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风从深沟底下往上灌，带着一股腐铁和干涸血迹的味道。远处秃鹫的叫声渐渐稀疏，似乎被刚才那波电爆吓退了。但我知道，它们不会走远。这种东西，就像旧时代的债主，闻到一点软弱就扑上来。

“前面还有多远？”我问少年。

他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过了铁索，再走二十分钟……就是‘蜂巢裂隙’。那里……有信号盲区，清道夫进不去。”

“为什么？”温蒂丝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冷光，“是因为地磁异常？还是某种屏蔽装置？”

少年摇摇头：“不知道。但老人们说，那是‘神弃之地’，连蜂后都不敢伸手。”

“神弃之地？”赛琳娜嗤笑，“我看是蜂后还没修好基站吧。”

我没笑。心里却莫名一紧。那种地方，往往藏着比蜂巢更古老、更危险的东西——比如前文明时代留下的自动防御系统，或者……实验失败的活体兵器。

“休息五分钟。”蕾欧娜突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林默需要缓一缓，温蒂丝也得补点电解质。赛琳娜，你盯着上方。我守这边。”

她坐到我旁边，从腰包里摸出一小块压缩肉干，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点。别等胃叫了才想起来自己是碳基生物。”

我接过，咬了一口。味道像嚼橡胶，但热量是真的。电流在血管里慢慢平复，太阳穴的跳动也缓了下来。

“你刚才……用了多少输出？”她低声问。

“七成。”我撒了个小谎。其实是九成。但说出来只会让她皱眉，然后强行让我躺下——现在不是时候。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我颈侧按了一下。指尖冰凉，动作却熟稔。

“心率128，瞳孔轻微散大。你骗不了我，林默。”

我苦笑：“那你打算怎么办？把我绑在这儿？”

“不。”她收回手，目光投向裂隙深处，“我会让你活着走到终点。哪怕拖着你走。”

我低头，把剩下的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好像这样就能咽下喉咙里那股酸涩。

五分钟后，我们重新启程。

荒原路越走越窄，岩壁几乎贴着肩膀。脚下沙砾中偶尔露出半截锈蚀的金属板，上面刻着模糊的编号和符号——像是某个早已湮灭的研究所残骸。温蒂丝几次想停下记录，都被蕾欧娜一个眼神制止。

“到了再说。”她说，“现在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又走了十几分钟，前方岩壁豁然裂开一道缝隙，宽不过一人，黑得像墨汁泼过。裂缝上方悬着一块歪斜的金属牌，字迹斑驳，勉强能辨认：「ProjectMnemosyne–AuthorizedPersonnelOnly」

“记忆女神计划？”温蒂丝轻声念出，“古希腊神话里掌管记忆的神……天啊，他们真的在做记忆提取实验！”

“闭嘴，温蒂丝。”蕾欧娜拔出匕首，刀尖微微上扬，“有人在里面。”

我屏住呼吸。裂缝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滴答”声——不是水滴，更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缓慢运转。

赛琳娜悄悄卸下枪托上的红外瞄具，眯眼朝里看：“热源……一个，不，两个。静止状态，体温偏低。”

“休眠哨兵？”我压低声音。

“或者……尸体。”蕾欧娜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脚尖触地的刹那，裂缝两侧岩壁突然亮起幽蓝的光纹——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瞬间织成一张复杂的神经网络图样。

紧接着，一个柔和、毫无情绪的女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身份验证失败。检测到未授权神经波动。启动清除协议。”

地面震动。岩缝深处，缓缓升起一台人形机械，关节处缠绕着干枯的藤蔓与电线，胸口嵌着一块仍在闪烁的晶体——正是我们此行的目标：活体神经桥接器原型机。

而它空洞的眼窝里，映出我们每一个人的脸。

“清除协议？这破铁疙瘩还挺讲规矩。”我一边嘀咕，一边把右手悄悄插进裤兜——里面攥着刚从废墟里捡的震动牙刷，电池还剩三格电。

蕾欧娜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战术短刀，刀刃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光。“它动了！”她低喝一声，身体像猎豹一样侧滑半步。那机械人果然抬起了右臂，指尖弹出三根细如发丝的金属探针，直刺她咽喉。

“别硬刚！”温蒂丝急喊，手里已经捏好了两支镇静剂，“它核心还在运转，说明桥接器没死透！”

