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清脆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像是某种仪式的最终定音。
李振的目光从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上移开,一份是何卫东孤注一掷的构陷,另一份是神秘“吹哨人”精准的反向狙击。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
“嘟——嘟——”
他拿起了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沉稳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挺直了背脊,声音清晰而有力,如同淬了火的钢。
“书记,我是李振。情况已经查明,锦和资本的何卫东,不仅涉嫌重大经济犯罪,还采取卑劣手段,企图威胁、构陷我们正在办案的司法干部。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电话那头沉默着,李振知道,对方在听。
他加重了语气,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建议,不能再按常规流程走了。必须立刻对其以‘妨害作证罪’和‘诬告陷害罪’进行并案调查,由省纪委直接督办,市公安局执行抓捕!必须在他造成更恶劣的社会影响之前,把他这颗雷彻底拆掉!”
“同意。立即执行。”电话那头只传来简短的六个字,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李振放下电话,站起身,对着身边的下属命令道:“通知市局,带上省纪委的督办函,立刻行动!”
盛唐酒店,总统套房。
何卫东刚冲完一个热水澡,身上裹着柔软的昂贵浴袍。
他倒了一杯罗曼尼康帝,轻轻摇晃着,暗红色的酒液在水晶杯壁上挂出一道道优雅的“泪痕”。
空气中弥漫着胜利在望的微醺气息。
他看了一眼手机。
那个叫陈默的记者,就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应该很快就要扑上去了。
一旦关于王建军的“黑料”引爆舆论,整个司法系统都会陷入被动。
他就能从这张正在收紧的网里,撕开一道口子,赢得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甚至开始构思,下一步该如何利用舆论,将郭漫塑造成一个为了商业利益不择手段、恶意构陷竞争对手的毒妇形象。
“咚!咚!咚!”
沉闷而有力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何卫东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会是谁?他并没有叫客房服务。
他端着酒杯,踱步到门前,从猫眼里朝外看去。
走廊里站着的,不是酒店侍者,而是几名身着深蓝色制服、神情肃穆的警察。
为首一人,国字脸,眼神锐利如鹰,正是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
何卫东的心脏猛地一滞,酒杯里的红色液体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对劲。
如果是市检察院的人,不该是这个阵仗。
警察直接上门……性质完全变了。
他强作镇定,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房门,脸上挤出一丝客套而疏离的微笑:“几位警官,有事吗?”
“何卫东?”支队长没有理会他的客套,声音冰冷得像一块铁,“你涉嫌诬告陷害国家机关工作人员、妨害司法公正,证据确凿。这是逮捕令,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一张盖着鲜红国徽和公安局印章的纸,在他眼前展开。
那张纸,比赵宏山递交的举报信、比王建军发出的任何传票,都更冰冷、更正式,也更具毁灭性。
“诬告陷害?”何卫东脸上的血色,像是被瞬间抽干了一样,变得一片惨白。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后手、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完了。
他想用舆论的“王炸”去炸开一条生路,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用国家机器的雷霆手段,给了他一张真正的“催命符”。
他手里的高脚杯“哐当”一声滑落,摔在厚厚的地毯上,猩红的酒液泼洒开来,像一滩刺目的鲜血。
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他那只还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腕。
金属的冰凉触感,沿着皮肤,一直钻进骨髓里。
郭漫的酿酒实验室里,空气中飘散着新一批“郭玉小贵”试酿的清甜桂香。
墙上的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的直播画面。
市公安局门口,记者们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在无数闪光灯的追逐下,那个前几天还意气风发、在金融峰会上指点江山的锦和资本总裁何卫东,此刻面如死灰,戴着手铐,被两名警察押上了一辆警车。
他身上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此刻显得无比褶皱和狼狈。
镜头给了一个特写,他手腕上那副明晃晃的手铐,与旁边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构成了一幅极具讽刺意味的画面。
郭漫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运筹帷幄之后的平静。
她拿起遥控器,“啪”的一声,关掉了电视。
喧嚣的画面瞬间消失,实验室里只剩下发酵罐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
她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只剩下博弈关系的名字——赵卫国。
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但没有说话,只有一阵压抑的呼吸声。
“赵叔叔,是我,郭漫。”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新闻,想必你已经看到了。”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郭漫能想象到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前公公,此刻正经历着何等复杂的心情。
“何卫东完了。”郭漫没有兜圈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我们之前的约定,现在可以开始执行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继续说道:“明天上午九点,我会以郭玉春酒业的名义,正式向证监会提交对德信科技的战略投资申请。溢价百分之十五,现金收购。你那边,准备好发布公告吧。”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传来赵卫国沙哑而疲惫的声音,那声音里混杂着羞愧、后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激。
“郭漫……这次,谢谢你。”
“不用谢我,”郭漫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们是交易。你用赵家的声望和渠道为我的酒铺路,我用资金帮你的公司续命。各取所需而已。”
挂断电话,赵卫国在书房里枯坐了足足十分钟。
随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立刻召集了德信科技所有在京的董事会成员,召开了紧急线上会议。
当他宣布,郭玉春酒业将溢价百分之十五,战略入股德信科技时,整个线上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些董事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
郭漫?
那个被赵家扫地出门的前儿媳?
现在要反过来成为他们公司的救世主?
这简直比好莱坞的电影还要魔幻。
但震惊过后,是无法掩饰的狂喜。
在赵家股价面临崩溃、实控人赵宏山身陷囹圄的绝境之下,郭漫这笔带着真金白银的投资,无异于一剂强心针,一艘诺亚方舟!
没有人提出反对。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德信科技避免被资本市场撕成碎片的唯一机会。
与此同时,省纪委一间窗明几净的谈话室里。
王建军刚刚签完了最后一份关于他个人情况说明的笔录。
他面前的电视里,同样在播放着何卫东被批捕的新闻。
他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资本大鳄沦为阶下囚,心中却无半点波澜,只是更加坚定了内心的信念。
门开了,李振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王建军面前的桌上。
“建军,辛苦了。”李振的语气温和了许多,“组织对你的调查结束了。你的岳父,资产来源清晰,所有程序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审查。你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
王建军站起身,挺直了腰板:“谢谢组织。”
“坐。”李振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何卫东的案子,性质已经升级。省里决定提级办理,你不用回避了。不过,为了加强力量,专案组会补充一位省院的同志担任副组长,协助你工作。”
他看着王建军,眼神变得格外深邃:“回去准备一下吧。抓捕何卫东,只是这场战役的开始。锦和资本的总部,那头真正的华尔街巨兽,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
王建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燃起了新的斗志。
三天后,郭玉春酒业与德信科技的战略投资协议签署发布会,在万众瞩目下召开。
郭漫一袭素雅的白色职业套装,与白发苍苍、神情复杂的赵卫国并排而坐,在无数媒体的闪光灯下,签下了那份价值数十亿的协议。
这一幕,标志着郭漫彻底完成了从豪门弃妇到资本新贵的华丽转身。
发布会结束不到三小时,郭漫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沈辞的加密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一句话。
“小心,‘清道夫’的头儿,到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