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实验室里,背对我们,正往注射器里抽取某种荧光液体。她左耳后的疤痕清晰可见。
那是苏晚。
她忽然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时间与我直视,嘴唇轻启:“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他们已经开始用‘水’伪造记忆了。别喝这里的任何东西,包括雨水。净水厂不是藏数据的地方……它是陷阱。”
身后传来金属碰撞声。
我猛地回头——温蒂丝正弯腰捡起地上一个铝罐,罐口还残留着淡蓝色液体。
“这是……电解质补充液?”她疑惑地闻了闻,“味道有点怪。”
“放下!”我吼出声的同时,蓝纹爆发出刺目电光。
温蒂丝的眼神忽然涣散,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她缓缓抬头,嘴角扯出一个不属于她的微笑,声音变得柔软而冰冷:“林默……你猜,我是不是早就知道你会来?”
温蒂丝的声音像掺了冰碴子,甜得发腻,又冷得刺骨。我头皮一炸,电流本能地在指尖窜动,噼啪作响。
“蕾欧娜!”我低吼,“控制她!别让她靠近净水系统!”
蕾欧娜没废话,一个箭步冲上前,手刀精准劈向温蒂丝后颈。但温蒂丝——或者说操控她的那个东西——居然提前半秒侧身躲开,动作快得不像个药剂师,倒像训练有素的刺客。
“哎呀,女仆长下手真狠。”她歪头笑,手指轻轻一勾,竟从袖口滑出一把手术刀,“我可是救过你三次命呢。”
“现在你不是温蒂丝。”蕾欧娜眼神冷得像刀锋,马尾辫在风里甩出一道弧线,“你是谁?”
“我是‘水’。”她轻声说,声音忽然又变回温蒂丝原本的柔软腔调,但下一秒又切回那诡异的语调,“也是你们喝过的每一滴雨、舔过的每一片铁锈、梦里渴死时幻想的甘泉。”
我咬牙,掌心电光乱窜:“少装神弄鬼!你就是苏晚留下的陷阱程序,对吧?想借温蒂丝的身体混进我们队伍?”
“聪明。”她鼓掌,动作却僵硬得像提线木偶,“可惜……太晚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手术刀朝自己大腿扎去!鲜血涌出的瞬间,一股淡蓝色雾气从伤口蒸腾而起,带着刺鼻的化学味。
“毒雾!”赛琳娜大喊,一边把重机枪架上肩,一边从背包里掏出防毒面具扔给我们,“操!这玩意儿我在黑市见过,叫‘忆蚀’,能让人产生幻觉,分不清真假记忆!”
我一把接住面具,却没戴,反而冲向温蒂丝:“不能让她扩散程序!蕾欧娜,锁住她四肢!”
蕾欧娜飞身跃起,一个回旋踢逼退温蒂丝,紧接着欺身而上,双臂如铁箍般锁住她手腕。温蒂丝挣扎着,嘴里却还在笑:“林默……你还记得重生前,你是个男人吗?那你现在摸自己胸口的时候,会不会觉得……有点怪?”
我心头一颤,差点被她带偏节奏。该死!这程序在试探我的心理弱点!
“闭嘴!”我怒吼,右手猛地按在地面。电流顺着金属管道窜入整个净水厂底层,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爆闪。温蒂丝身体一僵,瞳孔剧烈收缩——程序被干扰了!
趁这空档,赛琳娜冲上去用战术胶带把她手脚捆成粽子,还顺手塞了块压缩饼干堵嘴:“吃点甜的,冷静下,小可爱。”
温蒂丝呜呜挣扎,眼泪却流了下来——那是真正的温蒂丝在哭。
我蹲下,轻轻摘掉她的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灰:“撑住,温蒂丝。我们带你去干涸湖。老瘸子说那儿有能清除神经植入物的‘静水苔’。”
“老瘸子?”蕾欧娜皱眉,“那个在湖边捡破烂、自称‘末世最后一位水质工程师’的疯老头?他靠谱吗?”
“不靠谱,但他欠我三条命。”我咧嘴一笑,“而且他烤蜥蜴串特别香。”
三小时后,我们拖着昏迷的温蒂丝,穿过一片龟裂的盐碱地。干涸湖像一块巨大的伤疤,裸露的湖床布满白色结晶,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盐尘。
远处,几辆改装皮卡停在湖心废墟旁,车顶架着太阳能板和信号锅。一个独腿老头正坐在折叠椅上,用铁钳夹着烤架上的蜥蜴尾巴,滋滋冒油。
“哟,林默!”他抬头,缺了门牙的嘴咧开,“听说你变成女人了?啧,胸是假的还是真的?”