话音未落，赛琳娜的重机枪“轰”地开火了。子弹打在机械人胸口晶体周围，溅起一串火花，但没穿透。“靠！这玩意儿外壳是蜂巢合金？！”她骂了一句，顺手从背包里掏出个锈迹斑斑的罐头盒扔过去，“接着！酸液炸弹！”

我眼睛一亮——那是上周我们在黑市换来的“特制调味料”，据说能融穿哨兵装甲。可还没等罐头落地，机械人突然僵住，眼窝里的光忽明忽暗。

“等等……它在读取我们？”我心头一跳。重生前的记忆碎片猛地闪回——蜂巢系统最怕的不是暴力破解，而是情绪干扰。尤其是混乱、矛盾、不合逻辑的情绪波动。

“蕾欧娜！你昨天是不是偷吃了我藏的辣条？”我突然大喊。

“什么？我没——”她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

“还说没有！包装纸就在你靴筒里！”我继续胡扯，同时悄悄释放一丝微弱电流，顺着地面传向机械人脚底。

温蒂丝秒懂，立刻接话：“赛琳娜，你上周是不是把我配的止痛药换成糖豆了？”

“哎呀被发现了！”赛琳娜吐了吐舌头，居然真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粉色糖豆，“可你那药太苦了嘛！”

机械人眼窝里的光开始紊乱闪烁，胸口晶体频率忽快忽慢。它似乎在试图解析这些毫无逻辑的对话，但人类情绪的混沌性显然超出了它的处理能力。

“就是现在！”蕾欧娜暴起，短刀精准刺入它颈侧一处接口。温蒂丝紧随其后，将一支高浓度神经抑制剂注入晶体缝隙。

机械人全身抽搐，藤蔓与电线噼啪作响，最终“咔”地一声跪倒在地，胸口晶体光芒渐弱，却仍未熄灭。

我松了口气，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抠那块晶体。“小心点，”温蒂丝提醒，“活体桥接器可能还有意识残留。”

“放心，我可是连丧尸脑花都掏过的人。”我咧嘴一笑，指尖刚触到晶体表面，突然一股冰冷的记忆流窜进脑海——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实验室尖叫：“不能让它联网！它会吞噬所有人的记忆！”

我猛地缩手，冷汗直冒。“这东西……吃过人。”

“废话，不然叫什么‘活体’？”赛琳娜扛着枪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晶体，“不过看起来挺值钱，黑市老K上周悬赏五万信用点收这个。”

“先别想钱。”蕾欧娜警惕地环顾四周，“刚才的动静不小，清道夫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啼叫——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鸟鸣。

“操，真是说来就来。”我一把抓起晶体塞进防辐射袋，顺手把震动牙刷塞回口袋，“走！趁它们还没围上来！”

我们刚冲出裂隙，天空就掠过三道黑影。那些秃鹫盘旋着，羽毛间闪烁着数据流般的微光，喙部张合间竟发出断断续续的人声：“……林默……记得……你妈妈……最后……喊的是……”

我脚步一顿，心脏狠狠一揪。但下一秒，我咬牙冷笑：“放屁！我妈早死在第一波蜂巢清洗里了，你们连编故事都不查资料？”

秃鹫群明显卡壳了一瞬。

“走！”蕾欧娜拽了我一把，我们一头扎进荒原路深处的废弃地铁隧道。

隧道里漆黑潮湿，脚下全是碎玻璃和锈铁片。温蒂丝打开头灯，光束照出墙上斑驳的涂鸦：“此处距‘齿轮集市’3.2公里”。

“总算快到了。”赛琳娜喘着气，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破收音机，“嘿，刚捡的，还能用！”

沙沙声中，一个沙哑的男声传出：“……注意，B-7区出现新型变异丧尸，特征：左臂带蜂巢纹路，会模仿人类说话……重复，会模仿人类说话……”

“所以刚才那秃鹫……”温蒂丝声音发颤。

“……不是清道夫，是丧尸？”赛琳娜把收音机音量调小，眉头拧成一团，“可它们飞得也太他妈像真的鸟了。”

我靠在湿冷的隧道壁上，防辐射袋里的晶体微微发烫，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刚才那句“你妈妈最后喊的是……”还在耳道里打转，明明知道是模仿，可那种被戳中软肋的刺痛感却真实得让人想吐。

“别信。”蕾欧娜低声道，手指始终没离开刀柄，“蜂巢纹路的丧尸能读取记忆碎片，再拼凑出最能扰乱目标情绪的话。它们不是在说话，是在钓鱼。”

