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山自然知道，打蛇打七寸，那镜子才是翰文的命门。
果然，那琉璃镜片本似坚不可摧，此刻却骤然现出一道裂纹，翰文还没反应过来，第二道裂纹蔓延到镜心时，他脸色骤变，裂纹便如蛛网般四下蔓延，越扩越深待到蛛网般的裂纹布满整个镜面，他伸手去捂，却已经来不及了。随即发出一声脆响，碎作齑粉。他那只独眼之中，顿时漫出丝丝缕缕紫黑泛赤的烟气，正是那邪力溃散之象。
云苏也同样在等，等翰文的眼神从警惕变成轻蔑，等他握镜片的手从紧变成松，等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散漫。他等了很久，但只出一剑，淬炼出绛紫泛蓝的火焰环绕烈阳剑，要以正义之火，焚烧邪恶之眼。
草原上有句老话：笑得太早的狼，往往掉进陷阱。翰文便是如此。
慕容妱澕眼疾手快，当即指尖轻轻一弹，以灵溪长毫的毫丝便如兰叶飘零一般，顺着紫黑烟气息逃窜的求救方向追踪过去。她闭目凝神，毫丝的另一端连着她的指尖，每一丝震动她都能感知。当她看到气息飘向花海的那一刻，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那花海不果真是天然生成的，是邪力催生的幻象，花海底下，才是真相。
只见那烟气飘飘荡荡，落向方才众人经过的那片花海。刹那间，那原本虚假姹紫嫣红、生机盎然的花海便如真实的遭霜打，齐齐枯萎，好比被抽走了魂魄一般。那花不是一片一片落的，而是一朵一朵在枝头上烂掉的。花瓣发黑、卷曲、流脓……然后整朵整朵地掉进泥土里。泥土被泡成了黑色，咕嘟咕嘟冒着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腐烂。
待花海散尽，众人眼前竟露出一片无土掩盖的坟坑。
那花本就无香，此刻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说来也奇，花海盛开时，不见一只蜂蝶；如今花枯坟现，反倒引来无数苍蝇，嗡嗡乱飞，如一团黑雾。
别说草原上有没有苍蝇，就是在别处，大多数虫子在冬日里本应绝迹，此刻居然如黑云般聚拢，那分明是腐气太重，连寒冬都压不住。那些苍蝇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像是地底下一直藏着它们，直到此时才终于迫不得已的破土而出。它们不往别处飞，只围着那些坟坑打转，嗡嗡声震得人头皮发麻。
慕容妱澕盯着那些坟坑，心里忽然明白了，那花海，从来就不是花；那空气，从来就不不存在，实际上都是邪力借来的皮囊，底下藏的，是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尸，最终烂化成骨头。
这些坟坑是谁的？是百年前萨满教所的信众，还是更早以前的人？又或者是后来者？那紫黑泛赤绕的气息为何独独要藏在这片花海之下？慕容妱澕不知道，可她明白，这些坟坑，才是翰文真正的力量来源。
苍蝇是腐物之兆。它们来了，说明邪气还在，虽然琉璃镜碎了，可那股力量只是散了，并没有消失。它藏进了这些坟坑里，等着下一次破土而出的机会。
现今，受伤的翰文捂着眼睛，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没有像上回那般惨叫，仅仅死死盯着面前南大山，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满是不愿隐藏的怨毒。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可他还有最后的机会。
一棵枯死的老松树上，在光照下如鬼魅般树影斑驳。
忽从一旁枯松树影后转出一女子：“汝等何人？在此何为？”
她身着一袭玄底泛赤长裙，裙摆绣着红色的眼纹。其面容温婉，眉目间却隐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眉间一点黑色，不知是妆饰还是咒印，身周气息阴冷潮湿，如腐泥沼泽升起的瘴气，又似古墓中腐朽的丝帛，令人浑身不自在，恍若置身于百年古墓之中。
慕容妱澕与云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然之意，心中已猜到，这位大抵便是白俊所言操控鬼仙红眼的那名女子。难怪一直不得见，原来是藏在此处。
慕容妱澕初闻其声，心头一惊，身子微颤，旋即稳住心神，脸上堆出几分无辜，问道：“我二人迷失路途，敢问这位美娘子，寺庙往哪边走？”
那女子目光如刀，将二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若非刻意去瞧，根本看不出异样，心中暗忖：此二人瞧来并无甚本事。
殊不知，慕容妱澕以濯缨之术封住了自身与云苏的气息，旁人根本探不出深浅。那濯缨泛着淡淡柔光，将二人的气息锁得滴水不漏，若非刻意去瞧，根本看不出异样，反倒有种让人信以为真的本事。不过以慕容妱澕现在的能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想法子脱身告知众人。
女子微微蹙眉，抬手指向身后那片阴森的坟坑，冷声道：“此乃汝等所为？”
这些无碑无坟的坑穴，正是百年前萨满信徒的葬地之一，草原上称“风葬”。那气味不是单纯的臭，而是腐烂中带着一股甜腻，像是尸体与烂花搅在一起发酵了许久，闻之不但没有降低臭味，还更令人作呕。
“不是。”慕容妱澕一面说，一面掩住口鼻，作嫌恶状，“我二人方才瞧见前头有人厮杀，打得天昏地暗，飞沙走石，吓得魂不附体，只想寻个地方躲避，不承想此处竟是这般光景。”那坟坑的腐臭实在难闻，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厌弃心里暗暗佩服自己，这戏演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云苏见状，也很配合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附和道：“正是，此处委实可怖。”
那女子闻言，面色骤变，眼中掠过一丝慌乱，急声追问：“你们说甚么？前头厮杀？究竟在何处？是谁在打？”
她下意识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声音也不自觉地尖了几分。她问“是谁”时，眼中不只是紧张，还有一丝怨毒，像是怕翰文出事，又像是恨他惹事。她心中咯噔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