“再问一句,把你另一条腿也卸了。”我走过去,一脚踢翻他的烤架,“静水苔在哪儿?”
“急什么?”他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一团墨绿色的苔藓,“五百罐头,或者……帮我干票活。”
“什么活?”
“湖底有个旧时代气象站,最近被‘锈喉帮’占了。”他眯眼,“他们拿净水芯片换子弹,还往水里掺致幻剂。老子的蜥蜴都开始做梦了。”
赛琳娜扛着机枪冷笑:“正好,我子弹多,缺个靶子。”
蕾欧娜检查温蒂丝的脉搏,低声说:“她体温在升高,程序在侵蚀神经。最多撑到天黑。”
我盯着老头手里的瓶子,又看看远处锈迹斑斑的气象站塔楼,叹了口气:“行。但先给苔藓。”
老头嘿嘿一笑,抛过来瓶子。我接住的瞬间,瓶底突然弹出一根针——
“靠!”我手一抖,电流本能反击,老头的假腿当场冒烟。
“哎哟!”老瘸子惨叫一声,抱着冒烟的假腿滚下折叠椅,“你这丫头下手比上回还黑!老子只是想给你打个追踪剂,又不是要你命!”
我捏着那根细如发丝的针,指尖电弧噼啪炸响:“追踪剂?锈喉帮的人是不是已经在路上了?”
老头龇着牙坐起来,一边拍打假腿上的火星,一边讪笑:“咳……他们昨天就来了。不过嘛,我这追踪剂是双向的——你带着它,我也能知道你在哪。万一你们被干掉了,我好去收尸,顺便捡点装备。”
蕾欧娜冷冷插话:“你早知道我们会来?”
“废话。”老头从烤架残骸里扒拉出半截蜥蜴尾巴,吹了吹灰塞进嘴里,“温蒂丝三天前就给我发过加密信号,说‘水醒了’。我就知道你们迟早得来求我。”
我心头一沉。温蒂丝……什么时候联系过他?她明明自从进入净水厂后就再没离开过我们视线。
赛琳娜眯起眼,枪口不动声色地对准老头:“你跟‘水’有没有关系?”
“哈!”老头一口咬断蜥蜴尾骨,吐到地上,“我要是跟那玩意儿有关系,现在早就泡在忆蚀里当神了。我可是靠干净水活到现在的老东西,信不过我,总该信这瓶静水苔吧?”
我低头看手里的玻璃瓶。墨绿色的苔藓在淡黄液体中缓缓舒展,像一颗微弱跳动的心脏。瓶身标签上印着褪色的旧时代徽标——“国家生态修复计划·第7号试验品”。
“行。”我把瓶子递给蕾欧娜,“给她用。”
蕾欧娜接过瓶子,熟练地撬开温蒂丝的牙关,将苔藓连同液体一并灌入。温蒂丝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眼角渗出混着蓝光的泪珠。
干涸湖死寂如墓。
远处气象站塔楼的锈铁皮在无声中微微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苏醒。
“不对劲……”赛琳娜压低声音,手指扣上扳机,“湖床在震动。”
我蹲下摸了摸地面——不是震动,是某种规律性的脉冲,像心跳,又像……数据流。
老瘸子脸色变了:“糟了。他们启动了‘雨母’。”
“雨母?”我猛地抬头,“那不是旧时代的气象AI核心吗?传说它能人工降雨,后来失控了才导致大旱灾!”
“没错。”老头拄着拐杖踉跄起身,“锈喉帮不知道从哪挖出了它的主控舱,现在他们正在用净水芯片当燃料,强行唤醒它。要是让它完全启动……整个盆地都会变成忆蚀雾区,所有人脑子里的记忆都会被洗成空白!”
我望向气象站方向。塔楼顶端,一道幽蓝光柱正缓缓升起,刺破灰蒙蒙的天幕。
“还有多久?”我问。
“最多两小时。”老头喘着气,“但如果你现在过去,会被忆蚀云吞掉。除非……”
他咧嘴一笑,缺牙的嘴里透着狡黠:“除非有人能在‘雨母’完全上线前,把它的神经突触桥接器拔出来。那玩意儿就在主控舱最底层,泡在冷却液里。”
“你疯了?”赛琳娜一把拽住我胳膊,“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忆蚀浓度够高的话,连你的电流反射都来不及触发!”
