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漫指尖一顿,从那条加密信息上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辞脸上。
他那张总是挂着几分懒散和不羁的俊脸上,此刻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清道夫?”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这个称呼带着一股血腥的专业味道,让人联想到那些在暗处处理尸体和证据,让一切恢复“干净”的狠角色。
“锦和资本内部的黑话。”沈辞将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张从外网论坛深挖出来的组织架构图,部分名字被打了码,但苏晴(Susan Su)的名字和职位清晰可见——亚太区危机处理负责人。
“何卫东这种捅了天大篓子的高管,就是她负责‘清理’的。这女人是宾大沃顿毕业的高材生,法律和金融双学位,一路从华尔街杀上来的。她的武器库里没有钢管和砍刀,只有最锋利的资本规则和最复杂的法律陷阱。她从不亲手杀人,但她递出去的合同、起草的条款,比子弹还快,还致命。”
郭漫的视线从那张精致干练的证件照上移开。
照片上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嘴角噙着一抹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像是能穿透屏幕,精准地锁定猎物的心脏。
果然,何卫东的倒台,不过是拉开了另一场更高级别战争的序幕。
锦和资本这头华尔街巨兽,在折损了一只爪牙之后,终于派出了它的大脑。
“她想干什么?”郭漫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办公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这能帮助她集中思考。
沈辞耸了耸肩,表情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还能干什么?无非就是评估损失,然后决定是割肉止损,还是……连本带利地把场子找回来。”
话音未落,郭漫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颗跳动不安的心脏。
她按下了免提键。
前台小姑娘带着一丝紧张和恭敬的声音传来:“郭董,有您的电话。对方说是从香港打来的,自称是锦和资本的苏晴,指名要和您通话。”
来了。
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沈辞立刻坐直了身体,另一只手已经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他不需要郭漫下令,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语言。
一串串代码在他指尖流淌,屏幕上,一个反向追踪程序已经启动。
郭漫的目光沉静如水,对着话筒平静地说道:“接进来。”
短暂的电流声后,一个温润悦耳,普通话标准得像教科书一样的女声通过免提音响,清晰地流淌在办公室的空气中。
“请问是郭漫董事长吗?我是锦和资本的苏晴。”
那声音,像是春日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又像是上好的丝绸拂过耳畔,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很难将这把声音和那个冷血的“清道夫”联系在一起。
“我是郭漫。”她的声音则像她亲手酿的酒,清冽,醇厚,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郭女士,您好。”苏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和诚恳,“首先,请允许我代表锦和资本,为何卫东先生的个人不当行为,对您和郭玉春酒业造成的困扰,表达最诚挚的歉意。总部对此事高度震惊,已经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内部调查程序,绝不姑息。”
一上来,就干脆利落地切割,把何卫东的行为定义为“个人行为”,将锦和资本摘得干干净净。
这手牌打得漂亮,也符合郭漫的预期。
郭漫没有接话,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这只是开胃菜。
果然,电话那头的苏晴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说实话,郭女士,我们非常欣赏您在这次危机中展现出的非凡魄力和商业智慧。何卫东的失败,从另一个角度,恰恰向我们证明了郭玉春这个品牌背后蕴藏的巨大投资价值。它就像一块璞玉,只需要一个更大的舞台,就能绽放出让世界惊叹的光芒。”
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来了,温柔的陷阱。
“所以,”苏晴的声音变得更加真诚,仿佛是在对一个神交已久的朋友发出邀请,“我们真诚地希望,能有机会和您坐下来谈一谈。或许,我们可以将这次不愉快的冲突,转变为一次对双方都有利的、双赢的合作。”
“合作?”郭漫终于开口,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是的,合作。”苏晴立刻接话,语气笃定,“锦和资本拥有全球最顶级的渠道、最雄厚的资金和最专业的品牌运营团队。我们相信,郭玉春的匠心,加上锦和的平台,我们能共同创造一个属于东方酒文化的商业传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无谓的内耗中,错失最好的时代。”
她没有威胁,没有施压,甚至没有提任何具体条款。
她只是描绘了一幅无比诱人的蓝图,然后优雅地递出了橄榄枝,仿佛之前的一切血雨腥风都未曾发生。
一旁的沈辞,追踪程序已经有了结果。
