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心情沉重
书名:市井星途之草根歌手逆袭 作者:菜场老陈 本章字数:4567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林砚沿着教室,一间一间慢慢走了过去。

每间教室里都摆着高矮不一、长短不齐的木课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坑坑洼洼,刻满了稚嫩的字迹 —— 有的刻着鲁迅先生的 “早” 字,有的一笔一划写着 “好好学习”,还有的歪歪扭扭刻着自己的名字,深浅不一,藏着山里孩子最朴素的心愿。椅子大多断了腿,用木头楔子勉强顶着固定,坐上去便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一首不成调的童谣。

黑板上还留着上周的板书,工工整整的粉笔字,是低年级的语文课内容 ——《春天来了》。黑板擦静静躺在黑板槽里,落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粉笔灰。教室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铁皮柜,柜门合不严,虚掩着,能看清里面的家当:几盒快用完的粉笔,几本翻得卷边的作业本,还有一个小小的地球仪。地球仪早已旧得发黄,表面的地图斑驳褪色,却依旧能看清各大洲的轮廓,像一双望向山外世界的眼睛。

教室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画的画。画纸是粗糙的草稿纸,蜡笔的颜色早已淡去,可每一笔都画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心里所有的美好都刻在纸上。有画连绵青山的,有画漫山野花的,有画圆滚滚的太阳的,还有画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的。其中一幅画里,太阳被画得格外大,金灿灿的光芒从画纸的这一头,一直铺到那一头,像要把整间教室都照亮。

林砚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很久很久。他仿佛能看见,四年前,陆白青就站在这间教室里,面对着几十个睁着好奇眼睛的孩子,教他们唱歌,教他们认字,教他们一笔一划描绘山外的世界。

没等多久,刚才跑去喊校长的孩子们,领着大半个村子的娃娃都来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孩子,挤在校门口,怯生生地扒着铁门往里望,像一群受惊的小鹿。他们的衣服大多破旧不合身,有的穿着大人的旧布鞋,鞋头空出一大截,晃悠悠的;有的干脆光着脚,脚趾上沾着黄泥,却依旧跑得飞快。可他们的眼睛,一双双亮得惊人,像深山里的星星,哪怕在最暗的夜里,也能闪着光。

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刚从山上摘来的野枇杷和野樱桃,红通通、黄澄澄的,在小手里攒了满满一小捧。果子个头不大,有的还带着翠绿的叶子,有的沾着清晨的露水,新鲜得很。孩子们都把手背在身后,不敢上前,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林砚,望着他脚边那些花花绿绿的箱子,眼里满是好奇与怯生生的欢喜。

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壮着胆子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一步步走到林砚面前,低着头,把攥了一路的野樱桃递了过去。她的手小小的,指尖沾着黄泥,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垢,却把那捧樱桃护得干干净净。她把果子举到林砚面前,细声细气地说:“叔叔,给你吃,甜的。”

林砚慢慢蹲下身,接过了那捧小小的樱桃。樱桃个头不大,却红得发紫,表皮蒙着一层细细的果霜,新鲜得很。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咬破果皮,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漫开,像深山里的清泉,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更像这些孩子纯粹干净的心。他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头顶,笑着说:“真甜,谢谢你,也谢谢小朋友们。”

小姑娘的脸颊瞬间红透了,攥着衣角跑回了人群里。其他孩子见状,也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争先恐后地把手里的野果往林砚手里塞。林砚的双手很快就塞得满满当当,孩子们就往王胖手里塞,往欧阳倩倩手里塞,往陆白青怀里塞。陆白青的怀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黄澄澄的野枇杷,她小心翼翼地抱着,像个捧着满筐丰收果实的农人,眼底泛起了温柔的水汽。

“白青老师,你吃。”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挤到陆白青面前,把一颗擦得干干净净的枇杷递到了她嘴边。陆白青弯下腰,张开嘴咬了一口,枇杷的清甜瞬间在嘴里化开,一直甜到了心底。

