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把金属盒递过来时,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污水溅起,打湿了凯的裤脚,他忽然安静了一瞬,喉咙里那不成调的哼鸣也停了。
“你爸?”我声音干涩,“林振声?”
“还能有谁。”老疤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露出黑黄的牙龈,“那老东西走前一个月,天天蹲在我棚子门口,嘴里念叨‘井要醒了’。我还当他疯了——结果第二天,东区三号井喷出蓝雾,整条街的拾荒鼠集体跳楼。”
温蒂丝凑近盒子,鼻尖几乎贴上锈迹:“这材质……是共鸣合金?不可能,这种材料早就停产了。”
“所以才值钱。”老疤晃了晃铁桶,菌菇幽光映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不过现在不是讲价的时候。电鳗帮那群疯狗鼻子灵得很,你们再不走,就得在这沟里吃烤人肉串了。”
巷口传来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赛琳娜的机枪声戛然而止,接着是蕾欧娜一声闷哼。
“她们撑不住了!”温蒂丝急道。
我咬牙接过金属盒。入手冰凉,却在触碰戒指的刹那微微震颤,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凯突然睁开眼,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盒子,嘴唇翕动:“……钥匙……配对……”
“走!”我低吼一声,抱紧凯转身往沟渠深处蹚去。
老疤没跟上来,只在身后悠悠道:“记住,别开盒——除非你听见井真正唱歌。”
污水越来越深,腥臭中混着一股奇异的甜味。两侧铁皮墙渗出淡蓝色水珠,滴落时发出类似风铃的轻响。温蒂丝脸色发白:“这不对劲……排水沟不该有共生菌群反应,除非……”
“除非下面连着旧井管道。”我接话。
父亲留下的地图残片在我脑中浮现——铁匠铺后的排水系统,确实标记过一条废弃支线,通往地下三层的“静默回廊”。那是共鸣井早期实验场之一,据说能屏蔽所有外部信号,连回响体都绕着走。
我们拐进一个岔口,头顶的轰鸣声渐渐远去。凯的呼吸平稳了些,但手指仍无意识地抓挠我的手臂,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温蒂丝掏出便携扫描仪,屏幕闪烁几下,跳出一串乱码。“干扰太强了……不过,前方三十米有金属门,锁死了。”
“让我来。”我放下凯,将戒指按在左掌心,缓缓催动体内那股微弱电流。自从重生后,我就发现自己能引导某种低频脉冲——不是攻击型异能,更像是……调谐。
掌心发热,戒指纹路亮起蓝光。十秒后,前方铁门发出“咔哒”一声,锈锁自动弹开。
门后是一段倾斜向下的水泥阶梯,墙壁上嵌着早已熄灭的应急灯。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机油的味道。与外面污浊的废土相比,这里像被时间遗忘的墓穴。
“安全了?”温蒂丝喘着气问。
“暂时。”我扶起凯,他眼神涣散,却低声说:“……她在等我们。”
他没回答,只是望向阶梯尽头的黑暗,嘴角扯出一个不属于他的微笑。
温蒂丝打了个寒颤:“林默……我觉得我们不该来这儿。”
我握紧金属盒,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刚才能看清:“当歌声重合,井将认主。”
父亲的笔迹。
我深吸一口气:“已经没退路了。电鳗帮知道凯的特殊性,他们不会放过他。而如果这盒子里真有控制共鸣井的方法……也许,我能终结这一切。”
我们继续下行。
阶梯尽头是一扇圆形闸门,表面蚀刻着螺旋图腾——和我戒指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凯忽然挣脱我的手,踉跄上前,将手掌贴在门中央。
闸门无声开启。
里面没有灯光,却并非全黑。无数细小的荧光孢子悬浮空中,如星尘般缓缓流转。房间中央,一口石井静静矗立,井沿布满裂痕,内壁渗出淡蓝色液体,正一滴、一滴,落入看不见的深渊。
而井底,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
不是旋律,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刺入神经的振动——温柔,又令人战栗。
凯跪倒在地,泪流满面。
“妈妈……”他喃喃道。
我一把拽住凯的后领,把他往后拖了两步:“醒醒!那玩意儿不是你妈,是你脑壳被震傻了!”
