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何卫东挂断了电话,整个人像一根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枝,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水马龙,可这一切的繁华,似乎都与他无关了。
他就像一个被赌场清退的赌徒,手里只剩下最后一张不知道能不能翻盘的底牌。
那间被改造成情报中心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沈辞的十指在键盘上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屏幕上一串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流瀑布般滚过。
他那张向来懒散不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严肃。
“抓到了!”
他猛地停手,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语气里带着一丝捕获猎物后的兴奋和凝重。
郭漫闻声从隔壁的酿酒实验室走了过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曲和桂花混合的清香。
她脱下白色的工作外套,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辞的电脑屏幕上。
屏幕上,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络路径图被高亮标出。
一个数据包的轨迹,从盛唐酒店的VIP网络出发,像一个幽灵般,在境外绕了七八个跳板,最终指向了一个位于国内的加密邮箱地址。
“这是什么?”郭漫的视线锁定在那个最终的目的地上。
“何卫东的‘焦土计划’Pro Max版。”沈辞转动椅子,面向郭漫,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他狗急跳墙了。这条疯狗知道自己要完蛋,就想拉个垫背的,把水彻底搅浑。”
他指着屏幕上的邮箱地址:“这个邮箱,我跟了很久。它的主人叫陈默,是个独立调查记者,圈内很有名,出了名的头铁,只认证据不认人,挖出过不少大案。何卫东把一份加密文件发给了他。”
沈辞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点,另一个窗口弹了出来,上面是数据包的头部信息,已经被他成功破解。
“虽然内容完全加密,但从文件头的数据结构和命名格式来看,极大概率是一份‘黑料’报告。攻击目标,十有八九就是王建军。”
郭漫的眉头瞬间蹙起。
何卫东这一手,太毒了。
他自己深陷泥潭,就索性把负责办案的检察官也拖下水。
一旦王建军被舆论攻击,无论真假,他都必须回避此案,整个案件的调查节奏就会被打乱。
这不仅能为何卫东争取喘息的时间,更能向外界释放一个危险的信号——谁敢动我,我就搞谁的家人。
杀鸡儆猴,围魏救赵。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直接联系那个叫陈默的记者?告诉他这是栽赃陷害?
不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郭漫自己掐灭了。
那样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郭玉春酒业和锦和资本正斗得你死我活,这时候她的人跳出去给检方“作证”,在外界看来,这更像是一场狗咬狗的商业互殴,而不是一场清晰的司法调查。
只会让陈默更加怀疑,甚至认为双方都在利用他。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叩、叩、叩”的轻响。
脑子在飞速运转。
必须破局,而且要用一种更聪明、更无法被追踪的方式。
有了。
郭漫的眼神陡然一亮,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目标时的锐利光芒。
她看向沈辞,语速快而清晰:“你立刻,用一个全新的、绝对干净、无法被追踪的身份,给陈默的死对头——‘焦点透视’栏目的主编,发一封匿名邮件。”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秒懂,脸上露出了“你可真笋”的坏笑。
同行是冤家,尤其是新闻这种抢时效的行业。
“标题就叫‘锦和资本涉嫌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办案检察官’。”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内容不用多,把你刚才截获的何卫东伪造那几家公司银行流水的初步证据发过去。记住,要做出一种‘我们是内部良心发现的吹哨人’的姿态,措辞要隐晦,点到为止。”
“高!”沈辞打了个响指,“我再附赠一张何卫东那个加密数据包的路由图,但不给解密,就让他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发给了他的对手。让他自己猜去吧!这招叫‘借刀杀人’,不,这叫‘借狗咬狗’!”
“去办吧,要快。”郭漫的语气不容置疑。
与此同时,省城。
市检察院副检察长王建军的手机在深夜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到屏幕上那个加密号码,他的心猛地一沉,立刻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走到僻静的书房,关上门。
“老师。”他恭敬地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正是他在党校学习时的老师、现任省纪委副书记李振。
“建军,”李振的语气异常严肃,没有半句寒暄,直入主题,“我们收到技术部门上报,监测到一股活跃的境外数据流,正在策划一场针对你的舆论攻击。内容……可能涉及你的家人。”
王建军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慌乱。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
从他决定硬刚锦和资本开始,就做好了被反扑的准备。
“报告李书记,”他的声音沉稳而坦然,没有丝毫迟疑,“这件事我正准备向组织汇报。我的岳父早年在海外创业,确实有部分资产,但每一笔都有合法的来源和完税证明,随时可以接受组织审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坚定:“我判断,这是赵宏山案的幕后主使,也就是锦和资本的何卫东,在对我本人和整个专案组进行疯狂的打击报-复。为了不影响案件的公正调查,我正式向组织请求,对我本人进行全面调查,并申请暂时回避此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李振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欣慰:“你能这么想,很好。组织相信你。你先稳住,做好本职工作,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凌晨一点,独立记者陈默的公寓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白光。
他戴着防蓝光眼镜,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刚刚解压出来的文件。
《关于王建军副检察长岳父在海外资产配置中的若干问题调查》。
标题耸人听闻,内容更是劲爆。
详细的资金流向图,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金额,附带着看似天衣无缝的银行转账记录截图。
任何一个记者看到这份材料,都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
但陈默没有。
他从业十年,见过太多精心编织的谎言。
越是“完美”的证据,往往破绽越多。
他的手指在几张关键的银行流水截图上反复放大、比对。
不对劲。
一种职业本能带来的警觉,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几张来自不同银行的流水单,虽然格式、logo都做得惟妙惟肖,但其中一个极难被发现的防伪水印的像素点,有被后期修改过的微弱痕迹。
还有,这几个关键账户的交易时间戳,精确到了毫秒,这在常规的银行系统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反而更像是用软件批量生成的。
太假了!假得像一个外行在竭力模仿内行。
爆料人想干什么?把他当枪使?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际,手机突然嗡嗡作响。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陈大记者吗?我是‘焦点透视’的老张啊!”一个阴阳怪气、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陈默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焦点透视,他的死对头。
“有事?”他冷冷地问。
“哎哟,别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嘛,”对方嘿嘿一笑,“就是关心一下同行,听说你收到一份来自锦和资本的独家猛料?关于王建军检察官的?”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怎么会知道?!
“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啊,陈大记者,”老张的语气充满了炫耀和猫抓老鼠般的戏谑,“我们这边也收到一份反证,说是锦和资本的何卫东,正在伪造证据,意图构陷办案检察官。哎,你说这事巧不巧?我们觉得这事性质太严重,已经第一时间把线索上报给省纪委了。你手里的那份材料,现在……可成了烫手的山芋咯!”
电话被挂断了。
陈默呆呆地举着手机,听筒里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他猛地回头,看向电脑屏幕上那份所谓的“猛料”,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自己差一点……就成了别人的刀,甚至可能是一把捅向司法公正的脏刀!
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省纪委的办公大楼里,一间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李振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他刚刚听完了技术部门关于那两股异常数据流的完整溯源报告。
一份来自何卫东,一份来自一个神秘的“吹哨人”。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