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市出发的前三天,陆白青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仿佛母亲一直守在电话旁等着。听筒里传来母亲爽朗的声音,带着四川女人特有的泼辣与亲热,尾音轻轻往上翘,像哼着不成调的山歌。“青青啊,啥子时候回来?妈给你卤了你最爱吃的甜皮鸭,都晾好了。”
陆白青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母亲的声音总能瞬间把她拉回小时候 —— 放学回家,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母亲在厨房里哼着歌,锅铲撞在铁锅上,叮叮当当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热热闹闹的歌。
“妈,我跟您说个事。我本来计划暑假回家住的,现在临时改了计划,要去西藏自驾旅行,路上会路过乐山,能在家住几天。”
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好事噻!你一个人去?”
陆白青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不是一个人,跟几个朋友一起。”
母亲的语气瞬间变得警觉起来,像在审犯人,可陆白青太清楚了,这不是审问,是藏不住的关心。“几个朋友?男的女的?”
陆白青的脸颊微微发烫,声音又小了些:“两男两女。”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两男两女?那男的是哪个?结没结婚?是不是单身?做啥子工作的?屋头啥子情况?”
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陆白青有些招架不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妈,您莫问了,就是普通朋友。”
母亲压根不信,语气里满是了然:“普通朋友?”
陆白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事瞒不过去了。母亲的性格她太清楚了,不问个水落石出,是绝不会罢休的。从小到大,她交什么朋友、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母亲总要问得一清二楚,半点不含糊。
“有王胖和他老婆欧阳倩倩,还有一位……”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电话线上绕了一圈,又松开,“还有一位姓林,叫林砚。”
母亲在电话那头重复了一遍:“林砚?哪个林砚?”
“就是那个唱《花妖》的歌手。” 陆白青说完,不等母亲再追问,匆匆补了一句 “妈,我要收拾行李了”,就慌忙挂了电话。她的手指在挂断键上停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说不清是被母亲一连串的问题问急了,还是因为脱口而出了那个名字。
挂了电话,陆白青的母亲白秀兰坐在沙发上,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 “林砚” 这两个字。念了几遍,忽然觉得这名字格外耳熟,好像在哪听过。她想了半天,终于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 上个月单位的小李在办公室放歌,放的就是一首叫《翩翩》的歌,说就是这个林砚唱的,还说这个人最近火得很。小李当时还凑过来说:“白姐,您听哈嘛,这嗓子,绝了。” 她那时候正忙着整理文件,没太在意,只觉得歌确实好听。还有,女儿上次打电话,好像也提过一句,说工作是给一个叫林砚的歌手做巡演伴唱。
白秀兰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不简单。
她戴上老花镜,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认认真真打下了 “林砚” 两个字。
屏幕上瞬间跳出来密密麻麻的信息 —— 林砚,内地知名歌手、词曲作者、音乐制作人,内地音乐榜年度十大歌手,浪潮榜年度最全能创作人,全球音乐华鼎奖亚洲最佳男歌手。
白秀兰一条一条往下看,眼睛越瞪越大。她不懂什么音乐榜、什么华鼎奖,可 “亚洲最佳” 这四个字,她看得明明白白。这小伙子,不简单哦。她放下手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却没皱一下眉,慢慢咽了下去。
可她最在意的,从来不是这些光鲜的头衔。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表面光鲜、内里不堪的人。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翻过一页又一页的搜索结果,仔仔细细地看每一条新闻、每一篇报道、每一条网友评论。她要找的不是他有多厉害,是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她看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挑一件要传家的瓷器,每一个角度都要看得清清楚楚,容不得半分裂纹。
翻了大半天,白秀兰终于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没有乱七八糟的八卦,没有负面新闻,没有任何让她不满意的地方。她站起身走进厨房,老伴陆志远正在案板前切菜。他穿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了件深灰色薄外套,头发花白,腰间系着一条蓝色围裙,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
“老头子,青青要带朋友回来耍几天。”陆志远头也没抬,“哦” 了一声,手里的菜刀依旧在案板上笃笃笃地切着,节奏稳得很。“有个男娃,叫林砚,是个歌手。”陆志远还是没抬头,又 “哦” 了一声。
白秀兰一下子急了:“你就不问问?”
陆志远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面粉沾在了深蓝色的布上,白花花一片。“问啥子?青青又不是三岁小娃儿了,她自己有分寸。” 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稳,像他这个人,一辈子踏踏实实,不慌不忙。
白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知道老伴说得对,女儿都三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可她还是忍不住要问,要查,要操心。这是当妈的本能,刻在骨子里,改不了。她转过身走出厨房,回到客厅沙发上坐下,又拿起手机,翻起了林砚的歌单。
车子驶离高速,拐进乐山市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乐山不大,却处处透着烟火气。街道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浓密的叶子被风拂得哗哗作响,阳光穿过叶缝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陆白青的家在乐山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下的巷子很窄,两辆车并排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巷口的停车场。四个人陆续下了车,打开后备箱搬行李。林砚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箱东西 —— 一箱新鲜的时令水果,一箱包装精致的营养品。王胖也从后备箱里搬出两瓶五粮液,红色的礼盒包装,上面系着金色的丝带,格外喜庆。
陆白青看到林砚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林老师,你们怎么来了还准备了东西?”林砚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
陆白青的脸颊瞬间又泛起了热意,想说 “不用这么客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听到 “第一次上门” 这五个字的时候,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王胖在旁边嘿嘿笑了:“小陆,你就莫推了,这是我们林哥的心意。”
陆白青看了林砚一眼,他没看她,正低着头整理那箱营养品,把歪了的礼盒一点点扶正。
几个人拎着行李、提着礼物,一口气爬到了六楼。陆白青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
开门的是陆白青的母亲白秀兰。她穿一件深红色的短袖衬衫,黑色长裤,烫过的卷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越过陆白青,一眼就锁定了人群里的林砚。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林砚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头发整齐,衣服干净,站姿端正,不卑不亢。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就是小林哇?开车开了一路,累不累哦?屋头几口人啊?你爸妈身体还好吧?你今年好大了?路上吃了饭没得?”
一连串的问题又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林砚不急不慢,一一作答,语气谦和,半点不慌。
陆白青站在旁边,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她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小声说:“妈,您莫问了,人家刚到,先让人家进来坐。” 白秀兰没理她,反倒伸手拉住了林砚的手,笑着说:“这娃儿,长得真周正。”
王胖在后面举着那两瓶五粮液,嘿嘿笑着凑上来:“阿姨,还有我嘞!我是王胖,这是我老婆欧阳倩倩!”
白秀兰转过头,看了眼王胖和欧阳倩倩,立刻笑着招呼:“你们好你们好,快进来坐,欢迎得很!”
陆白青的父亲陆志远从厨房里走出来,依旧是那件白背心套着薄外套,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没有白秀兰那么热络,却挨个和所有人握了手,动作温和,气场沉稳。
“你的歌我听过,写得不错。” 陆志远看着林砚,开口说。林砚连忙微微欠身:“陆叔叔,您过奖了。”陆志远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不是过奖,是实话。你那首《天地龙鳞》,我听了好几遍,大气,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