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谢谢你,帮我申请预算
电话那头的胡正连声应是,挂断电话时,甚至能想象出他那副点头哈腰的嘴脸。
魏江将手机扔在中控台上,指尖在真皮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看着远处那个已经被工人们簇拥起来,几乎看不清身影的郭漫,嘴角的冷笑愈发残忍。
一瓶酒?
技术再好又如何?
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儿。
他要让她明白,商场不是酿酒坊,不是你酒香就能飘出巷子,而是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常安老窖破败的厂区里却已经有了一丝久违的生气。
王德顺起了个大早,带着十几个信得过的老师傅,卷着袖子,拿着扫帚和铁锹,正准备先从最核心的酿造车间开始清理。
昨晚那一口酒,像是点燃了他们心里早已熄灭的火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这厂子虽然破,但只要魂还在,根还在,就有救。
“都加把劲!郭董说了,今天就把第一笔启动资金打过来,先把咱们吃饭的家伙什儿修修补补!”王德顺嗓门洪亮,干劲十足,挥舞着铁锹,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就在这时,几辆印着“安全生产监督”字样的白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外。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鱼贯而下十几个身穿制服、表情严肃的工作人员。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发型,啤酒肚把制服撑得紧绷,正是安监科科长,胡正。
他看都没看王德顺等人,径直走到大门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卷黄色的封条,“刺啦”一声,干脆利落地贴在了铁门上。
“你们干什么的!”王德顺扔下铁锹,一个箭步冲了过去,黝黑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胡正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刁民。
他从身后的下属手里接过一份文件,在王德顺眼前晃了晃:“我们是安监科的。接到群众举报,常安老窖存在重大安全生产隐患。现在,依法查封,无限期停工整改。”
“隐患?什么隐患?”王德顺急了,“我们厂是旧了点,但安全上从没出过大事!”
“没出事不代表没隐患。”胡正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傲慢,“消防设施老化、电路排布不合规、通风系统瘫痪、粉尘浓度超标、缺乏应急预案……还需要我继续念吗?”他拍了拍手上那份厚厚的文件,“这里面,足足有三十七项严重违规。告诉你们新老板,没有几百万的资金和至少三个月的彻底改造,别想复工。”
王德顺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釜底抽薪!这他妈是赤裸裸的釜底抽薪!
昨天刚看到希望,今天就被人一棍子打回了地狱。
他身后那群老师傅们脸上刚刚燃起的光,也瞬间熄灭,重新被灰败和绝望笼罩。
郭漫接到电话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胡正带着人,背着手在厂区里踱步,指指点点,像个巡视领地的太上皇。
而王德顺他们,则像一群被圈禁的牲口,只能隔着冰冷的铁门,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家园被人肆意践踏。
“郭董!”王德顺看到郭漫的车,像是看到了救星,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愤怒,“他们……他们这是故意找茬!魏江那个王八蛋,他不想让我们活!”
郭漫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冷静。她下了车,径直走向胡正。
胡正显然早就等着她了。
他停下脚步,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将手上那份几乎可以当板砖用的整改报告,“啪”地一下扔到郭漫面前的引擎盖上,震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郭董是吧?”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份报告,语气公式化得像台复读机,“在所有隐患消除,并且通过我们安监科的严格验收之前,这里,不准有任何生产活动。一砖一瓦,都不许动。”
王德顺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摆明了就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拖!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郭漫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怒,反而脸上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种真诚的、甚至带着一丝感激的微笑。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报告,仿佛拿到的不是催命符,而是一份天降的宝藏。
“胡科长,辛苦了。”她的声音清澈温和,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淡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您这份报告,太专业了,也太及时了。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胡正准备好的一肚子官腔和刁难,瞬间被这一句“雪中送炭”给噎了回去,他愣住了,大脑有点宕机。
剧本不是这么写的啊?