他将手机推到郭漫眼前,上面是一个地图定位:香港,中环,长江集团中心顶楼。
正是锦和资本亚太区总部的所在地。
信号源没有任何伪装,光明正大。
这是一种自信,也是一种示威。
“苏总监的好意我心领了,”郭漫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郭玉春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眼下只想安安静静地酿酒。至于合作,以后再说吧。”
她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答应,用一个“以后再说”把皮球踢了回去。
电话那头的苏晴似乎毫不意外,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风度,轻笑道:“好的,郭女士。我们有足够的耐心和诚意。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为您开机。期待您的佳音,再会。”
电话挂断,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沈辞摸了摸下巴,吹了声口哨:“嚯,高手过招,滴水不漏啊。她这是给你画了一张大饼,就等你往里跳呢。你信不信,不出三天,她就能带着一份让你无法拒绝的投资合同出现在你面前。”
郭漫没有说话,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
苏晴的出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个让她微微有些意外的名字——赵丽霞。
她的前婆婆。
从离婚到现在,这位曾经对她百般挑剔、颐指气使的贵妇人,从未主动联系过她。
郭漫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
“郭漫……是,是我。”电话那头,赵丽霞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意味,这让郭漫觉得有些陌生。
“有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赵丽霞的语气有些局促,“就是……今天发布会,我看到了。你……你做得很好,真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用一种近乎热情的口吻说:“郭漫啊,家里……家里给你留着房间呢,一直没动。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住,就随时回来。对了,你以前最爱吃的桂花糕,我特地让张阿姨给你做好了,还是那个老味道。”
郭漫静静地听着,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赵丽霞是如何放低姿态,试图修复这段早已破碎的关系。
可惜,晚了。
“妈,”她平静地回应道,这个称呼只是出于过往的习惯,“不用了。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好。有空的话,我会回去看您。”
一句“我现在住的地方很好”,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了赵丽霞的心上。
电话那头,赵丽霞举着手机,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曾几何时,她最看不上的,就是郭漫那间充满草药味和酒曲味的老宅,觉得那配不上赵家的门楣。
而如今,那个她看不上的地方,成了郭漫叱咤风云的起点,而她自己,却要仰望那个曾经被她随意差遣的儿媳。
挂断电话,郭漫随手将手机丢在沙发上,像是丢掉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需要更全面的信息来判断苏晴的下一步动作。
她打开平板,习惯性地浏览新闻。
一条推送瞬间抓住了她的眼球。
独立记者陈默,发表了一篇名为《资本的獠牙与底线:复盘锦和资本恶意收购始末》的深度报道。
郭漫点了进去。
文章的笔触犀利而详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层层剖开了事件的真相。
从何卫东如何利用资本优势操纵市场,到他如何设计圈套试图嫁祸赵宏山,再到最后狗急跳墙,伪造证据企图构陷办案检察官的全过程,每一个环节都有详实的证据链支撑。
文章的结尾,陈默用极富感染力的笔调,高度赞扬了郭玉春品牌在此次事件中,对商业正义和传统匠心的坚守,将其塑造成了对抗资本恶龙的勇士。
这篇文章一经发布,立刻被各大主流媒体转载,评论区里一片叫好之声。
郭玉春的品牌声誉,在这一刻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沈辞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称奇:“这个陈默,还真是支硬笔杆子。这篇报道一出,咱们郭玉春酒业算是彻底站在道德高地上了。苏晴那女人再想搞小动作,就得掂量掂量舆论的压力了。”
郭漫却缓缓地放下了平板,眼神里非但没有喜悦,反而多了一丝深沉的冷意。
她摇了摇头,看向沈辞。
“不,你错了。”
“苏晴的牌,打得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好。”她的声音清冷而笃定,“她先是主动道歉,干净利落地与何卫东切割;然后,再通过媒体把我们高高捧上神坛。”
郭漫站起身,踱到窗边,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城市,看到了那个远在香港的对手。
“你想想,下一步,如果我拒绝她抛出的‘合作’橄榄枝,在外界看来,会是什么样?”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我就会从一个坚守正义的勇士,变成一个不识大体、得理不饶人、只顾着个人恩怨的复仇者。她把选择的难题,又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