凯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音节,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地面。蕾欧娜立刻上前,单膝压住他肩膀,一手卡住他下颌:“林默,他瞳孔放大了,心跳快得像打鼓。”
“废话,这破井在放精神干扰波!”我咬牙,掌心噼啪闪过一道电弧,“温蒂丝,镇定剂还有吗?”
“只剩半支了……”温蒂丝从背包里翻出药瓶,手有点抖,“但不确定对这种频率干扰有没有用。”
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四周:“老大,这地方不对劲。孢子浓度太高了,再待下去我们全得变荧光蘑菇。”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电流躁动——自从重生变成女人后,我对低频共振特别敏感,现在脑袋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颅骨里筑巢。
“撤。”我说,“先带凯出去,这井……以后再来收拾。”
我们刚退到排水沟出口,身后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回头一看,那石井表面裂纹竟在缓缓愈合,蓝液倒流回井壁,荧光孢子如潮水般缩回缝隙中。歌声戛然而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靠,还会装死?”赛琳娜啐了一口。
回到地面已是深夜。废土的风卷着铁锈味刮过脸颊,远处黑市的霓虹招牌忽明忽暗,写着“老瘸子杂货铺——收变异肉,换子弹”。
“得换装备。”我揉了揉太阳穴,“凯的状态撑不了多久,那井肯定和‘共鸣计划’有关。我们得搞清楚他到底是什么实验体。”
蕾欧娜点头:“黑市今晚有地下拍卖,听说有人弄到了军用级电磁屏蔽服。”
“那玩意儿贵得能买下半条街。”温蒂丝小声嘀咕,“不过……如果拿凯的血样去换,说不定能谈个好价?他血液里的共振因子很特殊。”
“别打他主意!”我瞪她一眼,“他是人,不是试剂。”
温蒂丝缩了缩脖子,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说说嘛。”
黑市比往常更乱。几个穿皮甲的拾荒者围着一摊烂肉争吵,那肉还在蠕动,长着三只眼睛。角落里,一个独眼商人正用烧红的铁钳给顾客烫伤口消毒,滋滋作响。
我们在一家挂着破旗的帐篷前停下。老板是个满脸疤的老头,自称“铁嘴”,其实没人知道他真名。
“哟,女仆战队又来啦?”他咧嘴笑,缺了两颗门牙,“上次你们拿来的辐射鼠肝,差点毒死我客户。”
“少废话。”我把一包干净的铜线拍在桌上,“换两套防共振耳塞,加一瓶神经稳定剂。”
铁嘴眯起眼:“耳塞没了,只剩一对老式助听器改装的,效果差一半。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电鳗帮在找你们。他们老大‘鳗鱼头’今天刚放出话,谁提供你们行踪,赏五百发7.62mm。”
蕾欧娜冷笑:“让他们来。正好缺子弹。”
“别硬刚。”铁嘴摆手,“他们新招了个‘声波屠夫’,能用吼声震碎玻璃。你们那个小兄弟……怕是扛不住第二回。”
我心里一沉。看来电鳗帮也盯上了共鸣井。
正说着,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跌进来,怀里抱着个铁盒,胸口插着半截钢筋,血混着黑水往下淌。
“救……救我……”他抓住我的裤脚,“盒子里……是‘母亲之泪’……别让电鳗帮……”
话没说完,人就断了气。
温蒂丝蹲下检查:“肺部积水,像是被高压电击后扔进污水池……等等!”她翻开死者眼皮,“他的眼球在发光!和井里的孢子一样!”
我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一颗拇指大的蓝色晶体,微微脉动,像一颗活着的心脏。
赛琳娜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该不会就是井的‘电池’吧?”
我盯着那颗晶体,它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能听见极细微的嗡鸣,像心跳,又像某种遥远的呼唤。废土的夜风从帐篷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影子在铁嘴脸上拉长又缩短,他眼睛死死盯着盒子,喉结上下滚动。
“‘母亲之泪’……”温蒂丝喃喃道,“档案里提过一次,说是共鸣计划的核心媒介,能放大生物电场,甚至诱发集体幻觉。但没人见过实物——军方把它列为S级禁忌物。”
“现在它在我们手上。”蕾欧娜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腰间的战术刀上,“电鳗帮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轻响,却让凯突然抽搐了一下。他蜷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呜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呼吸。温蒂丝立刻扑过去检查他的颈动脉,脸色一变:“共振频率同步了!那晶体……正在和他共鸣!”
