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窗外灯火辉煌的港岛夜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她们的IPO申请，永远停留在诉讼流程里。”
话音刚落，郭漫的手机屏幕亮了。
没有铃声，只是执着地亮着，像一枚被点燃的警报灯，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投下焦灼的光。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和公司抬头跳动着，从天使轮的投资人，到承销券商的项目负责人，再到供应链上的合作伙伴。
这些平日里需要助理提前一周预约才能见上一面的人，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密集频率，试图挤进她的手机听筒。
沈辞的手机也疯了似的震动起来，他扫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几乎是同一时间，办公室外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员工们交头接耳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实木门板，依然像潮水般渗透进来。
出事了。
郭漫没有去看那些催命符一样的来电显示，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律师身上。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仿佛这满室的兵荒马乱，都只是投入潭水的一粒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对方的诉状副本，应该到了。”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种能瞬间安抚人心的力量，“把锦和资本的每一条指控，都念给我听。”
林律师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暴震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推了推眼镜，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刚刚通过律所渠道拿到的电子文件，开始逐字逐句地念诵。
“原告，锦和资本（亚洲）有限公司。被告，郭玉春酒业有限公司，德信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及法人代表郭漫、赵思源……”
“诉讼请求第一条：请求法院裁定被告方在此次德信科技重组事件中，存在利用非公开信息进行恶意关联交易、操纵市场之行为……”
林律师的声音沉稳而专业，但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记重锤。
“恶意关联”、“操纵市场”，这是资本市场里最顶级的罪名，一旦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
IPO？
想都别想。
办公室的门，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撞开了。
“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林律师的念诵。
赵思源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的助理脸色煞白，想拦又不敢拦，只能一个劲地小声说着“赵总，您冷静点”。
他根本听不进去。
他径直冲到郭漫的办公桌前，将一张刚刚从打印机里扯出来的、还带着热度的A4纸，狠狠地拍在了桌面上。
纸张的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卷曲起来，上面是某知名财经APP的推送截图，硕大的黑色标题刺眼夺目：《突发！
郭玉春酒业IPO进程因涉重大诉讼被中止！
》
“郭总！”赵思源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郭漫脸上，“我们赵家帮你，是看中你的前景，不是让你把我们拖进市场操纵的泥潭里！”
他指着那张纸，手指都在发抖：“我爸的电话已经被证监会打爆了！德信科技的股东们一个个都在质问我！你现在，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郭漫的视线，甚至没有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停留超过一秒。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像是欣赏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
直到林律师因为这突发的变故而停下，她才微微侧过头。
“林律师，继续念。”
林律师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暴怒的赵思源，又看了看平静的郭漫，最终还是选择听从后者的指令，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原告方证据显示，被告郭玉春酒业在德信科技发布重大利好公告前，与德信科技CEO赵思源存在多次私下接触，并达成秘密口头协议，涉嫌内幕交易……”
赵思源的咆哮戛然而止，他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死死地盯着林律师手里的文件。
内幕交易？秘密协议？
这些词像一条条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郭漫等到林律师完整地念完了所有诉讼条款，这才将目光缓缓移回到赵思源身上。
她的眼神里没有安抚，没有同情，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冷静和锐利。
“看到了吗？”她开口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赵思源被她看得一怔，下意识地问：“看到什么？”
“苏晴，在帮我们。”郭漫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全是讥诮，“她指控我们‘恶意关联’、‘内幕交易’，诉讼主体是我们两家。她这是在用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诉状，帮我们向全世界，尤其是向监管层，明确了我们是‘利益共同体’的身份。”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赵思源面前。
她比赵思源矮了半个头，但此刻，那迫人的气场却让后者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我现在倒下，德信科技就是下一个。你以为锦和资本会放过你们？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把德信科技的骨头都啃得干干净净。”郭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赵思源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被郭漫的逻辑彻底镇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现在出去，”郭漫的语气不容置喙，“告诉所有围在你公司楼下的媒体，郭玉春和德信科技将组建联合法务团队，共同应对锦和资本的无理诉讼和恶意诽谤。你要表现得比我还愤怒，比我还委屈。”
“这……”赵思源迟疑了。
这等于把赵家和郭玉春彻底绑死在了一辆战车上。
“没有‘这’。”郭漫打断了他，“要么一起上岸，要么一起淹死。你自己选。”
赵思源盯着郭漫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眼睛，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从那片深潭里，看到了他自己的倒影——一个惊慌失措、毫无主见的失败者。
而眼前的这个女人，才是这艘船上唯一的定海神针。
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那份被他拍在桌上的新闻稿都忘了拿。
沈辞默契地上前，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办公室里，一瞬间又恢复了安静。
“狠。”沈辞走到郭漫身边，递过来一份文件，“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你这是把赵思源的后路都给断了。”
“不断他的后路，他就会来断我的后路。”郭漫接过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道。
她翻开文件，那上面是沈辞连夜整理出的资料。
“锦和资本这次的代理律所，是香港顶级的‘史蒂文森&陈’，首席律师叫David Chen，陈大卫。”沈辞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点，“这人是华尔街回流的精英，专打跨境并购官司，号称‘诉棍’，极其难缠。但是……”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我查了这孙子的所有案底。三年前，他在一桩涉及欧洲药企的跨境并购案里输了。当时对方律师的打法特别野，就一招——以攻为守，用海量、繁琐、无休止的证据披露请求，活活拖垮了陈大卫整个团队的法务响应速度。最后对方硬是没撑住，主动和解了。”
郭漫的眼睛亮了。
她飞快地扫完文件，每一个字都像子弹一样射进了她的脑子里。
原来，所谓的顶级诉棍，也有他的阿喀琉斯之踵。
她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直接拨给了林律师的团队专线。
“林律师。”
“郭董，我在。”电话那头，林律师的声音已经重新恢复了冷静。
“立刻以郭玉春酒业和德信科技联合法务团队的名义，向法院提交第一份证据披露申请。”郭漫的语速极快，但逻辑清晰得可怕。
“我们不要钱，也不要道歉。”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对手的命门。
“我们要求锦和资本，提供自何卫东入职锦和以来，所有关于‘郭玉春酒业’、‘郭氏草木酿’这两个关键词的全部内部邮件、所有级别的会议纪要、以及所有相关人员的内部通讯记录。记住，是全部。”
电话那头的林律师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要求，简直就是一颗法律原子弹！
苏晴想用一场旷日持久的诉讼拖死郭玉春的IPO。
而郭漫，则要用“合法取证”这个名义，把一把手术刀，直接插进锦和资本的心脏，挖穿她的老底！
“明白了。”林律师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
挂断电话，郭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聚集的媒体车辆，像是在看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辞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低声问：“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郭漫的目光从楼下收回，投向了远方的天际线。
她想起了那个戴着无框眼镜，眼神睿智平和的中年男人。
舆论的风，是时候该换个方向吹了。
“帮我看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最新一期的《财经前沿》，发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