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愣住了，他看着郭漫那双清亮冷静的眼睛，一时没能转过弯来。

这不就是一招“捧杀”吗？

先把郭漫捧到道德神坛上，让她下不来台。

如果她不合作，就是小气，就是不懂得顾全大局，就是“得理不饶人”。

他下意识地反驳：“那我们就不接她的招呗？她打她的，我们酿我们的酒。嘴长在她身上，事实摆在咱们这儿，怕什么？”

郭漫摇了摇头，走到那套紫砂茶具前，开始慢条斯理地洗杯、烫盏。

沸水冲刷着茶叶，舒缓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办公室里紧绷的气氛。

“苏晴这种人，是顶级的猎手。她不会做无用功。”郭漫的声音像流水一样平静，“她今天捧我，明天就能踩我。舆论这东西，就像风，今天能把你吹上天，明天就能把你吹进沟里。”

“她既然想谈合作，那我就跟她谈。”

郭漫将一杯澄黄的茶汤推到沈辞面前，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但合作的价码，得由我来定。”

沈辞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的镜片。

他看着郭漫笃定的侧脸，心里的那点浮躁瞬间沉淀了下来。

他已经习惯了，这个女人总能在他觉得山穷水尽的时候，找到一条匪夷所思的出路。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约一下《财经前沿》的陆远老师。”郭漫抿了一口茶，感受着茶水温润地滑过喉咙，“就说，我有一个关于‘企业危机公关成本量化’的议题，想当面向他请教。”

“陆远？”沈辞的眉头挑了起来。

这个名字在财经圈里分量极重。

陆远不是陈默那种冲锋陷阵的调查记者，他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和记录者。

他的专栏从不煽动情绪，只摆事实，讲逻辑，在资本圈和监管层都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找他谈“成本量化”？

沈辞脑子里电光石火般一闪，瞬间明白了郭漫的意图。

她不打算跟苏晴打口水仗，也不想陷在“合作还是不合作”的道德选择题里。

她要直接掀桌子，把这场虚伪的公关游戏，变成一场真金白银的商业清算！

“牛逼。”沈辞放下茶杯，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立刻掏出手机开始联系。

这件事，必须办得漂亮。

香港，长江集团中心顶层。

苏晴端着一杯蓝山咖啡，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

整整一天，她都在等郭漫的电话。

她相信，自己抛出的橄榄枝足够诱人，也足够棘手。

那个内地女人，只要稍微有点野心，就不可能完全拒绝。

她要么犹豫，要么试探，无论哪种反应，都会落入自己预设的节奏。

可一天过去了，郭漫那边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半点涟漪。

这让她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丝不确定。

内线电话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索。

“苏总，赵卫国先生的电话，已经为您转接进来。”

赵卫国？德信科技那个老头子。

苏晴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棋盘上，终于有一颗棋子按捺不住了。

她拿起听筒，声音一如既往地亲切柔和：“赵董事长，晚上好。”

“苏总，我好不好不重要。”电话那头，赵卫国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和质问，“就在刚才，你们锦和资本香港总部的一位姓林的副总裁，给我打了个电话。”

“哦？林总是我们的老同事了，关心一下德信的近况，也是应该的。”苏晴轻描淡写地说道。

“关心？”赵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显然是被对方那副“关心”的嘴脸给气到了，“他明里暗里地打听德信科技的重组进度，然后‘善意’地提醒我，郭玉春酒业虽然势头很猛，但IPO之路恐怕会很漫长，尤其是在遭遇一些‘不可抗力’的诉讼时！”

苏晴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

这正是她授意的。敲山震虎。

她要让郭漫的盟友感到切肤之痛，让他们知道，锦和资本的“合作”邀请，不是可以轻易拒绝的。

“赵董事长，您别误会。林总只是在陈述一种客观存在的商业风险。”苏晴的语气依旧温婉，“您知道，任何一家准备上市的公司，最怕的就是陷入法律纠纷。这会严重影响它的估值和过会进程。我们只是不希望看到郭玉春这么好的企业，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摩擦，而错失了最好的上市时机。”

这番话，翻译过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要么接受合作，要么，我就让你永远上不了市。

电话那头的赵卫国沉默了，他能听出这番话里的寒意。

他是个老江湖，怎会不明白其中的分量。

“苏总，你这是什么意思？一边跟郭漫谈合作，一边又在背后威胁她的盟友？”

“不不不，赵董事长，这不是威胁，这是诚意。”苏晴轻笑着纠正道，“这恰恰是在向郭女士展示我们合作的诚意。锦和资本，既可以成为她最强的助力，也可以成为她最头疼的阻力。我们希望，她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挂断电话，苏晴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她不相信，郭漫在接到赵卫国的这通电话后，还能保持镇定。