温蒂丝点点头，从医疗包里翻出一小瓶荧光试剂，滴在隧道地面。液体迅速扩散，在黑暗中勾勒出几道模糊的拖痕——有人或什么东西不久前从这里经过，而且不止一个。

“齿轮集市今晚有夜市，”她说，“人多的地方信号杂，丧尸的模仿能力会下降。我们最好快点赶到。”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震动牙刷，电池还剩两格半。这玩意儿除了当电击器，还能干扰短距通讯频段——上周黑市老头教我的土法子。现在看来，或许真能派上用场。

隧道深处传来滴水声，节奏忽快忽慢，像某种呼吸。赛琳娜突然停下脚步，举起重机枪对准前方拐角：“谁？”

但头灯光束扫过去时，墙角堆着一堆破布。走近一看，是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袖口绣着褪色的编号：G-847。我认得这个标记——齿轮集市外围维修组的制服。

“人呢？”我蹲下检查，外套内衬还温热，显然刚脱不久。

温蒂丝蹲到另一边，指尖捻起一点灰白色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脸色骤变：“神经抑制粉……高纯度。有人在强行压制蜂巢感染。”

“也就是说，附近可能有感染者，但还没完全变异。”蕾欧娜压低声音，“或者……正在挣扎。”

话音未落，前方十米处的铁轨缝隙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不是丧尸那种嘶吼，而是活人强忍痛苦的喘息。

我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围过去。

铁轨下方是个塌陷的检修井，井底蜷着个瘦小身影。他背对我们，肩膀剧烈起伏，左手死死按住右臂——而那只右臂，皮肤下隐约浮现出蜂巢状的暗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别过来！”他嘶哑地喊，声音颤抖却清晰，“我已经……控制不住它了……”

温蒂丝立刻掏出一支镇静剂，却被蕾欧娜拦住。

“等等，”她盯着那人后颈，“他脖子上有桥接器植入疤痕——是旧型号，军用级。”

那人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你们……是‘回响’的人？”他喘着气问。

我心头一震。“回响”是我们小队对外的代号，极少外传。

他苦笑，右臂的蜂巢纹已爬到肘部，皮肤开始龟裂。“因为……我姐姐也在里面。她叫林晚。”

林晚——我妈的名字。

我喉咙发干，几乎握不住防辐射袋。“你……是我舅舅？”

他愣住，随即摇头：“不，我是她同事。蜂巢爆发前，我们在‘零号实验室’一起研究记忆桥接……你长得……真像她。”

我脑子嗡的一声。重生前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那个尖叫的女人，白大褂，还有满地碎裂的培养舱。原来不是幻觉。

“听着，”他咬牙撑起身子，从怀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金属芯片，“这是‘母巢密钥’的残片，林晚临死前藏进我体内的。它能关闭局部蜂巢网络，但需要活体桥接器作为载体……”

他看向我手中的防辐射袋，眼神复杂。“你手里那个，就是钥匙孔。”

远处，秃鹫的啼叫再次响起，这次更近，夹杂着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没时间了。”他猛地将芯片塞进我手心，右臂突然暴起青筋，蜂巢纹亮起幽蓝光芒，“走！我拖住它们！”

“不行！”我一把抓住他肩膀，“你还能救——”

“救不了了！”他怒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告诉齿轮集市的老K……‘协议重启’失败，但‘种子’还在。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下来：“……替我告诉你妈，我没背叛她。”

下一秒，他纵身跃出检修井，迎着隧道入口狂奔而去，右臂彻底爆裂，藤蔓与金属交织成一道屏障，堵住了追兵的路。

“走。”蕾欧娜率先转身，“他说得对，夜市快开始了。”

垃圾堆场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臭味，吹得我后颈发痒。我抬手挠了挠，顺带抹掉脸上干涸的血痂——刚才那场混战留下的纪念品。

“这地方比老K的袜子还臭。”赛琳娜一边嘟囔，一边把她的宝贝重机枪“小甜甜”往肩上颠了颠。她脚边踩着半截生锈的机械臂，咔嚓一声，直接碾碎了里面还在抽搐的微型马达。

“别乱踩，”温蒂丝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认真，“说不定还能拆出点铜线或者电容。咱们的净水滤芯快见底了。”

