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个价吧。”魏江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轻微的电流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刺啦作响,像极了毒蛇滑过草丛的动静。
“魏先生,没有‘郭氏1号’菌种,单凭环境数据,我们如何保证能复刻出常安老窖的灵魂?”一个略显生硬但极度流利的中文男声响起,带着一股子京都腔的刻板与精明,“这就像拿到了一张顶级菜谱,却没有关键的秘制酱料。樱一酒造从来不买残缺的拼图。”
魏江猛地直起身子,由于用力过猛,膝盖狠狠撞在名贵的红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得疼,眼神里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戾:“加藤先生,你们东瀛人讲究‘风土’,应该比谁都清楚,橘生淮南则为橘。菌种是活的,只要有那片土地五十年来所有的土壤成分、水源微量元素、甚至空气中每一季微生物群落的动态监测数据,你们在那边复刻一个微缩版的‘常安实验室’简直易如反掌。酱料没了可以调,土地的基因要是丢了,那才是真的绝产。这份资产,你们樱一酒造花十年也买不到,那是常安的命根子。”
电话那头的加藤贤二沉默了,魏江甚至能听到对方指甲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
那是贪婪在权衡风险。
“我可以先给你看一部分最核心的水质监测原始记录。”魏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像是在诱惑夏娃吃下毒苹果,“价格,好商量。但我只要现金,而且要快。”
“魏先生,你是常安的副总裁,这样做……在我们大和民族看来,叫‘背主’。”加藤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轻蔑,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兴奋。
“商场只有盈亏,没有主仆。”魏江挂断电话,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郭漫,你想要那块地去酿你的情怀?
那我就把那块地底下的秘密全抽干,让你守着一堆毫无灵魂的烂泥哭去吧。
与此同时,郭家老宅。
夕阳的余晖像碎金一样洒在青石板路上。
院子里,那一株经历了百年风霜的桂花树正抽着新芽。
沈辞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正握着一把园艺剪,对着一根斜出来的枯枝“咔嚓”一声,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裁缝某人的艺术前途。
郭漫推开虚掩的木门,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辞没抬头,只是用脚尖勾过旁边的小泥炉,上面温着一壶澄亮的黄酒,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清冽,沁人心脾。
“解决了?”沈辞放下剪刀,倒了一小杯酒递过去。
郭漫接过酒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她长舒一口气,眉宇间的凌厉散去半分:“陈菲那边松口了。聪明人总是知道该站在哪条船上。”
“别高兴太早。”沈辞转过身,背靠着那棵老桂花树,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被逼到墙角的狗,咬人最狠。魏江这种人,你断了他的财路,他不仅想咬死你,还想拉着整座山一起陪葬。”
郭漫刚想说魏江现在自顾不暇,手袋里的手机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她有些疑惑地划开屏幕,看清内容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郭董,我是刘工。魏江最近在通过私人关系,调阅当年建厂时封存的环境勘测报告原件。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那东西是常安的命根子,你要小心。”
郭漫死死盯着“命根子”这三个字,大脑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的计算机,瞬间将魏江之前的诡异举动、加藤贤二代表的外部势力,以及这份消失多年的报告联系在了一起。
那是常安老窖之所以能从建国初期就屹立不倒的真正秘密。
那不仅是数据,那是这方水土的“DNA”。
“怎么了?”沈辞察觉到不对,一步跨到她面前。
“他不是狗。”郭漫猛地抬头,眼底跳动着名为愤怒的火焰,那火焰烧得她声音都带了重音,“他是一条要把整艘船都凿沉的疯子!我原以为他只是想吞掉资产,没想到他连祖宗留下的根都想卖给东瀛人!”
“他想卖风土数据?”沈辞的面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作为品牌设计师,他太清楚“产地唯一性”意味着什么。
如果樱一酒造拿到了那些数据,他们就能在实验室里精准模拟出常安老窖的生长环境,到时候市面上会出现无数个“低配版常安”,而真正的常安老窖,将失去它独一无二的竞争壁垒。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了,这是对一个民族品牌、一种非遗技艺的降维打击。
“他怎么敢……”郭漫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夕阳彻底坠入地平线,院子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那壶黄酒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原本醇厚的香气,在此刻的氛围下竟显得有些凄凉。
“他敢不敢,取决于我们拦不拦得住。”沈辞一把抢过郭漫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泥炉上,“陈菲那边必须立刻启用。魏江还没意识到,他自以为的秘密通道,其实早就漏成了筛子。”
郭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霜。
那种常年深藏在骨子里的、属于御医传人的果决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她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点触,指尖跳跃如残影。
“既然他想玩大的,那我们就把这桌子掀了,看谁最后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郭漫转身走向内厅,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沈辞,联系陈菲。我们需要开一个能决定常安集团生死,甚至决定国内酒业未来十年格局的会议。就在今晚,就在现在。”
老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紧紧阖上,挡住了夜色中汹涌的暗流,也开启了一场注定见不得光的生死围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