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乐山的那天清晨，白秀兰起得格外早。天光还未破晓，厨房里的灯便早早亮了起来。她熬了一锅浓稠的白米粥，米粒熬得尽数开花，浮在汤面上，像一朵朵圆润小巧的白莲花；蒸了一屉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包子，皮薄透亮，馅料饱满，轻轻一咬便满口鲜润汤汁；又拌了两碟爽口小菜，脆嫩的泡萝卜、咸香的酸豆角切得细碎，淋上红油、撒上花椒，酸、辣、麻三味交织，格外开胃。

四人围坐在客厅餐桌前吃早饭。王胖一口气吃下五个包子，喝了两碗热粥，放下碗筷便打着饱嗝笑道：“阿姨，您做的早饭太香了，我下次一定还来蹭饭。”

白秀兰笑得眉眼弯弯：“好啊，下次来阿姨还给你做。”

欧阳倩倩在一旁小声打趣：“你就不怕越吃越胖？”王胖满不在乎摆摆手：“胖就胖呗，反正早就这样了，无所谓。”

林砚吃得清淡克制，两个包子，一碗白粥，吃得慢条斯理，每一口都细细咀嚼。白秀兰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思索片刻，主动给他夹了一个包子：“多吃点，路上赶路耗体力。”

“谢谢阿姨。” 林砚礼貌道谢。

白秀兰又夹起一个放进他碗里：“这个带着，路上饿了垫垫肚子。”“多谢阿姨。”

白秀兰还想再夹，陆白青连忙伸手拦住：“妈，别夹了，林老师真吃不下了。”

白秀兰这才笑着收回筷子，嘴上停下了，眼神却依旧温柔地打量着林砚，像端详一件难得的珍宝，满心满意都是欢喜。

早饭过后，王胖走到阳台抽烟，林砚也跟着走了出去。两人并肩倚着栏杆，望向远处奔流的岷江。江水在清晨的霞光里泛着粼粼金波，一艘货船缓缓破浪驶过，低沉悠长的汽笛在江面久久回荡。王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白色烟雾迎着晨风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轻云。

“王胖，我想改一下行程路线。” 林砚开口说道。

王胖转头看向他：“改去哪？”

“下一站不去康定了，改去凉山。”

王胖愣了愣，满脸疑惑：“凉山？好好的为啥突然改去那儿？”

林砚望着远方江面，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沉敛：“昨晚小陆给我看了她在凉山支教的照片，那些山里的孩子，日子过得太苦了。我想去实地看一看，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王胖沉默片刻，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指尖落下发出轻微的嗤响。“行，你说去哪，咱们就去哪，我都听你的。” 他顿了顿，又问，“要不要提前跟小陆说一声？”

林砚沉吟片刻：“先不说，到了地方再告诉她。”

王胖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林哥，你真变了。”

林砚看向他：“哪变了？”

“以前你眼里就只有写歌、唱歌，外头的闲事一概不沾。现在倒好，开始操心陌生人的难处了。” 王胖嘿嘿一笑，“不过这是好事。做人不能只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总得有点人情味，有心肠。”

林砚没有应声，只是静静望着流淌的岷江，眼底多了几分温和与柔软。

客厅门口，白秀兰悄悄站在一旁，看着阳台上低声交谈的两人。听不清具体话语，却能看出林砚神情格外认真。她没有上前打扰，默默转身走回了屋里。

房间里，陆白青正安静收拾行李。一件件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轻轻放进行李箱，动作缓慢又细致。欧阳倩倩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包瓜子，一边嗑着，一边随口闲聊。

“青青，我看得出来，你妈是真喜欢林老师。”

陆白青叠衣服的手微微一顿，轻声回道：“我妈性子随和，向来对谁都和善。”

欧阳倩倩笑得一脸通透：“你就别瞒我了。你妈看林老师的眼神，跟我妈第一次见王胖时一模一样，一眼就相中了。” 她顿了顿，打趣道，“我妈当初见王胖，第一句话就说他胖乎乎的，看着有福气。你妈是不是也偷偷夸林老师了？”

陆白青没有接话，把最后一件衣物放进箱子，拉上拉链，起身将行李箱靠在墙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

行李收拾妥当，四人齐聚客厅，准备启程出发。白秀兰拉着陆白青的手，站在门口低声叮嘱，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青青，路上好好照顾自己。在外头要是遇到难处，随时给妈打电话。”

陆白青轻轻点头：“妈，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白秀兰又抬眼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林砚，小声补了一句：“你也多照看点小林。”