“哎呀知道啦温蒂丝姐！”赛琳娜吐了吐舌头，但还是乖乖挪开了脚。

蕾欧娜走在最前面，高马尾在风里甩来甩去，像根绷紧的弓弦。她忽然停下，右手按在腰间的战术匕首上：“三点钟方向，有动静。”

我们立刻贴墙蹲下。废铁堆后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还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咳嗽。

“清道夫？”我压低声音问。

“不像。”蕾欧娜眯起眼，“清道夫走路没这么……笨拙。”

我悄悄释放了一缕微弱电流，顺着地面金属残骸蔓延过去。几秒后，反馈回来的信号很杂——心跳紊乱、体温偏低，但没有机械共振。是活人，而且状态很差。

“我去看看。”我说。

“你疯啦？”赛琳娜一把拽住我袖子，“万一是陷阱呢？”

“陷阱也得踩。”我咧嘴一笑，“不然怎么捡到好货？”

我猫着腰绕过去，拨开一堆烂轮胎。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正背对着我们，哆哆嗦嗦地扒拉一只破冰箱。他穿的是齿轮集市常见的工装裤，但补丁摞补丁，袖口都磨出了线头。

“嘿，兄弟。”我开口。

他吓得一哆嗦，差点把冰箱门砸自己脚上。转过身时，我才发现他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亮得吓人。

“别、别杀我！”他声音发颤，“我就捡点废铜……真没抢你们的地盘！”

“放松点。”我把手举起来示意没武器，“我们也是来淘货的。你叫什么？”

“疤……疤七。”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我胸前的女仆徽章上扫了一圈，又赶紧低头，“你们是……女仆战队？”

“如假包换。”赛琳娜从后面冒出来，扛着机枪笑嘻嘻，“要不要签个终身服务合同？包吃包住，就是可能包死。”

疤七脸色更白了。

“别吓他。”温蒂丝走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瓶营养膏，“你发烧了，先吃点东西。”

疤七犹豫了一下，接过瓶子，手抖得差点洒出来。他狼吞虎咽吃完，才缓过劲：“谢……谢谢。你们要去齿轮集市？”

“你怎么知道？”蕾欧娜眼神锐利。

“整个堆场都在传。”疤七压低声音，“说有一队清道夫在追‘种子’，还炸了东三区的通风井。老K悬赏五百净水币，要活口情报。”

我心里一紧——消息传得比预想快。

“你知道母巢密钥吗？”我试探着问。

疤七猛地抬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惧，随即摇头：“不……不知道。但我听说，今晚夜市有个‘黑匣子’要拍卖，卖家是从蜂巢废墟里爬出来的。”

“黑匣子？”温蒂丝皱眉，“数据存储器？”

“可能是。”我心跳加快。研究员临死前提到“协议重启失败”，如果黑匣子里有备份日志……

“带路。”我对疤七说，“成交价翻倍，外加一盒抗生素。”

疤七眼睛亮了：“真的？”

“我林默说话，向来带电。”我拍拍他肩膀，指尖故意窜出一串小火花。

他吓得跳起来，但很快咧嘴笑了：“成！不过……得绕开‘铁颚帮’的地盘。他们今天在收‘过路税’，交不出就剁手指。”

“哈！”赛琳娜兴奋地拍了拍机枪，“正好试试新装的消音器！”

“不行。”蕾欧娜果断打断，“我们不是来惹事的。绕。”

我点点头。现在每一分体力都得省着用——齿轮集市的夜，从来不太平。

我们跟着疤七钻进一条由废弃集装箱搭成的窄巷。头顶铁皮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像某种巨兽的肋骨。温蒂丝突然停下，指着墙角一堆灰白色的东西：“等等……那是菌丝。”

我凑近一看，果然。那些细如蛛网的白色丝状物正缓慢蠕动，试图缠上一只死老鼠。

“丧尸藤蔓的早期形态。”温蒂丝脸色凝重，“说明附近有感染源。”

“研究员爆开的手臂……”我喃喃道。

“别碰。”蕾欧娜用匕首挑开菌丝，“烧掉。”

我搓了搓手指，一道细小的电弧噼啪落下，菌丝瞬间焦黑蜷缩。

火苗熄灭后，空气中多了一股焦糊味，混着原本的腐臭，让人胃里翻腾。疤七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但没敢停下脚步——他知道在这地方停太久，比被铁颚帮剁手指还危险。