“那就快点。”我甩开她的手,转头看向蕾欧娜,“照顾好温蒂丝。如果我天黑前没回来……带她走,别管我。”
蕾欧娜沉默片刻,忽然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递给我:“刀柄里有屏蔽芯片,能撑十分钟。足够你找到突触桥接器。”
我接过刀,指尖触到她掌心的薄茧。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老瘸子忽然扔过来一个铁盒:“拿着。里面是‘清醒盐’,嚼一片能抗幻觉三十秒。别全吃,会肾衰竭。”
我没道谢,只把铁盒塞进衣兜,迈步朝湖心走去。
盐碱地在脚下发出细微碎裂声,像踩在无数干枯的骨头之上。身后,蕾欧娜低声哼起一支旧时代的童谣,调子温柔又哀伤。
盐碱地越走越软,脚底像踩进发霉的饼干堆里。我低头一看,鞋帮子已经糊了层灰白泥浆,每抬一步都“噗嗤”冒泡,活像沼泽在打嗝。
“这破湖真干得彻底啊……”我嘟囔着,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柄冰凉,但掌心却汗津津的——不是热的,是紧张。忆蚀雾还没见影儿,可空气里已经有股铁锈混着腐烂薄荷的味道,闻多了脑子发麻。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终于出现气象站的轮廓。那玩意儿歪歪斜斜插在湖心,像根被雷劈过的牙签。锈迹斑斑的塔身上爬满藤壶似的金属瘤,估计是旧时代AI自我修复失败留下的疤。
我刚想加快脚步,脚下突然“咔”一声脆响。
低头一看,半截人骨从泥里翘出来,指骨还勾着个瘪掉的水壶。壶身印着模糊字迹:“干涸湖黑市·第7交易点”。
“哈?黑市开到坟堆里来了?”我顺手捡起水壶,晃了晃,里面居然还有点液体。凑近一闻——劣质伏特加混着机油味,典型的废土调酒。正想扔掉,眼角余光瞥见壶底有个小凹槽。
撬开一看,里面藏着一枚微型数据钉,指甲盖大小,闪着幽蓝光。
“啧,老瘸子没提过这茬……”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把数据钉塞进衣领内侧的暗袋。这年头,信息比子弹还烫手,但有时候也比面包管饱。
就在这时,雾来了。
不是飘来的,是“涌”出来的。像有人掀开了蒸笼盖子,灰白色的忆蚀雾从气象站底部喷涌而出,眨眼间吞没了十米外的视野。耳边响起细碎的杂音,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语,又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的嘶啦声。
我赶紧掏出铁盒,倒出一片“清醒盐”。药片黑乎乎的,像烧焦的糖块。咬下去的瞬间,一股咸腥味直冲天灵盖,眼前幻象猛地炸开——
我看见自己还是男人,站在霓虹闪烁的酒吧门口,手里拎着啤酒瓶,身后是震耳欲聋的电子乐。可下一秒,画面扭曲,酒吧变成焚化炉,音乐变成哭嚎,啤酒瓶里流出来的不是酒,是血。
“操!”我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压住了幻觉。三十秒,老瘸子没骗人。雾里的记忆碎片专挑人最软的地方捅,重生前的遗憾、末世后的愧疚,全被翻出来当刀使。
我拔腿狂奔,冲进气象站底层。门没锁,锈链子一扯就断。里面漆黑一片,只有墙角几盏应急灯苟延残喘,照出满地散落的机械残骸和干涸的血迹。
“突触桥接器……应该在主控室。”我摸黑往上爬,楼梯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神经上。
刚到二楼,头顶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我猛地抬头,只见天花板通风管里,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我。
“谁?!”我掌心电弧一闪,照亮了那张脸——是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脸上涂着油彩,耳朵上挂满齿轮耳坠,怀里抱着个改装过的信号干扰器。
“别放电!我投降!”他举手尖叫,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我是‘拾荒鼠’阿吉!黑市情报贩子!你手里的水壶是我的!”
我眯眼:“你跟踪我?”
“哪敢啊!”他缩在管道里,瑟瑟发抖,“我本来在这儿蹲点,等‘雨母’残片刷新……结果你一脚踩碎我藏身的骨头,吓死我了!”
我冷笑:“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卖我情报,还是卖我人头?”
