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中用的东西，可是死了？我不仅给她用了那人面石头，还抽出一丝清明借与她周旋，竟也被你们瞧出破绽，还让你们有胆子闯到这里来坏我的事，真是个废物。”钟婉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冷嘲热讽。
寒风忽紧，卷起枯叶与碎土，打在脸上生疼。
雅如贵眉头紧锁，目中含怒，质问道：“钟婉，你为何与匪徒勾结，祸害骨萌原？骨萌原何曾亏待于你？”
那对老夫妇是骨萌原最本分的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儿子早年走失，老两口思念成疾，都快哭瞎了眼，见钟婉孤苦伶仃，便把她当女儿养。谁能想到，养了一条毒蛇。
然而，钟婉轻蔑地啐了一口，扬声说道：“我本不是骨萌原的人，这点你们萌主府和杏儿不是最清楚么？整个骨萌原不也清楚么？我原就是山匪出身，到骨萌原，不过是逃难时路过，见那里有口饭吃，草原上的人最是热情好客，遇有逃难者，总要供一碗奶茶、给一块毡垫，此乃人之常情，可我也只在界口逗留，从未想过要进入，是那对老夫妇自己强要收留我，他们儿子走失了，正巧遇上我，便把我当成了寄托，也不掂量掂量，他们儿子多大年岁，我又多大？若不是我的柚郎心善，那孩子早就没命了！”
雅如贵看着钟婉，只觉得心寒。她记得钟婉刚来骨萌原时，怯生生的，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是老夫妇一碗一碗奶茶把她养活的，如今她却说人家“老不死的”，难不成都是假装？
谁知钟婉顿了顿，又道：“先前为在骨萌原结界上撕开一道口子，便想寻个内应，可惜物色了好几个，都不成事，或不熟路径，或愚钝不堪，或身份惹眼，蹲守数日，全无进展。”她说到这里，嘴角竟浮起一丝柔情，可那柔情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怨毒。
她口中的“柚郎君”，便是翰文。
那一日，翰文重伤逃命，他感应到此地有能助他疗伤的灵气，便摸索着寻来。怎奈伤重难支，浑身是血，琉璃镜片碎了一块，斜插在眼眶里，半途便昏倒在地。恰巧钟婉正在附近……
慕容妱澕盯着钟婉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她心里忽然明白：这女人，或许是个逃难者，却从来就不是什么可怜的，更不是善茬。
云苏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他不关心钟婉的故事，他只关心她会不会突然发难。
钟婉昔年于骨萌原附近无意间撞见鬼仙红眼的藏匿之处，是断亲山深处的一处地穴，穴口常年被冰棱与枯藤遮蔽，内里却温热如春，石壁上隐隐透出暗红光芒。草原上的萨满传说，红眼乃上古邪物，凡人触碰，轻则疯癫，重则化为枯骨。
可她第一次触摸那红色晶石时，只觉得一股热气从指尖直窜百会，浑身酥麻，像是被雷劈中。待回过神来，掌心已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那是红眼认主的标记。她便发觉此物可助其修炼邪功，令体内力量日益强横，就常借故偷溜出来修炼，每次修炼，都要裹紧皮裘，在寒夜里冻上大半夜，才敢点燃那盏引路的小油灯。
初时，邪气尚浅，她本身就有一半骨萌原血脉，又长居此地，故结界尚能容忍，许她自由出入。实则每回穿梭，体内已隐有不适，起始只是微微刺痛，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然其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渴求力量，后来每次穿梭，骨头缝里都像有食人蚂蚁在啃。终于，结界口干脆像一堵铁壁，将她拒之门外，任她怎么撞都撞不进去，她这才慌了，若是进不去骨萌原，她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为防行藏败露，她便掳来一名骨萌原外嫁的女子，嫁出去不到三年，平日还算安分守己。
钟婉趁她独自去泉边打水时下了手，将人拖进暗处，用石头贴住她的脸。那女子连叫都没叫出声，就昏死过去。
那石头是上古封印邪灵的器物，钟婉以血祭之，方能换脸。她将那女子折磨得半死不活，仅吊着一口气，然后以人面石头换其容貌，又自体内抽出一缕邪力附于那女子身上，以便操控，更借此瞒过结界的感应。等再醒来时，脸已然换了主人。
再说翰文昏倒在断亲山脚下的那一日，天降大雪，他倒在枯草丛中，半个身子被雪埋住，琉璃镜碎了一角。
恰逢钟婉刚接触鬼仙红眼，也逢初修炼出关，原是出来勘察周遭情形的，听见一声微弱的呻吟。若不是她及时发觉，他怕是熬不到天亮，可是见了他，她竟挪不动步，那眉眼一瞧便上了心。于是钟婉不仅耗尽心力求治，此后更死心塌地与他同进退。
翰文醒后，感其救命之恩，亦知钟婉情意深重，见她为他流血布阵、不顾生死，铁石心肠也难免松动，日久天长，倒也生出几分真心。实际上，这真心，远不及他对力量的渴望，可谁人不想拥有一个痴情的温柔乡？
故而二人共谋大计，欲夺骨萌原，换脸这种方式，就是他想出来的。
然骨萌原结界，只要有人守护，即可世代加固，若要撕开裂隙，非得内外呼应不可。
钟婉混入骨萌原，探明守卫虚实；翰文在外召集匪众，伺机而动。草原上的部族攻防，最怕的便是内奸。钟婉在骨萌原内部，翰文在外围，一旦时机成熟，便如铁钳合拢。
偏偏遇上了杏儿的超凡脱俗。
翰文第一次见杏儿，是在骨萌原结界口之外暗访，以及等候钟婉的消息。彼时，杏儿蹲在泉边舀水，杏花落在她肩上，她浑然不觉。翰文站在暗处，看了很久。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恶与善、黑与白，好像也没那么分明了。
此一见之下，心中便又多了一人的位置。
翰文自始至终对钟婉未存过“过河拆桥”之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