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美姑县城，驶入盘旋的山间老路。依旧是那条坑洼崎岖的山路，碎石遍地，车身一路颠簸起伏，一颠一簸往前挪，像一头性子执拗的老牛，慢悠悠不肯加快脚步。

陆白青安静靠在副驾窗边，默默望着窗外掠过的层层青山。林砚握着方向盘，一路沉默不语。车厢里静得只剩引擎低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沙沙声响。

良久，林砚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陆老师。”

陆白青闻声转过头，静静看向他。

“我跟你说一个人。” 林砚目光始终望着前方蜿蜒无尽的山路，山路绵长弯道叠着弯道，望不到尽头，他眼神平稳无波，缓缓道，“她叫苏晚。”

陆白青指尖轻轻一顿，没有插话，只安安静静等着他往下说。

“零二年那年，我刚到沙市，落脚没几天，工作没着落，兜里只剩三块五毛钱，连一碗最便宜的米粉都舍不得买。” 林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旁人的过往，仿佛那些困顿落魄，从来不曾落在自己身上，“找不到活干，租不起住处，被小招待所老板撵了出来。我低着头在巷子里慌慌张张往前走，心急得没看路，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他稍稍顿了顿，嘴角极浅地弯了一下，温柔又怅然，像一片落叶轻落水面，漾开细碎涟漪，而后又归于平静。

“后来，她帮我找便宜的出租屋，帮我收拾简陋的小房间；我在红玫瑰歌厅打杂驻唱，她总悄悄过来坐在台下听；我夜市摆摊弹唱，她陪着我吹风挨冷；她带我逛遍沙市的街巷，还一字一句帮我整理手写的歌词手稿……”

他絮絮地说着一桩桩往事，语速平缓，一件件细数。陆白青始终安静倾听，不打断，不发问，把所有心绪都敛在眼底。

“再后来，她病了，身子一天比一天垮，日渐消瘦，最后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林砚的眼眶慢慢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声音轻了几分，“她走的那天……”

故事缓缓讲完，车厢重新陷入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山风穿林的轻响，远处山野隐约的鸟鸣，还有两人之间平稳又克制的呼吸声。

陆白青坐在副驾，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脸颊。

“林老师。” 她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像生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往事。

“嗯。”

“她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

林砚沉默着，没有应声。

片刻后，陆白青轻声补了一句：“你也是。”

“陆老师，谢谢你。”

陆白青微微一怔：“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静下心，听我说这些藏了很多年的心事。”

陆白青低下头，心绪翻涌，缓缓伸出手，轻轻覆在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便静静放着，没有收回。

车子离开美姑，一路向西前行。中途抵达下一座县城，几人打听好当地福利院的位置，把乡亲们塞满车厢的土特产、粮食吃食尽数捐赠给福利院，安顿妥当后，才继续赶路。

直到午后时分，车子驶入康定境内。

“林老师，是不是快到康定了？” 陆白青轻声问道。

“快了。” 林砚目视前方，淡淡应声，“翻过前面这座山，就到了。”

康定城静卧在幽深山谷之间，被奔涌的折多河从中劈成两半。河水自雪山融雪奔流而下，湍急汹涌，水声轰隆不绝，日夜奔腾，像一首亘古不息的歌谣，在山谷里唱了千年，从未停歇。

河谷两岸的民居依山而建，石砌墙体，白墙红瓦，窗檐下悬着洁白幔帐，山风一吹，轻轻拂动，像一面面小巧温柔的旗帜。

王胖趴在车窗边探头往外望，贪婪呼吸着高原的风，吸了吸鼻子由衷感慨：“这地方，连空气都是甜的。”欧阳倩倩在一旁浅笑打趣：“看你什么都觉得甜。”

王胖伸手指向远处覆雪的山峦，一脸认真：“你看那山顶的积雪，像不像撒了一层白糖？”欧阳倩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夕阳落雪泛着温润的金光，真像撒了细细的冰糖粉，亮得清甜。她忍不住笑着点头：“还真像。”

当晚，几人住进康定一家藏式民宿。民宿是古朴的藏式石楼，石砌院墙，原木梁柱，窗上依旧挂着随风轻摆的白幔。民宿老板是位藏族大姐，名叫卓玛，四十多岁，被高原日光晒出一身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一笑便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她给每人端来一碗酥油茶，咸香醇厚，奶香浓郁。一碗温热的茶汤入喉，暖意缓缓漫进胃里，一路驱散身上山路奔波带来的寒凉。

次日清晨，一行人早早出发，前往理塘。理塘海拔四千零一十四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城市之一。

城外便是无垠的毛娅草原，满目铺展的碧绿，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绿毯，一直铺到天际尽头。牦牛与羊群散落在草原各处，黑的牦牛，白的羊群，在青绿的草野间缓缓游走，像行走在天然画卷里。

天很低，云也很低，低得仿佛伸手便能摘下一朵，抬眼间，好似头顶就要触到苍穹。清风拂过，裹挟着青草与野花的淡香，还混着远处寺庙悠悠飘来的桑烟气息，揉成独属于高原的清冽味道。

