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立刻会意,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
他的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拨动一根看不见的琴弦,整个办公室的紧绷气氛都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颤动。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里混杂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敬畏:“发了。就在三分钟前,电子版全网推送。”
他将手机递到郭漫面前。
屏幕上,一个冷静而锐利的标题赫然在目——《商业缠斗的“代价”:当恶意收购遭遇量化反击》。
署名,陆远。
郭漫的视线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她没有点开看具体内容,因为每一个字会写什么,早在她与陆远对坐喝茶的那一刻,就已经成竹在胸。
这篇报道,不是冲锋陷阵的号角,而是在给那颗三十七亿的子弹,精心刻上膛线。
它不会直接命中苏晴,但它会告诉所有旁观的鲨鱼,这颗子弹的飞行轨迹,以及它将带来的穿透力。
她将手机还给沈辞,转身踱回窗边。
楼下的媒体车似乎又多了几辆,像一群嗅觉灵敏的鬣狗,焦躁地等待着尸体腐烂的气息。
可惜了,今天等不到。
香港,长江集团中心,锦和资本亚太区总部。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打破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晴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狠狠合上,力道之大,让金属边框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屏幕熄灭的最后一瞬,映出她那张铁青的脸。
那篇《财经前沿》的报道,像一记无形的耳光,不偏不倚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没有指名道姓,却字字诛心。
文章冷静地剖析了一场正在发生的商业纠纷,将一家资本巨头抛出的“橄榄枝”,与一家新兴企业开出的“三十七亿损失清单”并置。
陆远用他那支最擅长解构商业逻辑的笔,将这场原本可能被定义为“市场操纵”的法律诉讼,巧妙地引导向了一个更深层次的拷问——
商业竞争的边界在哪里?
当一方动用非常规手段对另一方造成实质性伤害后,一句轻飘飘的“合作共赢”,是否就能抹平一切代价?
这已经不是在讨论“谁对谁错”,而是在定义“什么是规矩”。
“苏总。”助理艾米丽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她低着头,不敢去看上司的眼睛,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舆情报告,“公关部紧急评估……这篇文章的杀伤力,远超我们的预期。它成功地将公众,尤其是金融圈和监管层的关注点,从‘市场操纵’的法律指控,转移到了对我们商业道德的质疑上。”
“更麻烦的是……”艾米丽的声音更低了,“我们试图联系几家主流财经媒体发布反驳通稿,但他们……都以‘尊重司法独立,等待法院判决’为由,婉拒了。”
婉拒?
苏晴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这群见风使舵的老狐狸,哪是在等法院判决,他们是在等风向。
陆远这篇文章,就是吹动风向标的第一缕风。
现在,谁也不敢轻易站到“商业文明对立面”去。
这个郭漫!
她居然能请动陆远这尊轻易不出山的大佛,而且不是让他摇旗呐喊,而是让他来定义规则!
苏-晴-输-在-哪-里?
她是在用法律的“矛”去攻击郭漫的软肋——IPO进程。
而郭漫,却用商业伦理的“盾”,釜底抽薪,直接瓦解了她攻击的合法性基础。
“知道了。”苏晴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纤长的手指在昂贵的真皮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她指尖敲击发出的、如同秒针倒数的“哒、哒”声。
艾米丽大气都不敢喘。她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京城,郭玉春酒业的会客室里,紫砂茶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桂花乌龙的香气清雅而悠长。
郭漫对面,坐着一个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鼎丰资本创始人,冯毅。
这是一个在资本市场以嗅觉灵敏、出手狠辣著称的狠角色。
人送外号,“秃鹫冯”。
凡是他出现的猎场,必然有奄奄一息的猎物。
今天,他显然把郭玉春当成了那个猎物。
“郭总,明人不说暗话。”冯毅没有碰面前的茶,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锦和这一手诉讼,玩得很脏,但很有效。官司打个一年半载,你的IPO就彻底黄了。就算最后打赢了,最好的上市窗口期也错过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鼎丰,可以帮你。”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们可以提供一笔五亿的过桥贷款,帮你稳住现金流。同时,鼎丰的法务资源会全面注入,我们有国内最好的团队,保证在半年内帮你打赢这场官司。”
郭漫微笑着,拎起茶壶,为他添了些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冯总真是雪中送炭,郭漫感激不尽。”
“先别急着感激。”冯毅的嘴角扯出一丝笑容,露出了他的獠牙,“条件是,我们需要郭玉春酒业20%的股权。”
五亿,加一些法务资源,换20%的股权。
按郭玉春上市前的最后一轮估值,这20%的股权至少价值二十亿。
他这是趁火打劫,而且是想用两折的价格,直接抢走公司近四分之一的未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
郭漫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她将茶杯轻轻推到冯毅面前,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对方谈论的不是一笔价值数十亿的交易,而只是今天的天气。
“感谢冯总的厚爱。”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决,“但郭玉春的股权,现在不卖。”
冯毅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的锐利更盛。
郭漫却仿佛没看见,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不过,冯总的这份情谊,郭漫记下了。如果冯总对酿酒衍生的健康品市场有兴趣,等这场官司打完,我们可以深入聊聊。届时,郭玉春旗下新成立的健康品子公司,可以为鼎丰资本预留首轮融资的领投权。”
沈辞站在一旁,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这饼画得又大又圆。
人家是来抢你主公司的股权,你倒好,直接许诺了一个八字还没一撇的新子公司的优先购买权。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
冯毅定定地看着郭漫,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想从这个女人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慌乱、逞强,或者虚张声势。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她拒绝了他的“救援”,却又给他指了另一条看似更有想象空间的财路,把他从一个趁火打劫的“强盗”,变成了一个有待考察的“天使投资人”。
这女人……不简单。
“好。”冯毅忽然笑了起来,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那我就等郭总的好消息。希望这杯茶,不会让我等太久。”
说完,他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送走冯毅,沈辞立刻关上门,快步走到郭漫身边,压低了声音,满脸不解:“你疯了?就这么把他打发了?五亿现金流啊!虽然条件苛刻,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你画那张饼,他能信?”
郭漫走到窗边,看着冯毅那辆黑色的宾利绝尘而去,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信不信不重要。”
“什么意思?”
“冯毅这种人,是秃鹫,不是慈善家。他今天来,不是来救我的,是来确认我这块肉,到底烂到什么程度,能不能下嘴。”郭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诮,“我要让他知道,我这里没有腐肉,只有一块硌牙的硬骨头。他想吃,就得崩掉几颗牙。”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
“而且,他今天急匆匆地跑来,说明有人比我们更急。”
话音刚落,郭漫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按下了接听键。
“林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林律师压抑着兴奋的、急促的声音:“郭总,好消息!锦和那边对我们的证据披露申请提出了激烈抗议,但法院刚刚驳回了他们的抗议,强制要求他们在规定时间内提供!”
郭漫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一切尽在预料。
“但是,”林律师的语气一转,“他们交出来的第一批东西,全是些无关痛痒的公开资料和会议废料,摆明了在跟我们拖时间,想用垃圾信息耗死我们。”
“意料之中。”郭漫淡淡地说道,“有用的东西呢?”
“有!”林律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的法务团队在准备抗议文件的时候,为了论证我方‘证据披露请求范围过大’,在附录里举了一个例子,无意间提到了一个因为‘违反内部保密协议’而被解雇的前证券分析员。”
郭漫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一股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的名字。”
“李伟。”林律师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