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这杯茶，是下一场战争的请柬
茶室就在祠堂的东侧，一门之隔，仿佛两个世界。
如果说祠堂是凝固的历史与庄严的审判庭，那这间茶室，便是暗流涌动的现代战场。
一整面墙都是博古架，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些看不出年份的茶具和古籍，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木气息。
沈辞并没有跟进去，他像个尽忠职守的门神，在茶室门外站定，顺手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
门外是庭院深深，鸟语风声。门内，是三足鼎立，针锋相对。
郭漫走到一张紫檀木茶台后，姿态优雅地坐下。
她没请那两人入座，但陈建雄和关博也不是需要人招待的客人。
两人各自拉开椅子，坐在了她的对面。
郭漫仿佛没看见他们脸上那或阴沉或复杂的表情，自顾自从博古架底层取出一套古朴的茶具。
那茶盏内壁乌黑，泛着奇异的、如同星空般的油滴状斑纹。
是建窑的曜变天目盏。
关博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个懂行的，知道这东西要是真品，一只就足以在拍卖会上掀起腥风血雨。
可郭漫拿出来，却像是用路边摊买来的碗碟一样随意。
她没有卖弄，也没有介绍，只是单纯觉得这套茶具适合今天这壶茶。
这份从容，比任何炫耀都更具压迫感。
郭漫取出一罐用牛皮纸包裹的茶叶，解开红绳，一股霸道而馥郁的岩韵花香瞬间在小小的茶室里弥漫开来。
是正岩大红袍。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温杯、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得如同教科书，却又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感。
滚烫的沸水冲入紫砂壶中，与茶叶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很快，琥珀色的茶汤被依次注入两只天目盏中。
茶香愈发浓郁，可室内的气氛，却比刚才在祠堂里还要冰冷百倍。
郭漫将其中一杯茶，轻轻推到关博面前。
然后是另一杯，推向陈建雄。
“请。”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喜怒。
关博端起茶杯，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好茶，可惜，没人有心情品。
陈建雄却没那么多讲究。
他一把抓过那只价值连城的茶盏，像是攥着一只普通的玻璃杯，看也不看，直接仰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汤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砰！”
茶盏被重重地砸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在寂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曜变天目盏与名贵的硬木桌面碰撞，换了任何一个主人，恐怕都要心疼得跳起来。
郭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戏，演完了。”陈建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刚才那一跪耗尽了他所有的隐忍，现在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戾。
他死死盯着郭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试图用金钱的咆哮，将刚刚被撕碎的尊严重新拼凑起来。
“郭漫，开个价吧。”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郭玉春’，包括你手里那本破笔记上的所有配方，我用锦和资本百分之三十的干股来换！”
此话一出，连旁边的关博都脸色大变！
锦和资本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金融帝国的部分所有权！
陈建雄疯了！
他这是要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将他输掉的，加倍买回来！
他要把郭漫引以为傲的匠心、传承，用他最擅长的、最鄙夷的方式，明码标价，然后踩在脚下！
他嘴角的冷笑因为这个疯狂的报价而显得有些扭曲，他享受这种用钱砸碎一切的感觉。
然而，郭漫只是轻轻吹了吹杯中的浮沫，然后抬起眼，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
“陈董，你输，就输在总以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能用钱来衡量。”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任由那醇厚的茶汤在舌尖回转，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
“叮”的一声轻响，茶盏落回茶托，清脆悦耳。
“那几百台服务器，还有你们整个IT部门呕心沥血建立的数据系统，”郭漫的目光扫过陈建雄那张因愕然而凝固的脸，“我会用它，打造一个全国最顶级的酒品溯源系统。”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敲进陈建雄和关博的心里。
“从今往后，每一瓶‘郭玉春’出产的酒，从东北平原上哪一亩田的糯米，到江南丘陵哪一口井的泉水，从酿造车间哪一位师傅的手，到最终灌装贴标的时间，全部上链存证，生成独一无二的数字身份。消费者扫一下码，就能看到它完整的一生。”
郭漫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了锐利如鹰的锋芒。
“你给我的，是让我甩开这个行业所有竞争对手，建立一道他们十年都无法逾越的、绝对的技术与信任壁垒的……武器。”
关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终于明白了！
郭漫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钱，甚至不只是那批昂贵的设备！
她要的是锦和资本最核心的资产——那个为金融帝国量身打造、足以处理海量并发交易、具备银行级安全水准的顶级数据系统！
别人拿到这套系统，最多是多了个强大的IT基础设施。
可到了郭漫手里，她居然要用这把宰牛刀，去杀鸡！
不，不是杀鸡，她是要用这把宰牛刀，去重新定义“鸡”的标准！
当所有酒企还在为防伪焦头烂额，为渠道窜货头疼不已，为品牌故事真假难辨而苦恼时，郭漫已经站上了另一个维度，用金融级的技术为她的产品进行信用背书！
这是降维打击！
关博猛地抢在陈建雄彻底爆发前，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个谈判的姿态，语气急切而诚恳：“郭董！郭董！是我们想错了！我代建雄向您道歉！既然……既然我们的赛道已经完全不同，对抗下去，对锦和，对郭玉春，都是无意义的内耗，只会两败俱伤！锦和的渠道遍布全国，尤其是在高端会所和私人银行领域，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合作。”
他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止损，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拉回到商业谈判的轨道上来。
只要能谈，就有回旋的余地。
“合作？”
郭漫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她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提议，又好像只是在研究茶叶的沉浮。
半晌，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关博，再次落在了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的陈建雄身上。
“可以。”
两个字，让关博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但郭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但我要看到陈董的诚意。”
她的视线像两道精准的激光，锁定在陈建雄那双充血的眼睛上。
“你的前妻，刘家，是华南区最大的酒水物流商，对吧？‘皇家礼炮’在华南的总代理权，一直是他们家最赚钱的业务之一。”
郭漫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但内容却让陈建雄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要你在一个月内，”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让他们，彻底失去‘皇家礼炮’的代理权。”
“做到了，再派关董过来，跟我谈合作的资格。”
死寂。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雄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身后的红木椅因为这个剧烈的动作，向后滑出半米，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漫所谓的“诚意”，所谓的第一个“合作”条件，竟是要他亲手挥刀，斩断自己过去的姻亲，斩断他在华南最重要的商业盟友之一！
这哪里是合作！
这是投名状！
是用别人的血，来染红她郭漫的战旗！
他指着郭漫，嘴唇哆嗦着，那双野兽般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和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