“关掉它!”赛琳娜举枪对准铁盒,却被我拦住。
“别开枪,万一炸了,整个黑市都得陪葬。”我把盒子塞进背包内衬,用铅箔裹紧——这是上次从废弃实验室顺来的屏蔽材料,没想到真派上用场。“铁嘴,后门通哪儿?”
老头没答话,只朝角落踢了踢脚。一块破地毯下露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盖,下面黑黢黢的,飘着一股霉味和机油混杂的气息。
“老瘸子的地窖?”我皱眉。
“逃生道,直通旧地铁三号线。”铁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下面……最近不太平。有人说听见隧道深处有歌声。”
又是歌声。
我咬了咬牙,背起凯。他轻得吓人,骨头硌着我的肩膀,体温高得不正常。“走。现在就走。”
我们鱼贯钻入地道,铁嘴在身后迅速拉回地毯,又撒了层灰土掩盖痕迹。地道狭窄潮湿,头顶管道滴着水,脚下是半干的淤泥。赛琳娜打头,重机枪横在臂弯,蕾欧娜断后,温蒂丝一边走一边给凯注射剩下的半支镇定剂。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岔路。左边通道堆满废弃车厢零件,右边则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栏封住,锁链早已断裂。
“走右边。”我说。
“为什么?”温蒂丝喘着气问。
“因为左边太干净了。”蕾欧娜冷笑,“拾荒者连螺丝钉都会捡,不可能留一堆完好的零件在这儿。”
我点头。废土里,干净就是陷阱。
推开铁栅,一股冷风扑面而来。隧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还有……极轻微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吱呀声。不是歌声,但让人脊背发凉。
我们放慢脚步。凯在我背上忽然安静下来,呼吸平稳了些。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热度退了一点,但手指触到他耳后时,发现皮肤下有微弱的蓝光脉动——和晶体同步。
“他在适应。”温蒂丝小声说,语气复杂,“也许……他不是受害者,而是容器。”
我没回答。这种可能性太危险,我不想承认。
再往前,隧道豁然开阔,竟是一个废弃的地铁站台。月台边缘长满了荧光苔藓,幽幽泛着绿光。站牌歪斜,字迹模糊,只能辨认出“永宁站”三个字。
而站台中央,坐着一个人。
背对我们,披着破旧的军用雨衣,身形瘦削。他面前摆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播放着一段断断续续的童谣。
“……妈妈在井边唱歌,孩子别怕黑……”
这歌,和井底的一模一样。
赛琳娜举起枪,却被我按下手腕。“等等。”我低声说,“他没武器,也没敌意。”
那人缓缓转过头。
或者说,整张脸被一层半透明的蓝色膜覆盖,膜下隐约可见蠕动的血管和跳动的神经束。但最诡异的是,他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和“母亲之泪”一模一样的晶体。
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们……带‘她’回来了?”
我握紧背包带,心跳如雷。
他抬起手,指向站台尽头漆黑的轨道:“我是第一个……失败品。而你们背上的那个……是最后一个成功的。”
“最后一个成功的?”我皱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电击匕首。
蕾欧娜立刻挡在我前面,高马尾一甩,冷声道:“废话少说,再靠近一步,我就把你那张膜撕下来当擦枪布。”
神秘人没动,只是晶体眼珠微微转动,盯着我背上的凯。凯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泡了三天的压缩饼干,但呼吸平稳——温蒂丝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说是能暂时压制精神干扰波的影响。
“他不是敌人。”温蒂丝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他的脑电波和凯有相似频率……可能是同一批实验体。”
“实验体?你管这玩意叫实验体?”赛琳娜扛着她的宝贝重机枪“小甜甜”凑过来,一边检查弹链一边嘀咕,“我看他更像超市里过期三个月还摆在货架上的合成肉干。”
神秘人忽然笑了,那笑声像是老旧收音机卡带时发出的杂音。“你们……以为‘母亲之泪’是武器?是能源?不……它是脐带。”
“脐带?”我心头一跳。
“连接母体的脐带。”他说完,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蓝色膜下血管暴涨,像被电流击穿的电路板。下一秒,他整个人轰然倒地,晶体眼珠碎裂,化作两滩发蓝光的黏液。
“靠!”赛琳娜跳开,“这玩意会自爆?”