应林砚的要求,谢校长带着他们去走访村里学生的家。

第一户就在学校边上,走路几分钟就到了。房子是黄泥夯成的土坯房,没有一扇正经的窗户,只有墙上凿的几个透气小洞,木门是几块木板拼的,合不严实,山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门口堆着几捆干枯的柴火,旁边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正有气无力地啃着地上的草根,动作慢得像连抬嘴的力气都没有。

屋里格外昏暗,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一缕天光,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林砚站在门口,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全貌: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墙角堆着半筐发了芽的土豆,是这一家人全年的口粮。灶台是三块石头简单支起来的,上面架着一口熏得漆黑的铁锅,锅底的柴火明明灭灭,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地响,冒着稀薄的白气,闻不到半点油星味。

一个穿着破旧彝族服饰的女人蹲在灶台前添柴,看到陌生人进来,慌忙站起身,用彝语说了句什么。谢校长用彝语轻声回了一句,女人紧绷的神情才稍稍放松了些。

“这是阿依莫的妈妈。” 谢校长低声介绍。

阿依莫从屋角探出头来。她七八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盏在暗夜里亮着的灯。看到陆白青的瞬间,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格外可爱。

林砚望着她,望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望着她那双沾着黄泥、赤着的小脚。心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像地下奔涌的岩浆,快要冲破胸膛。

谢校长在他身边低声叹了口气:“这孩子叫阿依莫,成绩在班里一直是前三名。可她爸妈总说女孩子读书没用,想让她明年就去广东打工,补贴家里。”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他望着墙角那个缩着肩膀,眼神怯生生的,眼底却藏着不灭星光的小女孩,喉咙像被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慢慢蹲下身,轻轻握住了阿依莫冰凉的小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帮家里砍柴、喂羊、干农活磨出来的茧,不是握笔写字磨出来的。

“阿依莫,想不想继续读书?”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平和。

小姑娘紧紧咬着嘴唇,大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山风中摇曳的烛火,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熄灭。过了许久,她才用细若蚊蚋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想…… 我想当老师,像白青老师一样。”

陆白青猛地别过头去,偷偷抬手抹掉了眼角滑落的泪。

谢校长蹲在一旁,重重叹了口气,低声补充:“她家三个孩子,就数阿依莫脑子最灵光,可她阿爸去年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干不了重活,家里实在顶不住了。”

林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他没有数,直接塞进了阿依莫的手里。阿依莫看着手里厚厚的一沓钱,瞬间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看看林砚,看看谢校长,又看看陆白青,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林老师,这……” 陆白青想说什么,却被林砚摆手打断了。

“不多,够她交几年学费了。” 他看着阿依莫,认真地说,“你要好好读书,一定要实现愿望,当老师。”

阿依莫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手里的钱上,一颗一颗,像碎掉的星星。

离开阿依莫家,谢校长带着一行人,沿着泥泞湿滑的小路往山坳更深处走。越往里走,房屋越发破败,土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宽,屋顶的青瓦碎得越来越多,大多用塑料布草草盖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混杂着牲畜粪便、潮湿泥土和霉味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捂住了人的口鼻,让人喘不过气。

走到一间矮得几乎直不起腰的土坯房前,谢校长停下了脚步,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家的孩子叫木呷,今年上四年级。”

他伸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烈的腥臊味瞬间扑面而来。林砚下意识地捂住口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了原地 —— 昏暗的屋内没有任何隔间,左边角落只用几块破木板简单围出一块区域,几只瘦骨嶙峋的山羊正在里面啃着干草,地上散落着羊粪,一粒一粒,像黑色的石子。屋子右边,铺着一堆发黑发霉的稻草,一个穿着沾满污渍旧衣服的女人,正蜷缩在草堆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熏黑的屋顶,嘴里念念有词,没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屋子正中央,一个约莫十多岁的男孩,正蹲在土灶前添柴。他穿着一件大人的旧外套,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长长地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看到突然进来的陌生人,他猛地站起身,怀里抱着的陶罐 “哐当” 一声摔在地上,浑浊的米汤混着米粒泼了一地,在泥地上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木呷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慌忙蹲下身,用手去拢地上的米粒,手指被碎瓷片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血滴在米汤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木呷,莫捡了。” 谢校长快步走过去,拉住了他的手。

