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乐山城区,汇入了高速车流。
平稳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前方高速出现了岔路口。蓝底白字的路牌清晰地标着两个方向 —— 左行是 “雅安・康定”,右行是 “宜宾・凉山彝族自治州”。林砚平稳地打了右转向灯,方向盘轻转,车子稳稳拐进了右侧的车道。
陆白青抬眼瞥见路牌上的字,瞬间愣了神:“林老师,去康定不是这条路,您是不是走错了?”
林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没走错,不去康定了。”“那我们去哪?”“凉山,你支教过的地方。”
陆白青搭在膝头的手指猛地一顿。她转过头看向林砚,想从他平静的神情里读出些什么,可他脸上只有一如既往的淡然,仿佛只是随口决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她的喉头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您怎么……”
“昨晚你给我看了那些孩子的照片。” 林砚的声音不高,却格外稳,“我想去看看。”
“林老师,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眼底的水汽却越积越浓。
林砚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去那里。” 陆白青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那里很苦,路不好走,吃住条件也差,您可能会很不适应。”
林砚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前方延伸向群山深处的公路。路很长,弯道连绵,两侧的青山巍峨高耸,可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你在那里待了一整年都能适应,我只待几天,有什么不能的。” 他淡淡开口。
陆白青的眼眶更红了,连忙转过头望向窗外,怕被他看见滚落的泪珠。心底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平复了许久的心情,陆白青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平日里话不多,多数时候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可此刻,那潭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再也停不下来。她开始给林砚讲凉山,讲美姑,讲那些山里的孩子。
“美姑,彝语叫‘尼木美姑’,是大小凉山彝族的发祥地和腹心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庄重,像在念一段刻在心底的经文,“那里的山很高,路很险,县城不大,信息也闭塞。很多老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连普通话都不会说。”
林砚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问话:“那边的小孩子,最缺什么?”
陆白青想了想,轻声说:“书。他们除了课本,几乎没有课外读物。以前我支教的时候,自己带了几本故事书过去,孩子们抢着看,一本书翻得页角都烂了,还宝贝似的传着看。”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体育用品。他们没什么玩具,下课了就在操场上追着跑,或者拿石头在地上画格子跳。篮球、足球、乒乓球,这些东西几乎都没有。教学设备就更不用说了,连粉笔都要省着用,一支粉笔要磨到捏不住了才舍得扔。”
林砚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了心里。
“那边的生活条件,到底是什么样的?” 林砚又问。
陆白青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该怎么形容,才能让林砚明白那里的苦,可最终发现,语言在真实的苦难面前,太过苍白无力。没有亲身去过的人,永远无法想象那种贫瘠。
“你支教的时候,住在哪里?” 林砚换了个问题。
“学校旁边的一间土坯房,没有通电。晚上只能点着蜡烛备课。” 陆白青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吃的最多的就是土豆,顿顿都是土豆。煮土豆、烤土豆、土豆汤,吃到后来,我一看见土豆就反胃。”
中午时分,车子缓缓驶进了美姑县城。
县城不大,被连绵的群山环抱在怀里,像一颗被时光遗忘的石子。街道不宽,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的白色瓷砖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墙体。街上行人不多,有人背着竹篓缓步走过,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驶过,还有人蹲在路边抽烟闲聊。空气里混着尘土的气息,和远处人家飘来的炊烟味,揉成了这座深山小城独有的烟火气。
林砚把车停在路边,四个人陆续下了车。王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咔咔作响,像放了一串小鞭炮。欧阳倩倩四处张望着,轻声说:“这地方,好安静啊。”
林砚走在街上,没有一个人认出他。没有尖叫,没有围观,没有举着手机追着他拍照的歌迷。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外地游客,背着背包,戴着棒球帽,淹没在小城的人潮里。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释然。
“挺好的。” 他说。
王胖一脸疑惑:“什么挺好的?”“没人认识我。” 林砚说。
王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林哥,你这是嫌自己不够红啊?”林砚摇了摇头:“不是嫌不够红,是想踏踏实实喘口气。”
县城的新华书店不大,开在一条窄巷的拐角处。门面不宽,招牌早已褪色,“新华书店” 四个大字有些斑驳模糊,却依旧能清晰辨认。林砚推门走了进去,一股旧纸张特有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书店里格外安静,只有一个店员趴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店里的书架不多,藏书也有限。大半空间都摆着教辅资料,文学类书籍只有寥寥几排,少儿读物更是少得可怜,只占了窄窄一个书架。林砚沿着书架走了一圈,把上面所有适合小学生的课外读物,一本一本全部取了下来,摞在柜台上,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安徒生童话》《格林童话》《伊索寓言》《十万个为什么》《上下五千年》…… 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落着薄灰,像等了很久的客人,终于等到了能带它们去往大山深处的人。
店员被动静惊醒,揉着眼睛看清柜台上的书山,瞬间愣住了:“你们这是……”“全买了。” 王胖开口道。店员又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确认:“全…… 全买了?”“对,全买了。”
店员连忙拿起计算器,手指噼里啪啦地在按键上翻飞,算了好半天,才抬起头说:“原价十五万六千八,给你们打八五折,一共十三万三千二。”
林砚掏出银行卡,递了过去。店员接过卡,手都在抖。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有人一次性买这么多书。手指在刷卡机上按了好几次,才终于按对了密码,收银小票滋滋滋地打印出来,在安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书店的负责人闻声从里间跑了出来,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他一把握住林砚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在抖:“同志,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些书,是要捐给山区的学校吧?”王胖点点头:“对,捐给山里的小学。”
负责人的眼圈瞬间红了,连连鞠躬:“我替山里的孩子们,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沓大红纸,非要写一封感谢信。林砚连忙说不用了,负责人却执意不肯:“一定要写,一定要写!”
他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迹工工整整,像在完成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写完之后,他郑重地把感谢信叠好,塞进林砚手里,红着眼眶说:“同志,好人一生平安。”
体育用品店在县城的另一头,林砚几人走过去才发现,这已经是县城里规模最大的一家了。店面不算宽敞,货品却还算齐全,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足球、跳绳、毽子,各色球类堆在货架上,花花绿绿的。林砚蹲下身,一个一个仔细翻看,球的质量很一般,全是本地的杂牌子,摸起来手感有些粗糙。可他没有半分犹豫,抬头跟老板说:“羽毛球、乒乓球、篮球、足球,各拿二十套。”
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各…… 各二十套?”“对,各二十套。” 王胖在一旁补了一句。
老板瞬间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老婆过来帮忙打包。他一边麻利地装货,一边笑着说:“你们这是要捐给山里的学校吧?都是大好人!我少赚点,给你们算便宜点!” 最后结账的时候,老板主动抹掉了零头,还额外多送了两副全新的乒乓球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