陆白青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默默低下了头。

随后，白秀兰走到林砚面前，拉起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满是长辈的慈爱：“小林，路上开车慢一点，千万注意安全。”

“阿姨，您不用挂念。” 林砚温声回应。

白秀兰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由衷一笑：“小林，你是个踏实好孩子，阿姨真心喜欢你。”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也弯起眉眼：“谢谢阿姨厚爱。”

说着，白秀兰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布袋，塞进林砚手里。布袋收口用红绳系着，打成一个精致的蝴蝶结。林砚轻轻捏了捏，里面质地坚硬，像是一枚圆形物件。

“阿姨，这是……”

“平安符。” 白秀兰语气认真而恳切，“我特意去乌尤寺给你求的，保一路平安顺遂。你长途开车辛苦，随身带着，图个心安。”

陆志远一直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裤兜里，安静看着眼前一切，没有上前插话。直到气氛稍缓，才开口淡淡道：“有空下次一定再来家里做客。”

“陆叔叔，我一定会再来拜访。” 林砚郑重应下。

四人下楼，把行李一一搬上车。白秀兰站在楼下，仰头望着自家六楼敞开的窗户，窗帘随风轻轻飘荡。恍惚间，她想起陆白青小时候，每天清晨背着小小的书包下楼，她也是这样站在楼下，目送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那时候女儿还扎着两个小辫子，书包几乎遮住了单薄的后背。如今女儿早已长大成人，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知心的朋友，也遇上了让她心动的人。

按理说，她该放心了。可心底那份牵挂，却怎么也放不下。

大概天底下做母亲的，永远都学不会真正放下牵挂。

车子缓缓启动，林砚摇下车窗，朝着楼下的白秀兰、陆志远挥手道别。陆白青也探出头，不舍地朝着父母挥手。后方王胖的车也跟着缓缓开动，欧阳倩倩探出车窗，清脆喊了一声：“阿姨、叔叔，再见啦！”

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出狭窄的老巷。

白秀兰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轻声问身旁的老伴：“老头子，你说他们两个人，最后能成不？”

陆志远沉默片刻，目光依旧望着车流消失的路口，语气笃定：“会的。”

白秀兰抬头看向他：“你怎么这么肯定？”

陆志远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因为他看她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白秀兰愣了愣，随即眉眼舒展，会心笑了。她想起年轻时候的光景，那时陆志远还是清贫的乡村教师，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车后座悄悄夹着一束山野小花。她站在楼下静静等候，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心跳便不由自主加快。他骑到她面前停下，默默把野花递过来，只简单一句：“给你的。”

她接过花，低头轻嗅，淡淡的花香沁人心脾。抬眼时，恰好撞进他温柔专注的目光里。那眼神，隐忍、珍视、满心满眼都是偏爱，和如今林砚望向陆白青的模样，分毫不差。

车子驶出乐山城区，驶入高速。窗外景致一路变换，高楼渐变成低矮民居，民居化作无垠田野，田野尽头又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林砚稳稳握着方向盘，陆白青安静坐在副驾驶。车厢里很安静，只有低沉的引擎轰鸣与窗外掠过的风声，不尴尬，只透着一份安稳的默契。

沉默片刻，陆白青忽然轻声开口：“林老师。”

“嗯。” 林砚应声。

“我妈给您的平安符，您好好收着了吗？”

林砚伸手摸了摸上衣口袋，红色小布袋静静贴着胸口那块彩虹石，安稳妥帖。“收好了，一直带着。”

陆白青轻轻点头，便不再说话，眼底多了一份心安。

后方王胖的车上，欧阳倩倩坐在副驾驶，拿着手机给张桂兰发消息：兰姐，我们已经从乐山出发了。林老师和小陆同坐一辆车，两个人越来越熟，话也渐渐多了。

张桂兰几乎秒回，只一个 “好” 字，后面跟着一个温和的笑脸表情。欧阳倩倩看着屏幕，忍不住弯起嘴角，把手机揣回口袋。

王胖从后视镜瞥见她偷笑的模样，随口问道：“笑啥呢，这么开心？”

“没什么。” 欧阳倩倩浅浅一笑，“就是觉得，这一趟自驾旅途，真的太值得了。”

王胖得意地嘿嘿一笑：“那可不，当初这行程可是我一手安排的，哪能差得了？”

欧阳倩倩白了他一眼，嗔道：“还好意思邀功？明明从头到尾都是兰姐在暗中操心安排。”

王胖挠了挠头，憨厚一笑：“都一样，都一样，反正结局是好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