木呷抬起头,看到谢校长,又看到站在一旁的陆白青,瞬间愣住了,声音有些发抖:“白青老师?”

陆白青走过去,蹲下身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木呷,你还记得我?”

木呷用力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和泥,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陆白青面前:“记得,一年级你教我们班唱歌,你还表扬过我,说我嗓子好。”

谢校长在一旁低声叹了口气:“他阿爸三年前出去打工,就再也没了音讯,阿妈生下小的之后受了刺激,精神就一直不太好。家里里里外外,就靠木呷一个人撑着,放几只羊,种半亩土豆,勉强糊口,连一口像样的煮饭锅都没有。”

林砚的目光,落在了女人怀里紧紧抱着的婴儿身上 —— 孩子裹在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布衫里,小脸冻得通红,正含着脏兮兮的手指用力吮吸,小嘴一嘬一嘬的,像是在找奶吃。屋角的羊圈和人睡的稻草堆,只隔着一步之遥,苍蝇在粪堆和破陶罐间嗡嗡盘旋,空气中的腥臭味刺得人眼睛发酸。

林砚忽然想起自己背包里,给孩子们带的一大袋糖果。他转身走出屋子,从背包里掏出那袋满满当当的糖果,又快步走了回来,把糖果塞进了木呷手里。木呷看着那袋花花绿绿的糖果,瞬间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糖果,五颜六色的包装,像山里难得一见的彩虹。

“拿着,给弟弟妹妹吃。” 林砚的声音很轻,却格外稳。

木呷紧紧抱着那袋糖果,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了糖袋上。

林砚站在门口,望着屋里的一切,望着蜷缩在草堆上的女人,望着抱着糖果无声落泪的男孩,望着那个含着手指的婴儿,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密密麻麻的疼涌上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快步走出了屋子,站在阳光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青草的香气,还有牲畜粪便的味道。他不觉得难闻了,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只走了两户人家,林砚的心情就沉重得再也迈不开脚步。他不想再往下走了,不是走不动山路,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再看下去,他怕自己会彻底崩溃。

他婉拒了谢校长留下来吃饭的邀请,只说:“下次,下次一定来吃。” 谢校长紧紧握着他的手,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说:“林老师,你一定要再来,孩子们都盼着你。”

林砚用力点了点头。

“谢校长,等后天学校上课了,我们再过来。” 林砚说。

谢校长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问:“你们还回来?”

“回来。” 林砚的语气格外笃定,“回来跟孩子们待一天,看看他们上课,有时间,再陪他们好好玩玩。”

谢校长的眼眶瞬间红了,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说着一句话:“林老师,谢谢您,你是好人,真是大好人。”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不是路更陡更滑了,是心里压的东西太重了。林砚走在最前面,陆白青跟在他身后,王胖和欧阳倩倩垫后。

王胖在后面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碰了碰欧阳倩倩的胳膊:“你看。”

欧阳倩倩瞥了一眼:“看啥子?”“林哥和小陆啊。”

欧阳倩倩又认真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咋了?”“他们俩的背影,像一幅画。” 王胖说得格外认真。

欧阳倩倩又望向那两个并肩走在山路上的身影,也笑了:“确实像。”

太阳终于从云层里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落在林砚和陆白青身上,把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蜿蜒的山路上,挨得很近很近,近到仿佛融为了一体。

他们没有牵手,可落在地上的影子,早已紧紧牵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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