阿吉咽了口唾沫,忽然咧嘴一笑:“都不是。我想跟你组队——我知道桥接器在哪,但需要有人帮我拿回我丢在三楼的‘记忆滤网’。那玩意儿能过滤忆蚀雾,值五百净水币!”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啊。但你要是耍花样……”我指尖噼啪冒出一串电火花,“我就把你烤成电路板。”
“成交!”他麻溜地跳下来,落地轻得像只猫,“对了,你叫林默对吧?蕾欧娜姐姐刚才在湖边用无线电喊过你名字……她说,如果你活着出来,记得给她带包草莓味压缩饼干。她馋疯了。”
我一愣,差点笑出声:“……她还惦记这个?”
我跟着阿吉往三楼走,脚步放得极轻。楼梯间的铁板早已锈穿,踩上去像踩在薄冰上,稍重一点就得掉进下面的机械废墟里。他倒是熟门熟路,一边爬一边用手指在墙上敲打节奏,像是某种暗号。
“别紧张,”他头也不回地说,“这楼里除了我和你,就只剩老鼠和忆蚀雾的残渣了。雨母残片三天前就被‘清道夫’扫过一遍,连螺丝钉都拧走了。”
“一群穿黑甲的疯子,自称‘净化者’。”阿吉嗤笑一声,“其实不过是些被忆蚀雾泡烂脑子的家伙,以为把别人记忆删干净,自己就能重生。哈,他们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我皱了皱眉,没接话。这类人我见过不少——末世后,总有人想靠抹掉过去来逃避现在。可记忆不是垃圾,哪怕烂透了,也是你活着的证据。
三楼比想象中干净。地板上铺着一层灰白结晶,像是盐霜,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操作台,上面堆满零件和烧焦的线路板。阿吉快步走过去,翻找一阵,从一堆电容里抽出一个巴掌大的圆盘装置——银灰色外壳,边缘嵌着一圈淡紫色晶体。
“记忆滤网!”他得意地晃了晃,“有了它,忆蚀雾就只能给你挠痒痒。”
我接过那玩意儿,入手冰凉,重量比看起来沉。正要细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频嗡鸣,像是远处有引擎启动。阿吉脸色一变,迅速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听。
“糟了,是清道夫的巡逻车……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我眯起眼:“你说他们三天前才来过。”
“所以不该再出现。”他咬着嘴唇,眼神飘忽,“除非……他们也在等什么东西刷新。”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靴碾碎玻璃的脆响。不止一个人。
“躲起来。”我一把拽住阿吉胳膊,把他拖到操作台后面。他手忙脚乱地塞给我一副耳塞模样的东西:“戴上!这是滤网的配套接收器,能屏蔽你的脑波信号,让他们扫描不到活人。”
我刚塞进耳朵,整栋楼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撞上了外墙。紧接着,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应急灯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只有滤网微微泛着紫光,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阿吉压低声音:“他们带了‘静默犬’……那些狗能嗅出记忆残留,就算你屏住呼吸也没用。”
“那你最好祈祷这玩意儿真管用。”我握紧短刀,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衣领里的数据钉——那东西还在发烫,仿佛在回应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扭曲感:“检测到未授权记忆波动……目标:林默。代号‘回声’。交出突触桥接器,可免于清除。”
我心头一震。他们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在找桥接器。
阿吉在我耳边急促地喘气:“他们怎么……你怎么会是‘回声’?”
我没回答。因为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老瘸子让我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取桥接器。
他是让我来面对“回声”。
而那枚藏在水壶里的数据钉,恐怕也不是什么情报,而是钥匙。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静默犬的低吼几乎贴着门缝钻进来。我深吸一口气,把滤网按在胸口,对阿吉做了个口型:“信我一次。”
我一把拽住阿吉的胳膊,猛地把他往气象站后墙拖。那墙早被风沙啃得千疮百孔,底下有个塌了一半的通风口,刚好够人钻。
“你疯了?外面全是净化者的哨犬!”阿吉压着嗓子吼,腿还在打颤。
“总比在这儿等死强。”我咬牙,把滤网塞进内衬口袋,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条——这是我在盐碱地捡的“备用武器”,勉强能当撬棍用。
静默犬的爪子已经刮到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我一脚踹开通风口残骸,率先滚了出去。沙砾呛进喉咙,咸腥味混着铁锈味直冲脑门。
“跟上!”我回头低喝。
阿吉连滚带爬地钻出来,刚站稳,远处一道红光扫过——是净化者的热感探照灯。
“趴下!”我扑倒他,两人脸贴着滚烫的沙地。探照灯掠过头顶,像死神的舌头舔了一下空气。
“你到底是谁?”阿吉喘着粗气,眼神里全是怀疑,“‘回声’不是三年前就……”
“死了?”我冷笑,“那你现在看到的是鬼?”
