手机,准备报警。
郭漫却只是 calmly 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
刺耳的警报声立刻响起,但很快就被鼎沸的人声淹没。
郭漫独自一人,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没有丝毫的慌乱与畏惧,甚至没有理会那些几乎要戳到她脸上的手指和横幅。
她穿过愤怒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吼得最凶的王德顺面前。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米六几的身高在人高马大的王德顺面前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沉稳,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周围的叫骂声,在这片刻的对峙中,竟然诡异地小了下去。
“钱,我给。”
郭漫开口了,声音清冷,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不是现在。”她看着王德顺,也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绝望的脸,缓缓地说出了她的第一句话,“你先告诉我,这个厂里,手艺最好的那批酿酒老师傅,你……还能给我聚起来多少人?”
王德顺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瞬间僵住了。
不止是他,他身后所有鼓噪的工人们,也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开场,有扯皮,有推诿,有报警,甚至有冲突,却唯独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弱弱的新老板,一开口,问的竟然是这个。
王德顺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浓重的狐疑。
他死死地盯着郭漫,仿佛要从她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上,看穿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