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安静了太多。

不是周遭没有声响 —— 山风依旧在林间穿梭，山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啼鸣，远处还隐约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可车厢里却静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林砚把驾驶座让给了陆白青，自己坐在副驾驶，靠着车窗，望着窗外一层叠着一层的青山。连绵的黛色山影在窗外飞速后退，天边的流云被甩在身后，连时光仿佛都在倒着走，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 阿依莫怯生生却藏着光的眼神，木呷抱着糖果无声落泪的模样，谢校长弯着腰深深鞠下去的那一躬，一遍遍在眼前回放。

“林老师，您在想什么？” 陆白青稳稳握着方向盘，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轻声开口。

林砚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笃定：“想怎么帮他们。”

陆白青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叩，没有说话，却悄悄把车速放慢了些。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了。王胖捂着肚子喊饿，几个人就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家常菜小饭馆。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两口大铁锅，一口咕嘟咕嘟煮着碱水面，一口慢炖着黄牛肉，热气裹着肉香飘了半条街。几张木桌摆在门口的空地上，塑料椅子叠在墙角，等着客人自己搬。

王胖一屁股坐下，拿起菜单就开始点菜，连珠炮似的报了一长串：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茄子、酸菜鱼、蒜泥白肉、水煮牛肉。欧阳倩倩在旁边无奈道：“你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王胖理直气壮：“吃得完，我快饿扁了。”

菜很快端了上来，红油鲜亮，香气扑鼻。王胖埋头就吃，吃得又急又快，像在跟谁比赛似的。欧阳倩倩给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嗔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胖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 “嗯” 了一声，扒饭的速度却半点没减。

林砚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他望着窗外，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摩托车驶过，排气管发出突突的声响。夕阳的余晖落在对面店铺的招牌上，红漆早已斑驳褪色，却依旧能看清上面的字 ——“美姑县百货商店”。他静静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三个人。

“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王胖瞬间放下了筷子，欧阳倩倩停了手里的动作，陆白青也抬眼看向他，三个人齐齐等着他的下文。

“我想帮帮这里的人。” 林砚缓缓开口，“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我一个人捐再多的钱，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王胖点了点头，连忙问：“那你想怎么做？”

林砚的目光扫过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办一场线上演唱会。就在那所村小，就在孩子们的操场上唱。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地方，看到这些孩子，关注到这里。这场演唱会所有的打赏收入、冠名赞助，一分不留，全额捐给这里的学校和孩子。”

王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拍着大腿笑了：“林哥，你这是要干大事啊！”

欧阳倩倩在旁边推了他一把：“你少贫嘴，说正经的。”

王胖立刻收了笑，神情变得格外认真：“林哥，我百分百支持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绝不含糊。”

“林老师，谢谢您。” 陆白青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泛起了水汽。

林砚看着她，语气温和却坚定：“不是我的事，是我们的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几个人吃完饭立刻回了酒店，分头忙开了。

林砚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到了省音协李副主席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李副主席爽朗的声音：“小林啊，好久没联系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林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 大凉山深处的孩子们，艰苦的办学条件，阿依莫想读书的心愿，木呷撑起一个家的坚韧，还有他想办这场线上公益演唱会的想法。

电话那头的李副主席沉默了很久。林砚能听到她翻东西的声响，听到她端起杯子喝水的动静，听到她放下杯子时轻放的声响。

“小林，你听着。” 李副主席再开口时，声音沙哑了几分，却格外铿锵有力，“我有个学生在四川电信当副总，直播需要的信号加强车，我来帮你搞定。舞台设备、技术人员，我来协调四川省音协的负责人，让他们全力配合你。后天一早，所有东西保证全部到位。”

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认可与动容：“小林，你做的这件事，比唱一百首爆款歌都有意义，都强。”

林砚握着手机，喉头猛地一紧，低声道：“李副主席，谢谢您。”

“别谢我。” 李副主席笑着说，“到时候你唱好你的歌，给孩子们多争取点希望，就是最好的谢。”

另一边，王胖也忙得脚不沾地。他给孙浩打了个电话，把公益演唱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电话那头的孙浩沉默了几秒，随即只说了一句：“这事交给我，你们放心。”

挂了电话，孙浩坐在工作室的电脑前，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开始起草官宣文案。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起落间像在弹奏一首节奏急促的钢琴曲。

“山歌响起的地方 —— 林砚线上公益演唱会。大凉山，一个需要被看见的地方。那里的青山连绵，那里的孩子眼里有光，那里的读书声，需要被更多人听到。本次演唱会所有收入，一分不留，全额捐赠给大凉山乡村学校与儿童。7 月 X 日，我们在大凉山，等你。”

文案写好，孙浩又逐字逐句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错漏，才按下了发布键，同步在了林砚的所有官方账号上。

消息发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孙浩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 “红星品牌部”。孙浩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的女声：“孙老师您好，我们是红星品牌部的。林老师的这场线上公益演唱会，我们愿意独家冠名，赞助费三十万，您看是否可行？”

孙浩握着手机，心跳瞬间快了一拍。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他没有立刻答应，只说：“我跟林老师商量一下，尽快给您回复。”

挂了电话，他立刻给林砚发了条消息：林老师，红星品牌愿意独家冠名，赞助费三十万。林砚的消息很快回了过来，只有两个字：可以。

孙浩立刻回拨了电话，跟对方敲定了所有合作细节。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他望着窗外奔流不息的湘江，一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低沉悠长的汽笛声顺着风飘进窗内。他忽然想起老周生前说过的话：“好音乐有自己的腿，它会自己走到该去的人耳朵里。” 现在他觉得，好人也是。

陆白青在自己的房间里，正给谢校长打电话。山里的信号本就不好，县城里的信号也断断续续的，谢校长的声音在听筒里时大时小，像被山风吹散了又重新聚拢。

“白青老师，你说啥？林老师要在我们学校开演唱会？” 谢校长的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激动。

陆白青笑着说：“是，线上公益演唱会，让更多的人看到这里，看到孩子们。”

电话那头的谢校长忽然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陆白青才听到他在电话那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白青老师，我替这里的老乡和孩子们，谢谢你们，太谢谢你们了。”

“谢校长，您别这么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您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年，才是真的不容易。”

谢校长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哽咽：“我有什么不容易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不守着，谁来守着。”

陆白青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想起四年前离开这里的时候，谢校长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朝着她挥手。他的身影在晨光里看着很小，却站得格外稳，像一棵扎根在石头缝里的树，风再大，也没挪过半步。

“谢校长，林老师想跟您商量一下演唱会的具体安排。方便的话，我让他跟您说。”“方便方便，随时都方便！”

林砚接过电话，跟谢校长一一敲定了舞台搭建的位置、电源的接法、演出的时间，还有需要提前准备的事项。

谢校长在电话那头一一记下，连声说：“林老师你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带着老师们把操场收拾出来，保证妥妥当当的！”

林砚温声道：“谢校长，辛苦您了。”“不辛苦不辛苦！” 谢校长笑得格外爽朗，“这是大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