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我的酒,只敬自己人
这女人不按套路出牌。太不按套路出牌了。
王德顺在酒厂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讨薪的、闹事的、跟领导拍桌子的,他都是冲在最前面的刺儿头。
他预想过这个新老板会报警,会叫保安,会打官腔画大饼,甚至会直接开车撞人跑路。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问这个。
手艺最好的老师傅?
这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猛地插进他尘封已久的心里,咯吱一声,拧开了一道全是酒糟味儿的口子。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群老伙计们几十年的青春,和对那口醇香老酒最后的念想。
“你什么意思?”王德顺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沙哑,狐疑的眼神像两把探照灯,死死地锁着郭漫,“想用几句空话就让我们这帮老家伙给你卖命?韩东升那套,我们听腻了!”
“就是!别想骗我们!”
“先给钱!不给钱说什么都白搭!”
身后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刚刚被郭漫镇住的气氛又开始变得沸腾。
郭漫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王德顺的肩膀,望向他身后那座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破败的厂房。
红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巨大的发酵罐锈迹斑斑,像一个个沉默的钢铁坟墓。
风里,似乎还带着一股粮食发酵过度后腐败的酸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韩东升留下的,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遣散费他赖掉了,你们比我清楚。”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有种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奇特力量,“我拿常安集团的股权置换了这块地,现在,我账上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嗤笑和咒骂。
“没钱你来干什么?耍我们玩儿吗?”
“搞了半天是个穷光蛋!滚蛋!”
“我就说天下的老板都一样黑心!”
王德顺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布满褶子的嘴角向下撇着,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所以呢?郭老板,你今天就是特意来告诉我们,你也没钱,让我们自认倒霉?”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压迫感,“我告诉你,没门!今天不拿出钱,你这车,你这人,都别想走!”
面对几乎要戳到鼻尖的手指,郭漫依旧没有后退。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没有现金。”她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目光却灼灼地看着王德顺,也看着他身后所有愤怒而绝望的眼睛,“但我有酒。”
她深吸一口气,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我承诺,用这座厂房、用你们的手,酿出的第一批酒,双倍结清你们所有人的遣散费和欠薪!”
整个厂区门口,陷入了长达三秒钟的死寂。
然后,是比刚才激烈十倍的爆发。
“画饼!又他妈是画饼充饥!”
“拿未来的酒付现在的账?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
“疯了吧!这厂子都臭了,设备也废了,神仙来了也酿不出好酒!”王德顺更是被气笑了,他指着身后那片废墟,冲着郭漫怒吼,“你睁开眼看看!这叫酒厂吗?这叫垃圾场!拿什么酿?拿西北风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人群中刚刚燃起的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幻想。
是啊,厂子都完了。
老师傅们的心气儿,也早就被韩东升那个王八蛋给磨没了。
所有人的眼神,重新变得麻木、冰冷。
郭漫没有去争辩厂房能不能用,设备能不能修。
她知道,跟一群心死的人讲道理,是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事。
信任,是做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她转过身,对车里一直捏着把汗的郭景安点了点头。
老教授会意,立刻从后座上取出一个银白色的手提恒温箱。
箱子不大,却像是装着什么绝世珍宝,郭景安的动作小心翼翼。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郭漫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
瓶身是深棕色的,避光设计,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拧开了瓶盖。
“嘶——”
一声轻微的气体释放声响起。
紧接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霸道又醇厚的复合香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呼吸!
那不是单一的酒香。
前调是桂花清甜与粮食发酵后酯类物质交融的幽雅,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清芬,而后调,则是酱酒独有的、沉稳厚重的焦香、糊香与窖底香!
几种香气层层叠叠,却又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浑然天成。
这股香气蛮不讲理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瞬间就将空气中那股腐败的酸臭味驱散得一干二净。
所有叫骂声、质疑声,戛然而止。
那些在酒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鼻子下意识地耸动着,像一群闻到顶级猫薄荷的瘾君子,脸上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王德顺离得最近,受到的冲击也最大。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郭漫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个小小的瓶子,递到了王德顺的面前。
瓶口,一层细密、旺盛的菌苔清晰可见,那是酵母生命力最直观的证明。
“尝尝。”郭漫的声音很轻,“这是我们郭玉春的根。你一辈子跟酒打交道,嘴巴比我灵。它会不会骗人,你比谁都清楚。”
王德顺的手,抖了。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瓶口,眼神里交织着渴望、怀疑,还有一丝近乎朝圣般的虔诚。
他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抵不过那股霸道香气的诱惑。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瓶子,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没有直接喝,而是先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
不,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款好酒的味道,都要复杂、醇厚、勾魂!
他再也忍不住,将瓶口凑到嘴边,舌尖轻轻一沾,抿了一小滴原液。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口腔里炸开!
醇厚、绵柔、细腻、甘冽……无数种复杂的风味像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个味蕾!
从舌尖的甜,到舌根的苦,再到喉头的回甘,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却又层次分明,余味悠长!
那感觉,就像一个绝世高手,在你全身的经脉里打了一套行云流水的组合拳,让你舒爽得头皮发麻,每一个毛孔都想张开唱歌!
王德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脸上满是震惊、难以置信,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狂喜与敬畏!
他双手死死地捧着那个小瓶子,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那帮同样一脸呆滞的老伙计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是真的……这酒是真的!比、比咱们厂以前出的最好的特供,还要好上十倍!不!一百倍!”
吼完,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卸下了心中最沉重的包袱。
他转回身,面对着郭漫,这个比他女儿还年轻的女人。
他那双因为常年被烟火熏燎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愤怒与怀疑,只剩下一种发自肺腑的敬佩。
他将瓶子小心翼翼地递还给郭漫,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工人,深深地弯下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郭董!”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只要你真能用这酒,给我们结清工钱!我们这帮老骨头,这条命,就卖给你了!你让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街角,大槐树下。
黑色的奔驰车里,魏江的手机听筒里传来线人结结巴巴的汇报,他的脸色,也从一开始的胜券在握,变得越来越阴沉。
“……那个女人,就拿了个小瓶子……王德顺那帮人,就跟中了邪一样,全、全都投降了……”
听着电话那头的描述,魏江脸上的肌肉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象过一百种郭漫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场景,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居然用一瓶酒,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瓦解了他布下的死局。
“废物!”
他低吼一声,猛地挂断了电话。
手里的那根高档古巴雪茄,被他无意识地用力一捏,“咔嚓”一声,拦腰断裂,名贵的烟丝散落在他价值不菲的西裤上。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个被工人们簇拥着、显得愈发娇小的身影,眼神阴鸷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釜底抽薪是吧?
好,很好。
你不是要酿酒吗?我让你连厂门都进不去!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迅速拨出一个号码,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是我,魏江。”他的声音冷得像冰,“胡科长吗?明天一早,带上你的人,去查封常安老窖。理由?安全生产不达标,消防隐患严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给我用最严的标准,掘地三尺地查。我要求,让他们一张纸都动不了,一粒灰都挪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