巷子越走越窄，头顶的铁皮缝隙漏下几缕昏黄的月光，照在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壁上，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赛琳娜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张望，机枪“小甜甜”的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还有多远？”温蒂丝低声问，一边从背包侧袋掏出一个微型检测仪，屏幕上的读数不断跳动。

“快了。”疤七声音压得极低，“穿过‘哭墙’就到夜市外围。不过……今晚人特别多，听说连‘灰舌’都来了。”

“灰舌？”蕾欧娜眉头一皱，“那个情报贩子？”

“嗯。”疤七点点头，“他手里攥着蜂巢废墟的地图残片，据说黑匣子就是从那片区域挖出来的。”

我心头一紧。灰舌这人阴晴不定，上次见面时他还欠我半条命——当然，他也让我在污水管里泡了三天才爬出来。要是撞上他，事情恐怕不会太顺利。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和粗野的叫骂。疤七猛地刹住脚，贴着墙根蹲下：“糟了，铁颚帮设卡了！”

我们迅速隐蔽。透过集装箱之间的缝隙，能看到前方路口燃着几堆篝火，十几个穿着铆钉皮甲的壮汉围成一圈，中间吊着个血肉模糊的人，正被一根铁链来回拖拽。那人已经说不出话，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喘息。

“他们在审‘种子’的目击者。”疤七声音发颤，“听说昨晚有人看见‘种子’往西边去了……结果今天早上，西区三十七号井冒出绿烟。”

“绿烟？”温蒂丝脸色变了，“那是神经孢子释放的征兆。如果母巢真的重启了……”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知道后果——整个齿轮集市可能变成第二个蜂巢废墟，活人进去，出来全是行尸走肉，脑子里长满菌丝。

“不能硬闯。”蕾欧娜低声说，“绕后巷。疤七，你知道排水涵洞的入口吗？”

疤七犹豫了一下：“知道……但那里最近有‘回声鼠’出没。”

“回声鼠？”赛琳娜咧嘴一笑，“正好，我新装的消音器还没试过打老鼠呢。”

“不是普通老鼠。”疤七摇头，“是改造过的，能模仿人声……有人被引过去，结果被啃得只剩骨头。”

我看了眼腕表，时间不多了。夜市拍卖通常午夜开场，而我们现在离目的地还有至少二十分钟路程。如果错过黑匣子，线索就断了。

“走涵洞。”我说，“我来探路。”

疤七领我们拐进一条更暗的小径，脚下积水没过脚踝，腥臭扑鼻。涵洞口藏在一堆报废车辆底下，铁栅栏早已锈穿。我用电流试探了一下内部结构，反馈回来的信号很干净——没有机械陷阱，也没有大型生物活动迹象。

“小心脚下。”我提醒，“积水可能带电。”

我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涵洞低矮潮湿，墙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偶尔还能看到几具白骨半埋在淤泥里。赛琳娜嫌恶地踢开一块头骨，嘟囔道：“下次谁再提议走下水道，我就把他焊死在这儿。”

“嘘。”温蒂丝突然抬手。

远处传来窸窣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爪子刮擦金属。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幽幽响起：“……救……我……”

那声音，分明是个女人。

疤七浑身一僵：“是回声鼠！别回应！”

可那声音又响了，这次更近：“林默……你答应过带我离开的……”

我脚步一顿。那是小雨的声音——三年前在旧地铁站失踪的搭档。她的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别信。”蕾欧娜一把抓住我胳膊，“是拟声腺体在模仿。它们会读取你记忆里最脆弱的部分。”

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电流在指尖微微震颤，但我强压住释放的冲动——在这里放电，等于给整群回声鼠指明目标。

“继续走。”我嗓音沙哑，“别回头。”

身后，那声音还在一遍遍呼唤我的名字，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哭嚎。赛琳娜骂了句脏话，加快脚步。温蒂丝默默递给我一颗镇定剂胶囊，我没接，只是摇了摇头。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疤七松了口气：“出口到了。外面就是夜市后街。”

我们爬上斜坡，推开一块腐朽的木板，冷风扑面而来。眼前豁然开朗——齿轮集市的夜市灯火通明，霓虹招牌在雾气中晕染成一片迷离的光海。摊位林立，人群熙攘，叫卖声、赌局吆喝、机械义肢的咔嗒声混成一片末世狂欢曲。

