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文不会利用完钟婉之后,像扔破鞋一样扔掉,却到底要将一颗心劈作两半,一半予钟婉,一半予杏儿。他心里那杆秤,左盘放着钟婉的痴情与付出,右盘放着杏儿的美貌与纯净。左右摇摆中,是哪个也放不下。
断亲山的风如刀,可吹过人的心前。
钟婉站在地穴口,望着远处骨萌原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不想知道,翰文心里已经住进了另一个人;她只需知道,她为他做的一切,他都会记得。
钟婉知晓此事,还是克制不住让嫉妒如毒蛇般啃噬她的心,再也无可救药。这大抵也是鬼仙红眼的诅咒罢。邪物会给予人强大的力量,也会放大人心底的恶念。她本就有三分妒意,红眼将它养成了十分,甚至更多,她的心像是被红眼啃出了一个洞,洞里灌满了醋与毒。
她也从不认错。只恨那对老夫妇碍了她的路,恨杏儿那张脸,恨骨萌原的人多事。她心中只有翰文,为他,她什么都肯做,她可以不要脸,不要命,不要骨萌原的一切,只要翰文多看她一眼。她也只不过是想要力量,想要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可到头来,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
后坟的腐臭与阴湿的寒气搅在一起,吸进肺里像吞了碎冰。早出的月光惨淡,照在钟婉掌心的红眼上,那眼睛竟像活的一般,缓缓转动。那只红眼并非画在掌心,而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周围的皮肤发黑、溃烂,好像是被什么腐蚀过。
钟婉却毫不在意,甚至带着几分得意。
她觉得,翰文并非全无良心。他因感激自己而爱,也喜欢杏儿,至少他不曾因利益冲突便将她舍弃。她明白,翰文对杏儿动心,不单是为那副皮囊。杏儿是骨萌原最纯净的灵韵所在,她身上有杏花泉的灵气、老杏树的庇佑——那点灵韵,是翰文永远求而不得的。
眼下。
雅如贵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喜,急声问道:“那孩子还活着?他在哪里?你快告诉我们!”
钟婉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算计:“且先应了我的条件再说,不过瞧你们这副倔强模样,怕是不肯乖乖就范。”她没说条件是什么,可眼神里的贪婪与狠毒,已经告诉所有人,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暮冬的风,硬如刀,割着旷野,伏于坟茔。
天地间一片灰败之色,了无生机。几座覆雪的毡帐孤零零立在旷野上,帐前的栓马桩已空,只有冻土里半埋的鹿石图腾,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便是这肃杀之地,亦曾有一舞动九原。
钟婉——昔日宴席间最耀眼的舞者,草原上月夜下最美的身影。但凡见过她跳盅碗舞的人,都道她的身段能令南迁的鸿雁失神,令星辰羞惭。三只瓷碗叠于顶,稳如山峦;双手各持一对玉盅,击之如冰破溪鸣。她动时,“软手”如春水拂草,“抖肩”若烈马扬鬃,“碎步”踏出的是草原女儿的热烈与端庄。可今日,她已不是舞者。
她缓缓摊开手掌,掌心赫然现出一只红色的眼珠。
那眼珠圆睁着,其纹理如同破碎的玛瑙,有似血丝蛛网般密布,正咕噜噜地转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在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活人。眼珠周围,周围的皮肤像被冬日冻疮啃噬后又被火焰烧灼,已发黑溃烂,腐气沿着她的手腕蔓延至袖口。她却像浑然不觉,似乎习惯了这蚀骨的疼痛,甚至指尖蘸血时的姿态,嘴角还噙着一丝病态的满足,可那来自诅咒的蚀骨之痛,于她已是最后的温存。
“咚、咚、咚……”
虚空中,竟传来急促的鼙鼓声。那不是欢宴的节拍,而是亡者的心跳,来自后坟坑的方向。坑边七堆碎石早已被邪气浸透,此刻正隐隐颤动。
钟婉开始动了。
她的动作,竟还残留着几分昔日跳盅碗舞的影子,只是那典雅因邪气浸染而变扭曲,如同被邪灵附体的傀儡,僵硬中透着诡异。她双膝微屈,做了个“跪步”,头顶竟凭空多出三只叠高的红眼,周围弥散的并非灯油,而是浓稠的腐血凝聚如盅碗。那血不洒不溢,随着她的起伏微微荡漾,散发出比尸坑更浓烈的腥甜。
她双手平伸,指尖一挑。这一挑,本是舞中“拉揉”的起势,如今却挑起了坟坑中蛰伏一冬的邪气。手腕一拧,一缕邪气便如灵蛇出洞;指尖一挑,另一股黑烟便冲天而起。那动作,像极了在跳一支献给邪灵、没有观众、只有死亡的舞蹈,形成极致的诡异美感。
风忽止。
四野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凝滞了。只有坟坑深处传来“嘶嘶”的声响,那不是风,是万千冰层下的冤魂在吐纳。
第一缕邪气窜出,漆黑如墨,扭动如灵蛇。紧接着,无数缕邪气从碎石缝中、冻土裂痕里喷涌而出,像是被惊动的蛇群,又像是黑色的锁链——锁链上生着婴孩般的利齿,发出饥渴的呜咽。它们所过之处,枯草瞬间焦黑、粉碎,融入干裂的冻土,连灰烬都不剩。
肩头高频颤动,抖落的不是热情,而是黑色的诅咒。
钟婉口中念起了咒语。
那咒语不似人言,倒像是冰层下河水的呜咽,又像草原上饿狼对月长嗥。一声长,一声短,一声哀,一声厉。她一边念,一边扭动腰肢,双手在胸前环绕,做出“拧”的劲道。每拧一次,便有一缕邪气如臂使指,朝众人方向猛窜一步。
她的上身依然端庄,仿佛头顶的腐血碗是一座不容亵渎的祭坛。
禁术招魂,以血为引,以西鼓为声。伴随她诡异的动作,虚空中竟传来急促的鼙鼓声,如万马奔腾,又似亡者心跳,催动着邪气愈发狂暴。那颤抖催动着邪气愈发狂暴,无数黑烟在空中缠绕、融合,渐渐凝成一个模糊的巨大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