“不是自爆。”温蒂丝蹲下,用镊子夹起一点黏液,“是能量耗尽……他的身体撑不住共鸣了。”
蕾欧娜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不安全,电鳗帮肯定在追。我们得找个地方休整。”
我点头:“去‘锈钉酒馆’。老疤脸欠我个人情。”
锈钉酒馆藏在废弃地铁换乘站B3层,门口挂着一块用废铁皮焊成的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酒·水·子弹·别惹事”。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烤鼠肉和机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哟,林默?你还活着啊!”吧台后,独眼老疤脸正用扳手敲打一台破旧净水器,见我们进来,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镶铜的牙。
“借个角落,付钱。”我把背包轻轻放下,凯还在昏睡。
“免费。”老疤脸压低声音,“听说电鳗帮悬赏你脑袋,五千瓶净水剂——啧,够我喝到世界重启了。”
“那你还不动手?”赛琳娜把“小甜甜”往桌上一放,震得酒杯直跳。
“我惜命。”老疤脸眨了眨那只完好的眼睛,“而且……你上次帮我修好净水器,救了我一命。末世里,人情比子弹值钱。”
温蒂丝已经开始给凯做检查,一边翻药箱一边嘟囔:“要是有台便携式脑波仪就好了……这孩子的大脑活动越来越不稳定。”
蕾欧娜靠墙站着,手始终没离开刀柄。她扫视酒馆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一个穿防辐射服的老头在啃机械鼠腿,一对情侣在赌谁先喝完一瓶工业酒精,角落里还有个戴防毒面具的家伙,正用扳手敲打自己的义肢。
“那家伙盯我们好久了。”她低声说。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防毒面具男果然抬头,冲我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掌心向外。
那是“黑市信使”的暗号。
我走过去,扔给他半包压缩饼干:“说。”
他咽下饼干,声音闷在面具里:“‘母亲之泪’不止一颗。有人在城东废墟挖出第二块,但接触者全疯了。现在那地方被‘拾荒者联盟’占了,他们想卖给出价最高的人。”
“多少?”
“不卖钱。”他顿了顿,“要换——一个能稳定共鸣的人。”
我和他对视一秒,明白了。
他们想要凯。
“知道了。”我转身就走。
回到座位,蕾欧娜立刻问:“怎么样?”
“有人想用第二块‘母亲之泪’换凯。”我冷笑,“看来咱们捡到的不只是个孩子,是末世最后的U盘。”
温蒂丝扶了扶眼镜:“如果两块晶体能产生共振,或许能反向定位‘母体’的位置……但风险极大。”
“风险?”赛琳娜嚼着老疤脸送的烤蟑螂串,满不在乎,“咱们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蹦迪?”
我看着凯熟睡的脸,忽然想起重生前那个世界——没有异能,没有废土,只有996和泡面。现在倒好,泡面没了,刀倒是天天见。
“那就去城东。”我说,“但得先给凯做个防护罩。温蒂丝,你能临时改装个电磁屏蔽项圈吗?”
“理论上可以……材料嘛……”她环顾酒馆,目光落在老疤脸那台净水器上,“借你变压器一用?”
老疤脸叹气:“你们这群疯子,迟早把我这破店炸上天。”
老疤脸嘴上抱怨,手却麻利地拆下净水器后盖,把那个锈迹斑斑的变压器递了过来。温蒂丝接过零件,立刻蹲到角落一张瘸腿桌子旁,从背包里掏出焊枪、铜线和几块从旧收音机里抠出来的电容片,动作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
蕾欧娜依旧靠墙站着,但眼神已经柔和了些。她瞥了我一眼,低声说:“你真打算带凯去城东?那地方现在是拾荒者联盟的地盘,他们可不讲‘人情比子弹值钱’。”
“没得选。”我压低声音,“如果‘母亲之泪’真是连接母体的脐带,那凯就是钥匙。而钥匙……从来不是用来藏的。”
赛琳娜一边啃完最后一串烤蟑螂,一边把“小甜甜”的弹链重新绕好。“行吧,反正我也闲得发霉。不过——”她忽然凑近,眯起眼,“要是那帮拾荒佬敢动凯一根头发,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温柔劝降’。”
我差点笑出声,但忍住了。末世里,幽默感是奢侈品,而赛琳娜总能把死亡说得像周末野餐。
酒馆外,风沙渐起。远处废楼的轮廓在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我走到窗边,看着天色。太阳被厚重的辐射云遮住,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晕。这种天气最适合潜行——也最适合埋伏。
“防护罩大概多久能好?”我回头问温蒂丝。