他噎住,没再问。
我们猫着腰,在废墟间穿行。忆蚀雾还没散尽,空气中飘着淡紫色的微尘,偶尔有幻影闪过——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在哭,一个小男孩抱着烧焦的玩具熊……都是别人的记忆碎片。
“清醒盐还有吗?”阿吉声音发虚。
我摸了摸口袋,只剩一小撮。“省着点,不然你看见自己初恋在前面招手,可别真跑过去。”
他翻了个白眼:“我初恋是只机械狗,它早就被拆成零件卖了。”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一片废弃营地——几顶破帐篷、一辆翻倒的装甲车,还有半截烧焦的旗杆。我眯眼辨认,旗子上隐约是个女仆头像。
“蕾欧娜她们来过这儿。”我心头一松。
果然,帐篷角落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凌厉如刀:“东侧三公里,旧加油站。温蒂丝发烧,急需抗感染药。速归。——L”
蕾欧娜的缩写。她向来讨厌啰嗦。
“你队友?”阿吉凑过来问。
“算是吧。”我没多解释。其实心里有点发紧——温蒂丝体质弱,末世里发烧等于半只脚踏进棺材。
正说着,远处传来引擎轰鸣。不是净化者的悬浮车,是那种老式柴油摩托,声音粗野又熟悉。
话音未落,一辆改装摩托从沙丘后冲出,车头架着重机枪,骑手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在风里狂舞。正是赛琳娜。
她一个甩尾停在我们面前,眯眼打量:“哟,林姐,还活着呢?蕾欧娜说你八成被忆蚀雾腌入味了。”
“少贫。”我跳上后座,“温蒂丝怎么样?”
“烧到39度,但还能骂人,应该死不了。”她咧嘴一笑,转头看向阿吉,“这位是?新捡的垃圾?”
“情报贩子。”我简短回答,“暂时可信。”
赛琳娜耸耸肩,一脚油门轰出去。风沙扑面,我紧紧抓住她的腰,电流本能地在指尖窜动——这是我的异能,能在危急时短路电子设备,但眼下没电可放,只能干瞪眼。
路上,我把桥接器和“回声”的事简单说了。赛琳娜吹了声口哨:“所以老瘸子把你当诱饵?这老头心真黑。”
“他救过我命。”我低声说,“但也可能一直在利用我。”
加油站比想象中完整。蕾欧娜站在门口,高马尾束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把战斧,眼神冷得像冰。
“迟了十七分钟。”她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口的滤网上,“拿到东西了?”
“拿到了。”我递过去,“温蒂丝呢?”
“在里屋,温蒂丝正用最后一点抗生素给自己打点滴。”她顿了顿,“药快没了。”
我心头一沉。这时,阿吉突然开口:“我知道哪儿有药。北边‘白蚁巢’地下诊所,有个叫‘老疤’的医生,囤了不少战前抗生素。”
“老疤?”赛琳娜嗤笑,“那家伙上周刚被净化者通缉,说他给人换义眼时顺手摘了肾。”
“但他有药。”阿吉摊手,“而且……他欠我个人情。”
我看向蕾欧娜。她沉默两秒,点头:“去。但你,”她指着阿吉,“敢耍花样,我亲手把你缝进沙虫肚子里。”
阿吉咽了口唾沫:“明白,女侠。”
夜色沉得像浸了油的破布,压在“白蚁巢”入口上方。那地方其实是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战前用来囤积军用医疗物资,后来被拾荒者改造成黑市诊所。洞口歪斜地挂着一块锈蚀铁牌,上面用喷漆潦草地画了个红十字——底下还加了个骷髅头,算是末世特有的免责声明。
赛琳娜把摩托停在百米外的沙沟里,我们徒步靠近。蕾欧娜走在最前,战斧斜挎在背后,步伐轻得几乎没声;我紧随其后,指尖微微发麻,随时准备短路可能埋伏的电子陷阱;阿吉缩在中间,时不时回头张望,活像只被逼上树的猫。
“老疤这人,说话带笑,下手带毒。”阿吉压低声音,“进门别提‘净化者’,也别问药从哪来——他要是觉得你在试探,下一秒你就会发现自己躺在手术台上,缺个肝。”
“知道了。”我点头,目光扫过洞口两侧——没有红外线,但有几根细如蛛丝的金属线横拉在半空,连着某种机械触发器。“绊线。”我抬手示意停下,从背包里摸出一小块磁石,在空中轻轻晃了晃。果然,左边第三根线微微颤动——是通电的警报线。
蕾欧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却从腰间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尖精准挑断了非通电的两根线,然后猛地一踹洞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里面飘出一股混杂着酒精、腐肉和薄荷油的怪味。昏黄的应急灯下,一个佝偻身影正背对我们摆弄一台老旧的离心机。
