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晚会的余温还没散尽，向老板就拉着林砚坐到了民宿院中的火塘边，给他倒了满满一碗自酿的米酒。米酒是乳白色的，入口酸甜绵密，酒味不冲，后劲却足得很。向老板端起碗，跟林砚碰了一下，笑着说：“林老师，我敬您。” 林砚也端起碗，跟他轻轻一碰。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放下碗，向老板抹了抹嘴，忽然扯开嗓子唱了起来。
他唱的是土家族原生山歌，调子高亢嘹亮，像山鹰贴着崖壁盘旋，歌声乘着夜风荡出去，撞在四周的山壁上，又悠悠弹回来，仿佛整座山谷都在跟着他合唱。
林砚静静听完，立刻拿出随身的笔记本，低头把旋律一笔一笔记了下来。铅笔在泛黄的纸页上沙沙划过，像春蚕在静夜啃食桑叶。向老板看着他低头记谱的样子，好奇地问：“林老师，您记这个干什么呀？” 林砚抬眼说：“记下来，以后写歌用。” 向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我的歌，以后也能出现在您的歌里？” 林砚点了点头。向老板笑得更开怀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夜里十点多，喧闹了整晚的广场终于重归寂静，只剩下火塘里的余烬还闪着星星点点的暗红微光。林砚没有回房间，独自坐在民宿二楼的阳台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莓茶。茶杯里的茶汤金黄透亮，入口是淡淡的清苦，咽下去之后，舌尖便漫开绵长的回甘。一轮圆月从山坳后慢慢升起来，又大又圆，静静悬在瀑布上空，飞溅的水雾在月光里飘散开，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陆白青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她走到阳台上，在林砚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茶杯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分寸刚好。她给自己斟了一杯茶，端起来轻轻抿了一口，又稳稳放下。
“林老师，您还不睡？”“睡不着。水声太大了。” 林砚说。
陆白青忍不住笑了一下：“向老板说了，有些人听着这水声睡不着，有些人听着，反倒睡得踏实。”“你呢？”“我睡得踏实。”
林砚转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灯光照亮的浮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清透的亮。
“林老师，您写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这是陆白青第一次主动问起林砚的创作。
林砚沉默了片刻。“画面。” 他说。“什么画面？”“湘江、火塘、田埂，还有那些在生活里咬着牙坚持的人。”
陆白青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湘江的水，流了五千年，还在流。火塘的火，烧了几百年，还在烧。田埂上的农民，弯着腰插秧，一弯腰就是一整天。他们累吗？累。但他们没有停下来。” 林砚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对话，“他们就像这道瀑布，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疼，但没有停下来。”
陆白青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杯里晃动的茶汤。“林老师，您的歌，也是瀑布。” 她说。
林砚抬眼看向她。
“从您心里落下来，砸在听歌的人心上。疼，但听歌的人没有走开。他们听着，一遍一遍地听，像在听自己的故事。”
林砚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轻轻放下了杯子。月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上，落在那些被琴弦磨了十几年的、厚厚的茧子上。
“陆老师，你呢？你写笔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陆白青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怕忘记。” 她说，“怕忘记那些不该忘记的东西。”“比如？”
“比如今天我在吊脚楼前说的那句话 —— 玉米是收成，辣椒是日子，腊肉是盼头。” 陆白青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比如瀑布落下来的声音。比如您说的那句‘疼，但它没有停下来’。”
林砚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像一片落叶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荡开几圈细碎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陆老师，你记性很好。”“不好。所以才要写下来。”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坐在阳台上，喝着微凉的茶，看着天上的圆月，听着瀑布永不停歇的轰鸣，直到月上中天。
第二天上午，四个人在镇子里闲逛。向老板主动当起了向导，带着他们走遍了镇子的角角落落。他们先逛了土家族的织锦作坊，看老艺人坐在织机前，指尖的木梭子灵活翻飞，彩色丝线在经纬之间穿梭，不多时，古朴灵动的西兰卡普图案便在织机上慢慢成型。王胖看得手痒，非要接过梭子试试，结果手刚动，梭子就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惹得众人一阵哄笑。他捡起来又试了一次，梭子再次脱手落地。欧阳倩倩笑得直不起腰，推着他往外走：“你算了吧，别在这儿糟蹋人家的手艺了。” 王胖还不服气，梗着脖子想再试，被欧阳倩倩硬拉走了。
接着他们又去看了土家族的古法榨油坊，巨大的木槌被壮汉们合力抡起，一下一下狠狠砸在木楔上，金黄的菜籽油从压紧的油饼里慢慢渗出来，一滴滴落进底下的陶罐里，节奏缓慢又笃定，像时光流淌的声音。王胖凑过去狠狠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真香啊。” 欧阳倩倩白了他一眼：“你见着什么都说香。” 王胖嘿嘿一笑，也不反驳。
走到镇口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忽然快步拦住了林砚的去路。她扎着高马尾，穿一件白色 T 恤，胸前印着 “山歌响起的地方” 一行字 —— 那是林砚演唱会的官方周边，孙浩设计的，只在演唱会场馆外的摊位上发售过。姑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发颤，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马克笔和一张《山歌寥哉》的专辑封面。封面上的青铜纵目面具、山精鬼怪、苍茫山水，古朴又诡谲，此刻被她攥得满是褶皱。
“林老师……”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里的落叶。林砚停下脚步，看着她，温和地开口：“你好。”
姑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淌着，从眼角滑到下颌，再滴在攥着专辑的手上，咸的、甜的，万般情绪都融在里面。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林老师，您的歌…… 陪我度过了整整四年大学。”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我一个人在沙市读书，没什么朋友，每天晚上都听您的歌…… 听着听着，就不觉得孤单了。”
“谢谢你。” 林砚轻声说。
姑娘哭得更凶了。陆白青站在旁边，默默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到了她面前。姑娘接过纸巾，用力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皱巴巴的专辑封面递到林砚面前。
“林老师，能…… 能给我签个名吗？”
林砚接过马克笔，在专辑封面上认认真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依旧是他惯有的潦草，却一笔一划都格外郑重，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笃定。
姑娘接过专辑，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忽然回过头，朝着林砚深深鞠了一躬，才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陆白青看着那个姑娘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林老师，我们走吧。” 陆白青轻声说。
林砚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王胖和欧阳倩倩已经在前面的小吃摊前等着了，欧阳倩倩手里举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烤串，王胖凑过去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吸气，不停跺脚。欧阳倩倩笑着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胖嘿嘿笑着，又凑过去咬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