但在那喧嚣之下，我能感觉到某种东西在蠕动——就像菌丝在黑暗中蔓延，无声无息，却已缠上每个人的脚踝。

“黑匣子在‘锈钟楼’顶层拍卖。”疤七指着远处一座歪斜的塔楼，“但入场要‘信用纹章’，你们……”

“信用纹章？”我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手腕上那道烧焦的旧疤——那是重生前被高压电击穿留下的印记，现在倒是成了天然的伪装纹身。

蕾欧娜已经利落地把短刀插回大腿外侧的皮套里，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冷笑：“信用纹章？铁颚帮那种杂碎都能混进去，咱们还能比他们差？”

温蒂丝推了推眼镜，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闪着微光的金属片。“其实……我之前在‘旧医馆’废墟捡到过一批仿制纹章，虽然不能联网验证，但夜市这种地方，只要不被当场识破就行。”她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狡黠，“毕竟，谁会认真查一个抱着药箱的小姑娘？”

赛琳娜“噗”地笑出声，扛起她的重机枪“小甜甜”，枪管上还挂着半包没吃完的压缩饼干。“那我呢？总不能说我是来卖烤串的吧？”

“你就说是来修义眼的。”我翻了个白眼，“顺便推销你那把能拆成三段藏进裤腿的折叠枪。”

疤七靠在墙边喘着气，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亮得吓人。“你们……真打算硬闯锈钟楼？那里不止有守卫，还有‘回响陷阱’——踩错一步，整层楼都会放电。”

“放电？”我挑了挑眉，嘴角微微扬起，“巧了，我最近正缺个充电宝。”

蕾欧娜翻了个白眼：“别贫了，林默。先搞装备。夜市后街有家‘老瘸子’的摊子，专门收废电路板和异能者残件，说不定能换点好东西。”

我们一行人混入人流。夜市比想象中更乱——有人用机械臂当酒杯灌劣质合成酒，小孩骑着改装扫地机器人满街乱窜，角落里两个赌徒正拿自己的手指头下注。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烤老鼠肉和劣质机油的味道。

老瘸子的摊子缩在一堆报废冰箱后面，老头儿一只眼睛是玻璃珠，另一只却精光四射。他看见我们，咧嘴一笑，露出镶铜的门牙：“哟，女仆战队？稀客啊！上次你拿雷击石换绷带，还是三个月前的事吧，林小姐？”

“少废话，”我把一包从垃圾堆场顺来的废弃电容扔过去，“换两副抗干扰耳塞，再加一副能屏蔽低频声波的眼镜。”

“嘿，你这丫头……”他眯眼打量我，“听说铁颚帮悬赏找你，说你偷了他们的‘静默核心’？”

“他们脑子进水了，那玩意儿早就炸成渣了。”我耸耸肩，“不过嘛……如果你听说谁在收‘黑匣子’的消息，记得给我留个信儿。”

老瘸子嘿嘿一笑，从桌下摸出个油纸包：“耳塞和眼镜在这儿。另外……送你个小玩意儿。”他压低声音，“疤七那小子，身上有母巢菌丝的痕迹。小心点，别让他靠近你的电源接口。”

我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谢了，老东西。”

刚转身，赛琳娜突然拽我袖子：“林姐！你看那边！”

顺着她指的方向，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过——穿着破烂的荧光雨衣，背影像极了小雨。我心跳骤然加快，可再定睛看时，那人已消失在人群里。

“幻觉？”温蒂丝轻声问。

我没回答，只是攥紧了拳头。电流在指尖微微跳动，像某种回应。

“别分心。”蕾欧娜按住我肩膀，“锈钟楼拍卖还有一个小时开始。咱们得先混进去，再找小雨。”

疤七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一条暗道……从地下排水管上去，能绕过主入口的扫描仪。但需要一个人引开巡逻的‘哨兵犬’。”

“我去。”赛琳娜立刻举手，“我有‘小甜甜’，还能扔烟雾弹！”

“不行，”我摇头，“你目标太大。我去。”

“你疯了？”蕾欧娜皱眉，“万一被认出来——”

“那就让他们认出来。”我笑了笑，指尖噼啪闪过一道细小电弧，“反正……我也想看看，铁颚帮到底有多怕一个会放电的女人。”

温蒂丝默默递给我一颗薄荷味的能量糖：“含着，能稳定神经电流。别把自己电晕了。”

我接过糖，塞进嘴里，清凉感瞬间冲散了心头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