压力，就像水，会从最薄弱的地方渗透进去。

京城，一家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

古色古香的茶室里，檀香袅袅。

郭漫将一份文件推到了对面的陆远面前。

陆远，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睿智而平和。

他没有立刻去看文件，而是打量着眼前的郭漫。

这个最近搅动了整个商界的女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沉静。

她的身上没有复仇者的戾气，也没有暴发户的张扬，只有一种经历过风浪后沉淀下来的从容。

“陆老师，冒昧打扰。”郭漫的声音不疾不徐。

“郭董客气了。你的酒，我喝过。‘郭玉不琢，不成大器’，好名字，好酒。”陆远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才将目光投向那份文件。

文件经过了脱敏处理，隐去了所有敏感的人名和公司名，只保留了核心数据。

这是一份关于郭玉春酒业，在此次恶意收购风波中所遭受的直接与间接损失的评估报告。

从被恶意做空导致的股价波动预期损失，到为应对危机付出的公关、法务费用，再到品牌声誉受损带来的潜在客户流失和市场机会成本……每一项，都有详尽的数据模型和第三方评估机构的测算报告作为支撑。

陆远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他推了推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看得极其仔细。

“陆老师，我今天来，不是以一个受害者的身份向您哭诉，博取同情的。”郭漫在他看文件的时候，缓缓开口。

“我是以一个企业经营者的身份，来向您请教一个专业问题。”

“当一家公司，遭遇了这样一场由竞争对手恶意引发的‘黑天鹅’事件后，对方提出的‘和解’，它的公允价值应该如何计算？”

郭漫的目光直视着陆远，清澈而坚定。

“一句轻飘飘的道歉，值多少钱？一纸看似双赢的合作邀约，又能抵消多少真金白银的损失？”

陆远抬起头，

他终于明白郭漫找他的目的了。

她不是来寻求舆论支持的。

她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商业谈判，寻找一个最坚实的理论支点，一个足以让整个资本圈都无法辩驳的“公理”。

“郭董，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陆远合上文件，郑重地说道，“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公关范畴，它触及到了现代商业文明的底层逻辑——责任与成本。我会就这个议题，写一篇专栏。”

他没有承诺会帮郭漫站台，但他承诺会讨论这个“议题”。

对郭漫来说，这就足够了。

送走陆远后，郭漫回到了公司。

沈辞早已等在办公室，神情有些焦急。

“赵卫国刚才打电话来了，都快哭了，说锦和那边开始搞他了。苏晴这女人，太脏了！”

“意料之中。”郭漫显得很平静，她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邮箱，“现在，该我们出牌了。”

她示意沈辞过来。

沈辞凑近屏幕，只见郭漫新建了一封邮件，收件人是苏晴的私人邮箱——这是他之前通过技术手段搞到的。

邮件里，她添加了两个附件。

附件一，是检察院关于何卫东、赵宏山等人被依法批准逮捕的官方红头文件扫描件。

冰冷的公章，宣告着这件事的性质，早已不是什么“个人不当行为”。

附件二，正是她刚刚给陆远看的那份损失评估报告，总金额一栏用红色加粗字体标出：三十七亿两千六百八十万。

邮件的正文，极其简洁，只有一句话。

“苏总，这是贵司前高管何卫东先生‘个人行为’造成的初步成本，期待与您探讨锦和资本在此次‘合作’中的具体出资额度。”

沈辞看着那行字，倒吸一口凉气。

绝了！

这哪里是探讨合作，这他妈就是一份账单！一份勒索信！

你不是要合作吗？

行啊，先把这三十七亿的窟窿填上，咱们再谈别的。

郭漫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发送键。

香港。

夜色更深了。

苏晴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

她点开邮件，当看清附件内容和那句正文时，脸上那副维持了一整天的、温和得体的职业化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那张瞬间冰封的脸。

三十七亿？

还探讨出资额度？

这个郭漫，不仅拒绝了她的“好意”，甚至反过来，将了她一军，把她当成了待宰的肥羊！

一种被猎物反噬的羞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平复下去。

很好。

真的很好。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一字不差地将其彻底删除，连同回收站一起清空。

做完这一切，她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David，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Susan，有什么吩咐？”是锦和资本的法务总监，David Chen。

“放弃A方案。”苏晴的声音，再无半分温润，只剩下不带一丝感情的冰冷和决绝。

“立刻启动B方案。以锦和资本的名义，向内地法院提起诉讼，控告郭玉春酒业及其关联方，也就是赵氏家族，在此次德信科技的重组事件中，通过恶意操纵舆论和内幕消息进行关联交易，涉嫌市场操纵罪。”

电话那头的David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指令的冲击力。

“Susan，这样做，意味着我们将从幕后走到台前，与她们进行全面战争。”

“那就战。”苏晴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她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港岛夜景，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她们的IPO申请，永远停留在诉讼流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