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县城住了一晚。旅馆不大,就在美美广场旁边,是栋四层小楼,外墙刷着的淡黄色油漆早已斑驳,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白色床单被叠得方方正正,没有一丝褶皱。窗外的广场上,傍晚有人跳广场舞,音乐声热热闹闹的,刚过九点就准时停了,小城的夜瞬间重归寂静。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林砚就醒了。他站在窗前,静静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晨雾裹着黛色的山影,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王胖天一亮就在广场附近找了辆拉货的面包车。车子很有些年头了,白色漆面早已斑驳脱落,前保险杠用铁丝歪歪扭扭缠着固定,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红流苏,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彝族汉子,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听王胖说要去的村子,他先是犹豫了一下,皱着眉说 “那路可不好走哦,烂得很”。王胖直接说 “加钱”,司机又犹豫了几秒,最终狠狠点了点头。
司机还找了两位劳力师傅,一个五十多岁,一个三十出头,都是附近的村民。三个人加一辆面包车,一共六百元。林砚没还价,当场就把钱付了,还让王胖去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三瓶红牛、三瓶矿泉水、六包本地香烟,一一递给司机和两位师傅。师傅们接过东西,都有些不好意思,不停搓着手,憨厚地笑着说 “你们太客气了,这多不好意思”。
车子从县城出发,一头扎进了连绵的群山里。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颠,先是平整的柏油路,渐渐变成坑洼的水泥路,再往后,水泥路没了,只剩碎石子路,最后干脆成了满是车辙的黄土路。路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坑,像月球表面,车子在坑洼里上下颠簸,车里的人也跟着颠来颠去。王胖的脑袋狠狠撞在了车顶,疼得他哎呦一声骂了句,欧阳倩倩连忙扶着他,嗔道 “你坐好点”。王胖委屈地说 “我坐得够稳了,是这车不老实”。
短短七十公里的路,车子足足开了两个半小时。
林砚忽然想起陆白青说过的话 ——“这里的山,把人和世界隔开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山从来不止是风景,是一道厚厚的墙。墙里的人难出去,墙外的人难进来,不是不想,是太难了。
车子开到公路的尽头,再也往前开不动了。前面只剩蜿蜒向上的羊肠小道,窄得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通过。司机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说 “只能到这儿了,剩下的路得靠脚走了”。林砚下了车,望着那条盘旋向上的小路,路面铺着碎石和黄土,两旁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远处是望不到顶的山峰,隐在晨雾里。
剩下的路,只能靠走了。
两位劳力师傅手脚麻利地把书籍和体育用品从车上卸下来,装进竹篓里稳稳背上,一人满满一篓,压得他们腰微微弯着,走一步,歇一步。林砚想上前帮忙背,师傅连忙摆了摆手,憨厚地说 “你们走你们的,这些东西我们来就行,你们走不惯这山路”。王胖也撸起袖子想搭把手,也被师傅拦住了。王胖急着说 “我力气大,能背”,师傅笑了,说 “你走不惯这种陡坡路,摔了反倒更麻烦”。两人便没再坚持。
陆白青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显然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林砚跟在她身后,王胖和欧阳倩倩垫后。山路又陡又滑,碎石子硌脚,走了不到十分钟,王胖就开始呼哧呼哧喘气,像台老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
“小陆,还有多远啊?” 王胖扯着嗓子喊。“快到了。” 陆白青回头应了一声。
又咬牙走了十几分钟,王胖又喊:“到底还有多远啊?你刚才就说快到了!”陆白青忍不住笑了:“这次是真的快到了,翻过这个坡就看见了。”
足足爬了一个多小时,村子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土坯房稀稀拉拉散落在山坡上,全是黄泥土夯成的墙,没有正经的窗户,只在墙上凿了几个小小的洞口,勉强透进一点微光。屋顶盖着青瓦,不少已经碎了,用塑料布草草补着,山风一吹,塑料布哗哗作响,像无声的呜咽。
林砚站在村口,望着那些破败的土坯房,望着墙洞里透出来的微弱光亮,望着在泥地里光着脚玩耍的孩子,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知道这里苦,却没想过会这么苦;知道这里穷,却没想过会穷到这个地步。
他和陆白青并肩站在村口,静静望着这个藏在大山深处的村子,望着那些奔跑的孩子,望着风中飘摇的塑料布,久久没有说话。