郭漫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翻开报告的第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亮得惊人:“这些都是前任管理层留下的毒瘤,是我们安全生产的巨大隐患!我们郭玉春既然接手,就必须对每一位员工的生命安全负责到底!您这份报告,就是我们整改工作的行动纲领,是尚方宝剑啊!”
这顶高帽子戴下来,胡正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他只是奉命来找茬的,怎么一转眼,自己就成了保障工人权益、洞察隐患的青天大老爷了?
郭漫随即转身,对着跟她一同前来的助理小陈沉声下令,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立刻!将胡科长亲笔签字、安监科盖了红章的这份官方整改报告,全文高清扫描,制作成PDF,作为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附件,立刻发给常安集团董事会的每一位成员!”
她特意加重了“官方”、“红章”和“每一位成员”这几个词。
助理小陈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好的郭董!”
胡正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褪了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事情好像开始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狂奔而去了。
与此同时,常安集团顶楼的总裁办公室里,魏江正惬意地靠在真皮老板椅上,指尖夹着雪茄,等待着胡正的捷报。
他几乎能想象出郭漫此刻焦头烂额、气急败坏的样子。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接起,是董事会里向来只看重利益的老狐狸,李为民。
电话一接通,李为民咆哮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魏江你他妈搞什么鬼!郭漫那个女人疯了!她刚给董事会所有人发了邮件,拿着安监局盖了章的官方报告,要求集团立刻、马上拨付八百万专项整改资金!理由是,这块地是集团划拨给她的‘不良资产’,资产交割时就存在的重大安全隐患,理应由原东家负责整改!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不整改就要罚款、负责人还要负刑事责任!这笔钱要计入本季度的亏损,你是不是疯了!”
魏江瞬间呆住了。
他夹着雪茄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大脑一片空白。
安监局的报告?八百万?计入集团亏损?
他猛然间意识到,自己亲手锻造了一把最锋利的刀,然后毕恭毕敬地,递到了郭漫的手里。
他用来锁死郭漫的枷锁,转眼间,就变成了郭漫向集团要钱、要权的完美依据!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是郭漫的名字。
厂区门口,郭漫当着脸色已经变得煞白的胡正的面,按下了接听键,并且直接打开了免提。
“魏总,”郭漫清冷的声音通过电流传了过来,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刚刚收到消息,多谢你,帮我申请到了预算。董事会那边,原则上已经同意了我的紧急资金申请。”
电话那头的魏江,呼吸声瞬间变得粗重。
郭漫仿佛没有察觉,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多亏你找来的胡科长,工作做得这么详尽、这么专业。现在你看,地,是我的;整改的标准,是你找的部门定的;整改的钱,是集团出的。这样一来,厂区的管理层,好像就更不需要什么外人来‘主导’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着电话线,狠狠地抽在魏江的脸上。
“你……”魏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却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郭漫没有给他继续说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目光转向已经冷汗涔涔的胡正,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意味:“胡科长,这份报告,我们一定严格执行。后续的整改工作,还要麻烦您多多监督、多多指导。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常安集团和我们郭玉春声誉的大事,对吗?”
胡正的腿肚子都在打颤,他看着郭漫那双含笑的眼睛,只觉得比数九寒冬的冰凌还要冷。
他现在只想立刻从这里消失。
“叮咚。”
郭漫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新信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发信人是沈辞。
信息很短,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陈菲,139xxxxxxxx”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附言:“猎物开始挑选猎人。现在,轮到你来分化他们了。”
郭漫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目光落在了陈菲这个名字上。
她记得,这是魏江那个小股东联盟里,负责资金运作的一个基金经理。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王德顺和一众老师傅们还愣在原地,像在看一场神仙打架,直到郭漫对他们点了点头,他们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黑色的轿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片即将获得新生的破败厂区。
车窗外,阳光正好。
郭漫靠在椅背上,却没有立刻拨通那个属于陈菲的号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冰凉的屏幕上敲击着。
魏江这条蛇被打疼了,但还远没有死。
而蛇窝里,不止他一条蛇。
陈菲……会是蛇窝的突破口,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