“两小时。”她头也不抬,焊枪喷出一簇蓝焰,“前提是没人来打扰,而且老疤脸这破变压器别突然漏电把我电成烤鸡。”
“放心,”老疤脸正用一块油布擦他那只独眼,“我这店虽然破,但雷打不动三条规矩:第一,酒要烈;第二,债要还;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别在我这儿动手。谁坏了规矩,就永远别想再喝到一口干净水。”
蕾欧娜哼了一声,但手终于从刀柄上松开了。
我回到凯身边,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眉心偶尔会微微抽动,像是在梦里挣扎。这孩子才十二岁,却已经背负着连成年人都无法理解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是实验体、容器,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存在……但此刻,他只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两小时后,温蒂丝站起身,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项圈,表面缠满细密铜线,中央嵌着一小块从神秘人黏液里提取的蓝色晶体。
“临时版电磁屏蔽器,”她喘了口气,“能干扰精神波共振,持续六小时。超过时间,凯的大脑可能会被反噬。”
“够了。”我说。
她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默……如果母体真的存在,它可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东西’。”
“脐带……是用来输送养分的。”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幽蓝的光,“但如果母体是某种意识集合体,那‘母亲之泪’输送的,可能不是能量,而是记忆,或者……人格。”
我没说话,只是把项圈轻轻戴在凯脖子上。咔嗒一声,项圈自动锁紧,蓝光微闪,随即隐去。
凯的眼皮颤了颤,似乎做了个梦。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风吹开了一道缝,一张折叠的纸片滑了进来,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他们来了。东侧通风井。三分钟后。”
老疤脸脸色一变,迅速拉下卷帘门的铁栓。“电鳗帮的人鼻子比鬣狗还灵。”
蕾欧娜已经拔刀在手,赛琳娜则把“小甜甜”架上了吧台。温蒂丝迅速收拾药箱,顺手塞给我一支注射器:“肾上腺素+镇静混合剂,万一凯失控,直接扎颈动脉。”
我握紧注射器,点头。
风沙更大了。酒馆里的灯忽明忽暗,像一颗即将停跳的心脏。
但我们没等三分钟。
不到两分钟,东侧通风井传来“咔”的一声脆响——不是铁锈断裂,是某种合金切割器在啃噬金属。
“操,他们带了热切刀!”老疤脸骂了一句,抄起吧台下的霰弹枪,“小林子,你守凯!其他人,按B计划散开!”
我一把拽过凯,把他塞进酒柜后头的储物间。那小子脸色发白,脖子上的临时电磁项圈正微微发烫。“别怕,”我压低声音,“只要你别乱想‘母体’的事,它就不会激活。”
他哆嗦着点头,眼神却飘向天花板——那里有道裂缝,透着外面灰黄的天光。
通风井炸开一团火花,一个浑身裹着导电胶皮的家伙滚了进来,落地时四肢弹开,像只变异蜘蛛。他脸上戴着鱼鳃状呼吸器,嘶嘶地喘着气:“交出‘脐带’,留你们全尸。”
“全尸?”赛琳娜冷笑,手指已经扣上扳机,“老娘的小甜甜可不答应。”
话音未落,重机枪咆哮起来,子弹泼水般扫过去。那家伙猛地一抖身体,皮肤表面竟泛起一层蓝光——电流护盾!
“妈的,电鳗帮这次真下了血本。”蕾欧娜眯起眼,刀尖轻点地面,“温蒂丝,闪光弹准备。”
“早就备好了。”温蒂丝推了推眼镜,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拇指大的小球,顺手扔向敌人脚下。
“闭眼!”我吼了一声,同时掌心涌出一股微弱电流,悄悄导入地板——这招是我最近琢磨出来的,叫“地脉干扰”,能让敌人的电抗系统短暂紊乱。
闪光弹炸开的瞬间,蕾欧娜如猎豹扑出。刀光一闪,那电鳗帮成员的护盾刚闪了闪,就被她一刀劈在肩胛骨缝里。他惨叫一声,倒地抽搐。
但没等我们松口气,通风井又钻进来两个。
“哟,还有女仆队?”其中一个咧嘴笑,露出满口镀铜牙,“听说你们队长能控电?正好,老大缺个充电宝。”
我懒得废话,抬手就是一道弧形电弧甩过去。那人怪叫着跳开,却被赛琳娜一梭子打中大腿,跪在地上嗷嗷叫。
“林默,小心后面!”温蒂丝突然喊。
我猛地回头——不知何时,酒馆后门被撬开了条缝,一个瘦小身影猫腰钻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破旧冷藏箱。
“别开枪!自己人!”那家伙举起双手,声音稚嫩得不像话,“我是‘拾荒者联盟’的信使,代号‘豆芽’!”
