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笔触精细，似蕴无穷怨毒与邪恶。
谁又能料想，这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死物，一旦活过来，竟能释放出那般滔天邪力，简直令人思之胆寒。
他们本以为会看见一颗跳动的心脏或一团燃烧的火焰，没想到只是用边角淬炼的一幅画。可那幅画散发出的气息，让他们浑身汗毛倒竖。那简直不是画，是封印。红眼本身并无力量，它只是一个媒介，连接着地底深处更古老的邪物。钟婉与翰文借它汲取力量，却不知自己也只是被邪物利用的棋子。
巴雅尔后来一直都觉得，那一招不是他悟出来的，是山丹花借他的手开的。雅如贵则以为，法鼓里的游魂教会她的不是招式，是“舍”——舍去执念，方能无坚不摧。
钟婉至死都不知道，她苦苦追求的力量，到头来连一具全尸都没给她留下。红眼吸干了她的一切，就像她吸干了那些无辜者的脸。
虽然钟婉死了，可那只岩壁上的红眼，在大家都离去的时候，居然还留存模糊影子。它静静地悄悄地盯着他们，像是在说：“你们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那朵金赤山丹花在消灭钟婉后并未消失，而是化作一粒种子，落进了雅如贵掌心。她后来把它种在了杏花泉边——来年春天，竟开出了一朵从未见过的五色山丹。
二人后来查阅古籍，方知那红眼不过是“某物”的一只眼睛。那某物借助印记被封印在断亲山地底深处，红眼是它伸出的触角。毁了红眼印记，那某物还会再长出来。
大家都有同一个担忧念头，就是此事算不算结束尚未可知。
也是此时，那假扮杏儿的女子因红眼印记陨灭，本体骤然失了束缚，方知她原为骨萌原外嫁女子，被擒获换脸后虽保住了仅剩的半条命，仍被利用。月光惨淡，照在严刑拷问的帐中，血迹在冻土上凝成黑色雪碴。
她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经鞫讯再三，终将心底那一丝未泯良知所牵挂的藏身处和盘托出，那是一群避居十八盘地窟中的僧人及平民，还有从各地掳来的一些流民，挖地道、凿岩画，稍有不从便扔进坟坑。
原先这群人避居十八盘山腹中的暗窟，冬暖夏凉，却不见天日。她常趁真钟婉深度闭关之际，暗中送食接济这些人。草原冬日，鸟兽蛰伏，久而久之，那些僧人为活命，不得已破荤杀生，设套捕黄羊、掏雪兔，有时候连栖在枯树上的寒鸦也不放过。
领头的和尚法号慧明，原是南方的僧人，经师门推荐过来北境取经学习，没想到中途出了这样的变故，被掳来后半年多未闻佛法，第一次杀生时，他念了整整一夜的超度经文。山林本就食物匮乏，经此劫掠，山间飞禽走兽，皆成他们夜猎之靶，经年累月，几近绝迹。
女子又道，若俯首听命，翰文便告知其族弟下落。族弟乃家族仅存男丁，此即她忍辱助恶之由，自愿让其去命存魂。
众人后知，人面石头不仅能换脸，还能分魂。钟婉以半缕魂魄附于石上，不仅造出魂魄分身，更得暗中操控之能。故后来的假扮杏儿者，不过一傀儡耳。
据傀儡招供，翰文、黑瞎子与钟婉竟以长生花伪作圣物山丹。山丹花为骨萌原圣物，花瓣如火，根茎如金；长生花则色白无香，生于腐土，牧民视为不祥，他们便以鬼仙红眼炼化为红色。不仅如此，他们更狂妄至极的僭称“长生天帝”。
草原上只有长生天，从无“天帝”一说。
他们在断亲山南麓建了一座假庙，庙中供着“长生天帝”的金身，那金身的一只眼睛便是鬼仙红眼的投影。参拜者跪下去，红眼便吸食其精气，久而久之，人先是变得恍惚迟钝，逐渐变成痴痴呆呆，若是身子骨极弱和参拜次数过于频繁的，甚至过不了多长时间便“消失”，实则是因消糜而被拖进地窟，成了活祭。
翰文从不信什么天帝，他只信力量。长生花、红眼、傀儡，都是他攫取力量而成就大业的工具。那些失踪的善男信女，在他眼里不过是“柴火”。诱骗无数信众前往北境南山参拜。凡前往参拜之男子，大多最终皆离奇失踪，悉数化作鬼仙红眼的养料，为邪物源源不绝供能。
世道之荒诞邪异，一至于斯。
众人救出那些和尚平民后，慧明法师自愿留在骨萌原，用余生超度被红眼害死的冤魂。他每日敲木鱼，声音从地窟中传出，像是在替这片土地赎罪。
傀儡至死不知族弟是死是活。众人后来四处打探，才知翰文早已将那孩子卖到西域为奴，至于后来辗转何处就不得而知了。她本是无辜的外嫁女，被换脸后身不由己，却也有一己之私。钟婉死时，她亦共同承受一部分撕心裂肺的痛楚——不是心疼钟婉，是体内那缕魂魄在哀嚎。她招供后只求一死。
雅如贵却叹了口气：“你也是苦命人，去后山养伤罢，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往后你好自为之，全凭造化了。”
与此相映，骨萌原上有一幕暖人心肠。
夕阳西下，炊烟从毡帐顶上升起，一对老牧人执意认阿冰为失散多年的孙儿，只因他背上有一块胎记，与老牧人失散多年的孙子一模一样，究竟是巧合还是天意，谁也说不清。阿冰虽已记不清当时的事，也记不清亲人面容，心底却深深渴望留在这片自由辽阔的草原。
老牧人夫妻已年过七旬，独子早亡，孙子被匪徒掳走，杳无音讯。他们见到阿冰，就像见到救命的稻草，是不是亲生的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家终于又有孩子的笑声了。
老阿妈喃喃道：“腾格里保佑，我儿的眼睛，生得跟你一模一样。”
老阿爸粗糙的手掌摩挲阿冰的头顶，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