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这一拜,拜的是你从未有过的敬畏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审判,而非一场温情的家宴。
巷口的光影被拉得老长,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幻影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停在老宅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
车停得极稳,连地上的尘土都未曾惊扰分毫。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锦和资本的董事会元老,关博。
他今天也穿了一身暗纹的中式盘扣短衫,只是脸色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车门边,等着另一个人。
陈建雄从车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是一套量身定做的深蓝色中式正装,面料是顶级的香云纱,在阴影下泛着内敛而昂贵的光泽。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张常年发布施令、搅动风云的脸,此刻像一块被冰封的岩石,看不到半点裂纹,却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
沈辞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像个百无聊赖的门童。
他看着这两个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男人,没有半分上前迎接的意思,连最基本的客套寒暄都懒得施舍。
直到关博带着陈建雄走到他面前,他才懒洋洋地站直了身体,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平淡得像在通知快递放到了门口。
“陈董,关董,祠堂已经备好了。”
这一声“陈董”,喊得不卑不亢,却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向陈建雄那紧绷的神经。
他眼皮微不可见地跳了一下,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踏入郭家老宅的瞬间,外界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彻底隔绝。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那棵老槐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老木头和微湿泥土的独特气味,庄重而肃穆,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辞在前面领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的中央。
陈建雄和关博跟在后面,三人的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回响,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穿过庭院,绕过影壁,正堂深处的郭家祠堂,那两扇沉重的朱漆木门正敞开着。
门内,光线幽暗。
郭漫就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门口。
她身穿一袭素雅的米白色旗袍,没有多余的纹饰,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
她的身形纤细,却像一棵扎根于此的翠竹,挺拔而坚韧。
她的面前,是摆满了郭家历代祖先牌位的香案。
那张黄花梨条案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温润的蜜色,案上,三足双耳的铜炉里,三支清香青烟袅袅,笔直地升腾,在触及祠堂顶梁时才缓缓散开,让整个空间都弥漫着一股凝神静气的香气。
香案正前方,地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个深蓝色的蒲团。
仅此而已。
没有茶,没有座,只有一个蒲团。
它无声地宣告着今天这场会面的唯一内容,冰冷而直接。
陈建雄的脚步在祠堂门口停了下来。
他的视线越过郭漫的背影,扫过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底金字牌位,最终,像一枚淬了毒的钉子,死死钉在郭漫那看似单薄的背影上。
服务器到了,是他输了第一阵。
德国人的刀悬在头上,是他输了第二阵。
现在,站在这里,是他即将输掉最后一样东西——尊严。
他胸中的怒火与屈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已经顶到了喉口。
他压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郭董,服务器到了,我也到了。”
“你想要的,不就是让我低头吗?非要用这种方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旁的关博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在他耳边劝道:“建雄!来都来了,走到这一步,就走完它!公司需要翻过这一页!”
郭漫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
她缓缓地转过身。
终于,她正眼看向陈建雄。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平静,深邃,没有愤怒,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古潭,能映出你的狼狈,却不会为你掀起半点涟漪。
“陈董,你错了。”她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在这肃穆的祠堂里回荡,“我不是要你向我低头。”
她顿了顿,目光从陈建雄那张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祖宗牌位上。
“我是要你,向你企图窃取、玷污的百年匠心低头。”
话音未落,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从一旁的香筒里,重新取出一炷上好的檀香。
她没有用旁边的火烛,而是拿起案上的一个老式铜制打火机,“咔哒”一声,亲自为这炷香点燃了火头。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香的顶端,很快,一缕更加浓郁的白烟升起。
她捏着香的末端,将它递到陈建雄的面前。
“这一拜,是为那些被‘夜莺计划’吞噬心血、断送前程的无辜者。”
她的手臂稳稳地举着,眼神却再次落回陈建雄的脸上,锐利如刀。
“拜的是你从未有过的敬畏之心。”
陈建雄的身体僵硬地立在原地。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郭漫手中的那炷香,看着那缕笔直的青烟,仿佛看到了一张张嘲讽他的脸。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西装下贲张的肌肉紧绷到了极点,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将眼前的一切撕个粉碎。
空气仿佛凝固了。
关博紧张地看着他,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沈辞依旧靠在门外,眼神却冷了下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几秒钟后,陈建雄猛地抬手,一把夺过郭漫手中的那炷香!
他的动作粗暴而用力,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那个蒲团上!
“咚!”
一声闷响,像是千斤重锤砸在实木地板上,也砸在关博的心上。
陈建雄高举着那炷香,却没有抬头看一眼牌位。
他的头颅深深地垂下,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块冰冷的青砖,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出一个洞来。
他机械地、用力地,完成了三次叩拜。
每一次俯身,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头颅往地上砸。
每一次起身,都伴随着骨节被压迫的轻微声响。
整个祠堂,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三拜结束。
他将那炷香,狠狠地插进了面前的铜炉里。
做完这一切,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他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越过袅袅的青烟,与郭漫平静的目光在空中对撞。
那眼神里,没有忏悔,没有屈服,只有被碾碎、被践踏的自尊,在熊熊的恨意中淬炼过后,凝结出的、更加深沉、更加阴冷的怨毒。
仿佛在说:郭漫,你今天给我的,我陈建雄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郭漫坦然地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转过身,从香案下的一个小格子里,取出一个古朴的茶盘,上面已经摆好了两只天青色的茶盏。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仪式结束了。”
“陈董,关董,旁边茶室,我们聊聊赔偿的细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