蕾欧娜刀尖抵住他喉咙:“证明。”
豆芽哆嗦着打开冷藏箱——里面躺着一支装着幽蓝色液体的试管,标签上印着褪色的“M-07”。
温蒂丝眼睛一亮:“这是……母体抑制剂?!”
“对对对!”豆芽连连点头,“我妈临死前说,谁要是拿着‘母亲之泪’,就得配上这个,不然迟早被反噬成傀儡!”
我心头一震。这玩意儿理论上早就绝迹了,连黑市都炒到五百罐头一毫升。
“你怎么会有?”我问。
“捡的。”豆芽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上周在废弃地铁站刨垃圾,挖到个冷冻舱,里面全是这玩意儿。本来想换几顿饭,结果听说你们在这儿……就送来了。”
“送?”赛琳娜嗤笑,“小鬼,末世里没人白送东西。”
豆芽挠挠头:“其实……我还想加入女仆战队。我看你们海报贴得满城都是,‘招募勇敢少女,包吃包住,打怪分赃’……虽然我不是少女,但我能偷能跑还能修收音机!”
我差点笑出声。这年头,连招募广告都成了废土文化的一部分。
“先活过今晚再说。”我把注射器塞回温蒂丝手里,转向门外,“电鳗帮不会只派三个杂鱼。”
仿佛为了印证我的话,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夹杂着刺耳的电音喇叭声:“林默——交出脐带,否则把你烤成焦糖布丁!”
“焦糖布丁?”赛琳娜翻了个白眼,“这威胁也太甜了吧?”
蕾欧娜却神色凝重:“是‘电鳗头’亲自来了。他那辆改装摩托能释放高压脉冲,咱们的电子设备撑不过十秒。”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众人:“那就别用电子设备。”
我扯下脖子上的旧项链——那是重生前唯一的遗物,铜线缠着一块碎玻璃。现在,它成了我的“手动蓄电器”。
“蕾欧娜,你带豆芽去二楼狙击位。赛琳娜,把‘小甜甜’拆成零件藏好,改用燃烧瓶。温蒂丝,看好凯,顺便……给他灌点镇定茶,别让他胡思乱想。”
“我?”我攥紧那条铜线项链,指节发白,“我去会会那个自称能把我烤成甜点的傻子。”
风从破碎的窗缝钻进来,带着铁锈和臭氧的味道。远处引擎声越来越近,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金属野兽,在废土的夜色里低吼。我踩过满地碎玻璃,走向酒馆后巷——那里有条废弃排水沟,直通街对面的变电站废墟。电鳗头喜欢高压脉冲,那就让他在自己的主场翻车。
巷子里堆满腐烂的合成肉包装盒和生锈的机械残骸。我蹲下身,把项链缠在手腕上,铜线贴着皮肤微微发热。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偶尔会在这种时候闪回:实验室、尖叫、还有那根插进脊椎的银针……但我不敢细想。凯脖子上的项圈还在发烫,说明“母体”的信号场已经覆盖到这片街区了。再拖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可能被它悄悄标记。
我摸出腰间的扳手,在排水沟盖板边缘敲了三下——这是老疤脸教的暗号,意思是“敌明我暗,诱敌深入”。盖板下传来窸窣声,接着一只脏兮兮的手伸出来,递给我一个油纸包。
“炸药膏,自制的。”是老疤脸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掺了铝粉,一点就爆,别靠太近。”
我点头接过,迅速塞进外套内袋。“疤叔,你那边情况?”
“东面清干净了,两个电鳗帮的崽子泡在酸液池里冒泡呢。”他顿了顿,“但西边来了群‘拾音者’,戴着骨传导耳机,专找电磁波动源。你最好别用那招‘地脉干扰’了。”
我皱眉。拾音者是母体早期实验失败的产物,听觉神经变异,能捕捉十公里内的电流杂音。他们本该在三年前就被剿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