“林老师,您还好吗?” 陆白青轻声问。“还好。” 林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
方圆几个村子里,最像样、最 “豪华” 的建筑,就是这所村小。学校建在半山腰,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着雪白的漆,屋顶铺着红瓦,在一片土坯房里格外显眼。楼前是一块平整的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就是孩子们的操场。操场正中央立着一根木旗杆,刷着天蓝色的漆,旗杆顶端,一面五星红旗正迎着山风猎猎作响,红得耀眼。
陆白青站在校门口,望着那面国旗,看了很久。她想起四年前,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望着同一面旗。那时候的旗杆还没刷漆,露着原木的本色,只有旗子是崭新的,在山风里飘着,和现在一模一样。
因为是周末,学校没有上课,校门关着,铁门早已生了锈,一推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陆白青推开门走进去,扬着嗓子喊:“谢校长 —— 谢校长在不在 ——”
没有人应声。可周边的田埂上,却先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三五个背着竹篓的村民从田埂后探出头来,身后跟着七八个光着脚的孩子,扒着校门的铁栏杆,好奇地往里张望。他们的衣服大多破旧,有的还打着补丁,可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深山里的星星,干净又纯粹。
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开口:“谢校长今早去瓦洛村家访咯,要下午才回得来呢!”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却说得清清楚楚,像个小大人在认真汇报工作。
陆白青刚要开口,几个孩子已经自告奋勇地喊:“我们去喊校长!” 话音刚落,就像一群小山雀似的,叽叽喳喳顺着山道跑远了。他们光着的小脚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像一朵朵小小的云。林砚望着他们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远处的山道上出现了几个蹦跳的身影,领头的正是刚才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紧紧拽着一个穿靛蓝土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快步往这边走,小手攥着男人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怕他跑了似的。男人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看到校门口的陆白青和堆在一旁的物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你们是?” 谢校长喘着粗气,开口问道。陆白青笑着说:“谢校长,我是四年前来这里支教的陆白青,您还记得吗?”
谢校长愣了两秒,目光在陆白青脸上定了几秒,随即狠狠拍了下大腿,满脸惊喜地嚷道:“咋个会忘!白青老师!当年你带来的那批彩色蜡笔,娃们到现在还宝贝似的藏着,舍不得用呢!” 他连忙抹了把脸上的汗,伸手紧紧攥住陆白青的手,又赶紧侧身给几人让道,热情地招呼着往学校院子里坐。
学校的院子不大,平整的黄泥地扫得一尘不染,靠墙边支着两根打磨光滑的木杆,拉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粗麻绳,就是孩子们平日里升国旗的旗杆。旗杆的底座是水泥砌的,上面刻着 “爱心捐赠” 四个字,字迹有些模糊了,却依旧清晰可辨。两排土坯教室的门窗都刷着天蓝色的漆,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插着山里采来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开得热热闹闹,给简陋的教室添了满满的生气。
林砚放下随身背着的背包,跟着蹲在屋檐下歇脚。两位劳力师傅把竹篓里的书籍和体育用品,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堆得满满当当。王胖按事先说好的结了工钱,又额外多塞了两百块,笑着说 “这是路上的辛苦费,麻烦两位师傅了”。两个师傅拿着钱,不停搓着手,连连鞠躬道谢,憨厚得很。
谢校长搓着粗糙的手掌,看着堆得小山似的书籍和体育用品,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念叨:“真是太及时了!太谢谢你们了!原先的课外书都翻得卷了边,快散架了,篮球也破了两个,正愁没地方凑钱添新的呢!” 陆白青拉过林砚,给谢校长介绍:“这是林砚老师,特意跟着我过来看看孩子们,这些书和体育用品,都是林老师给孩子们买的。”
谢校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站直身子,就要给林砚鞠躬。林砚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温声说:“就是一点小心意,没什么的,您别这样。”
谢校长伸出粗糙的手,紧紧握住了林砚的手。握得很紧,很久都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