四人缓步走在草原上。王胖跑到前头追着牦牛自拍，拍了好几张都不满意，总嫌镜头里自己脸盘太大，惹得欧阳倩倩忍俊不禁。欧阳倩倩弯腰捡拾遍地野花，紫的、黄的、白的，随手编成一顶小巧花环戴在头上，转头问王胖好不好看。王胖老老实实点头：“好看。”她故意追问：“真的假的？”王胖一本正经：“真的，特别好看。”

林砚走在最后，陆白青静静陪在他身侧。两人并肩慢行，距离不远不近，既没有刻意贴近，也没有丝毫疏远。像两条温柔并行的线，不必刻意相交，却也始终不会走散。

“林老师，您看那边。” 陆白青抬手指向远方雪山，央迈勇雪峰沐浴在日光里，泛着清冽银光，像一尊矗立天地间的巨大白塔，静静守护着这片辽阔草原。山风吹乱她鬓边发丝，她没有抬手梳理，任由长发随风轻扬。

远处山间忽然传来悠扬歌声，是放牧的藏民在放声吟唱，曲调高亢嘹亮，像雄鹰盘旋天际，回荡山谷。林砚停下脚步，侧耳静静聆听。歌声撞在雪山崖壁上，又缓缓折返，仿佛整座山谷都在与他和声共鸣。

“这调子，真好。” 他拿出随身的笔记本，掏出铅笔，低头快速记下旋律。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轻得像春蚕细啃桑叶。

陆白青也拿出手机，点开录音，悄悄把牧羊人的藏歌完整录下。录完后，她轻声跟着旋律低低哼唱起来。嗓音不高，却温润平稳，粗犷的藏调从她口中唱出，多了几分柔婉绵长，像雪山消融的溪流，像草原拂面的晚风，亦像她本人 —— 外表沉静温婉，心底却藏着万千暗流。

林砚抬眸，静静望着她。陆白青唱完一段，才发觉他正凝望着自己，脸颊微微一红，羞涩地低下了头。

“你唱得，比原唱还好听。” 林砚语气认真。

陆白青轻轻摇头：“您太过谦虚了。”

“没有。” 林砚眼神笃定，半点不是客套敷衍。

陆白青抬眼看向他，撞进他认真温和的目光里。心底微动，慢慢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像一朵半开的花，含蓄又温柔。

两人目光再次相遇，不约而同浅浅笑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般对视而笑，不是礼貌疏离的客套，是从心底漫出来、藏都藏不住的温柔暖意。

身后的王胖悄悄拿出手机，按下快门，定格下两人并肩立在草原雪山间的画面，忍不住暗自偷笑：“这张拍得绝了。” 又补了一句，“主要还是景色衬人。”

日暮时分，四人索性在草原溪边露营。帐篷搭在清浅小溪旁，雪山融水汇成溪流，清冽冰凉，流水哗哗作响，像天然的摇篮曲，听着听着，便让人眼皮发沉，心生慵懒。

夜幕落下，四人静静躺在绵软的草地上，仰面仰望漫天星河。

陆白青躺在林砚身侧，两人的手离得极近，近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掌心的温度，却始终没有触碰。

“林老师，您说，仓央嘉措真的到过理塘吗？” 陆白青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晚风，生怕惊扰了漫天星辰。

“没人能确定。但他的诗，早就到过这里了。” 林砚躺在草地上，望着深邃璀璨的星空，心底自然而然想起那句诗 ——洁白的仙鹤，请把双翅借给我。不飞遥远的地方，到理塘转一转就回来。

他说不清为何此刻偏偏想起这一句。或许是因为理塘，或许是因为诗里的仙鹤，或许是那句轻飘飘的 “转一转就回来”。去往何处？归向何方？归来之后，又能留住什么？他无从作答。只觉得这句诗，像藏着一份心事，想去奔赴心底的远方，却又身不由己，只能借仙鹤羽翼，远远望一眼，望一眼，便足矣。

陆白青沉默片刻，心绪随晚风轻轻起伏。她的手在草地上缓缓挪动，一点点朝着林砚的方向靠近。依旧没有碰到，却又近了几分，近到连指尖的温度都能隐约感知。

过了许久，她才又轻声开口，声音绕着晚风缠缠绵绵，轻轻扣在人心上：“林老师，您写过情歌吗？”

林砚指尖在青草地上轻轻叩了一下，低声回道：“写过。”

“是哪两首？”

“《童话》，还有《花妖》。”

陆白青指尖也跟着轻轻一叩。这两首歌，她都听过，也懂藏在旋律里的深情与遗憾。

“《童话》和《花妖》…… 都是写给苏晚的吗？” 她轻声追问。

“嗯，写给她的。”林砚语气平静淡然，像是把这两个在心底藏了多年的字，含了许久，终于愿意坦然说出口。

“林老师，您觉得…… 她能听见吗？在天上，能听见您唱的歌、写的歌吗？”

山风缓缓吹过，裹挟着青草芬芳与寺庙淡淡的桑烟味，漫过草原，漫过星空。

林砚静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又笃定：“我想，她应该一直在听。”

陆白青没有再继续追问。她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轻轻平放于草地。此刻，她与林砚的手之间，只剩一线微茫的距离。

心底忽然泛起一丝慌乱，会不会太快了些？她指尖微微蜷缩，悄悄把手往回收了一点，便静静放在原地，再也没有挪动。星河漫天，风过草原，两个人并肩躺着，心事藏在夜色里，温柔又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