“老疤。”阿吉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干。
那人缓缓转身,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疤,左眼是浑浊的义眼,右眼却亮得吓人。“小吉?”他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金牙,“我还以为你被忆蚀雾泡成标本了。”
“差点。”阿吉勉强扯了扯嘴角,“这位是我朋友,林。她需要抗生素,大量。”
老疤的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胸口的滤网上,眼神微闪。“‘回声’的人?”他忽然问。
我心头一紧,没答。
“不是。”蕾欧娜冷冷插话,“只是借她名字办事。药在哪儿?”
老疤慢悠悠踱到一张铁皮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码着几排玻璃瓶,标签上印着褪色的“头孢曲松”。“战前军用储备,没过期。”他顿了顿,“但不白给。”
“要什么?”赛琳娜靠在门框上,手指搭在枪柄上。
“情报。”老疤舔了舔嘴唇,“听说你们刚从气象站出来?那儿最近信号异常,是不是桥接器启动了?”
我看向阿吉——他脸色变了。这问题不该是随便哪个黑市医生能问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桥接器的事?”我声音压得很低。
老疤没回答,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抛给我。我接住一看,瞳孔骤缩——那是“回声”组织内部才有的身份校验片,边缘刻着编号:E-07。
“三年前,我和‘回声’做过一笔交易。”他盯着我,“你不是林,你是‘回声’的备份人格载体,对吧?”
我指尖电流骤然窜起,嗡的一声,头顶的应急灯闪了闪。
蕾欧娜的战斧已经横在胸前,赛琳娜的枪口对准老疤眉心。
只有阿吉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喃喃道:“……所以你早就知道?”
老疤笑了,慢慢举起双手:“别紧张。我不是敌人。事实上——”他指了指身后那台离心机,“我在试着复制‘清醒盐’的原始配方。而你们,刚好带来了最关键的催化剂:滤网里的记忆残留。”
“滤网不只是过滤忆蚀雾,”他继续说,“它还能提取稳定记忆片段。只要剂量够,就能合成新型清醒剂——比现在市面上那些粗制滥造的强十倍。”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远处传来地下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像倒计时。
蕾欧娜终于开口:“药,我们可以拿。但你要交出配方副本,还有所有实验记录。”
老疤耸耸肩:“成交。不过……”他看向我,“你得留下一小时。我需要你的神经反应数据——作为载体,你的脑波对忆蚀雾有天然抗性。”
我犹豫了一瞬,点头。
赛琳娜皱眉:“太危险。”
“值得赌。”我说,“如果真能批量生产清醒盐,温蒂丝就不用再靠意志硬扛幻觉了。”
阿吉突然开口:“我留下陪她。”
我们都看向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毕竟,是我把你带到这儿来的。”
老疤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里间:“那就快点。天亮前净化者的巡逻队会经过这片区域——他们最近在找‘回声’的残余信号源。”
我跟着他走进实验室,身后,蕾欧娜和赛琳娜开始清点药品。阿吉默默跟在我几步之后,脚步很轻。
灯光昏暗,仪器嗡鸣。我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上,任由老疤将电极贴片按在我太阳穴上。他调试设备时,我瞥见角落的监控屏上闪过一段模糊影像——似乎是气象站内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将某个装置塞进通风管道。
那女人……我在忆蚀雾里见过她。
她哭的样子,和幻影一模一样。
“放松。”老疤说,“别抵抗记忆回溯。越抗拒,副作用越大。”
电流在太阳穴上刺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但带着铁锈味的麻。
“放松个屁。”我在心里骂。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老疤这混蛋肯定偷偷加了镇静剂,不然我不会连手指都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