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甘南,前路忽然分作两道岔口。
一条向东,途经若尔盖草原、花湖、黄河九曲第一湾,是几人一路心心念念、早就规划好的路线;另一条往东北,经兰州,直奔千年古都西安。
原本众人早已敲定走若尔盖,想去看草原漫野繁花,看黄河九曲蜿蜒。可一通电话打来,所有计划,悄然改写。
电话是李乐打来的,听筒里裹挟着排练厅空旷的回音,清亮又通透。
“林老师,下周三我在西安大剧院音乐厅办竹笛独奏音乐会。您一定得来。王凯、常思思、陆轶文全都到场,都是上次一起去台湾采风的老朋友,好久没聚,正好凑一块儿叙叙旧。”
挂了电话,林砚靠在驾驶座上,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云层压得极低,沉沉覆在山巅,像一床厚重的棉絮,闷得人心里微微发沉。
他恍惚想起当初台湾采风的日子:王凯扯开嗓子飙高音,声震山林;常思思蹲在路边,认认真真拍野花野草;陆轶文执起二胡,一曲《赛马》慷慨激昂;李乐横笛吹奏《鹧鸪飞》,曲调婉转悠扬,余音绕梁。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流转,像旧电影缓缓放映,温柔又怀念。
“王胖,咱们改道,去西安。李乐办独奏音乐会。”
王胖正埋头啃着饼干,满嘴碎屑,含糊点头:“去就去呗,多大点事。”
一旁的欧阳倩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凑什么热闹?去西安又没你的事。”王胖理直气壮:“我去旅游散心啊。”“西安你都去过八回了,还有什么好玩的?”王胖挠了挠后脑勺,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闭嘴。
入夜,欧阳倩倩把王胖拉到酒店走廊。声控灯忽明忽暗,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映得两人身影忽隐忽现。她点开手机手电筒,光束直直照着王胖的脸,语气像审犯人一般认真。
“现在林老师和青青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咱们当月老、当红娘的使命也算圆满完成,可以功成身退了。”
王胖一脸茫然:“撤退?往哪儿撤啊?”
欧阳倩倩差点把手机怼到他脸上,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还不明白?再跟着他们,还得开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多别扭!”
“不然呢?要不我跟林砚一间,你跟小陆一间?”
欧阳倩倩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嗔怪与羞恼,若是目光能伤人,王胖早就当场瘫倒了。
“我马上到排卵期了,你老王家还想不想要香火延续了?”
说完,她腰身轻轻一扭,带着几分娇嗔转身就走,步子一摆一摆,像条闹着小脾气的灵蛇。
王胖愣了两秒,瞬间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自己肉乎乎的大腿,巴掌拍得啪啪作响。随即屁颠屁颠地追了上去,像看见肉骨头的憨狗子,紧紧跟在欧阳倩倩身后,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次日清晨,两台车在高速入口正式道别分开。王胖摇下车窗,朝着林砚大声挥手:“林哥,一路保重!替我们好好照顾青青!”欧阳倩倩也探出头,温柔朝陆白青挥手:“青青,路上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
陆白青轻轻点头,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王胖的车率先驶离,尾灯闪了两下,拐过弯道便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林砚发动车子,驶入去往西安的高速。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引擎低鸣与窗外掠过的风声。陆白青坐在副驾,指尖一直攥着那块随身的彩虹石,石头被掌心体温焐得温润发烫。
“林老师,王胖他们怎么忽然改主意,不走西安了?” 陆白青轻声好奇问道。
林砚想起昨晚王胖红着脸凑过来,支支吾吾跟他坦白的模样:“林哥,明天我跟倩倩走若尔盖,你跟小陆安心去西安就行。”他当时疑惑追问缘由,王胖耳根通红,扭捏半天,才憋出一句:“倩倩说…… 那个…… 要给我们老王家,添香火……”
林砚唇角微扬,淡淡回道:“大概是想过二人世界,不愿再当电灯泡了。”
陆白青没有再多追问,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平稳飞驰,窗外清风裹挟着淡淡的青草香涌入车厢。此间夏日温度刚刚好,不燥热,不寒凉,温润舒适。阳光从云层缝隙洒落,在路面投下一块块流动的光斑。
陆白青慵懒靠在座椅上,山风吹乱了鬓边发丝,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轻轻晃动。
林砚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纤细的手掌搭在车窗边沿,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纤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柔和的扇形阴影。
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悄悄抬起,指尖极轻地勾过她耳后的碎发,温柔别到耳后。动作轻缓细腻,生怕惊扰了这份静好。指尖触到她耳后肌肤,温热柔软,像被夏日阳光晒暖的青石。
陆白青肩头微微一颤,下意识转过头望向他。林砚眼底漾着浅浅笑意,像揉碎了满眸阳光,温柔又明亮。她心头猛地一跳,耳尖瞬间染上绯红。
“饿不饿?” 林砚轻声问。“不饿。”“渴不渴?”“不渴。”“累不累?”
陆白青轻轻摇了摇头,连多余的话语都省了。一问一答越来越短,从完整回话,变成单字应答,最后只剩安静的摇头,车厢里弥漫着暧昧又温柔的静谧。
正午时分,车子拐进一座不知名的少数民族村落。路牌上三个褪色的字迹被日晒雨淋磨得模糊,已然辨认不清。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错落分布,土坯院墙,黄土小路,路面坑洼不平,还积着昨夜雨后的浅浅水洼。
村口矗立着一棵千年老银杏树,树干粗壮得需几人合抱,树冠繁茂遮天蔽日,将整座村子笼在一片浓密绿荫里。
两人寻了路边一家无名小饭馆落脚吃午饭。没有招牌,只立着一块简陋木板,用粉笔潦草写着 “吃饭” 二字。老板娘是位回族大嫂,头上裹着蓝色头巾,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朴实又热忱。见客人进门,连忙从灶台后起身,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擦拭,热情招呼。
“想吃点啥?”“有什么家常便饭,随便上两样就好。” 林砚语气随和。
很快,两大碗羊肉面端上桌。瓷碗硕大无比,比陆白青的脸庞还要宽大几分。羊肉炖得软烂入味,宽面筋道爽滑,汤底浓郁醇厚,表面浮着一层诱人红油,香气扑鼻。
林砚吃得从容缓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陆白青胃口偏小,吃了大半便已饱腹,剩下小半碗实在吃不下。
林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默默把她剩下的那半碗面端到自己面前,安静吃完。
陆白青脸颊瞬间红透,羞怯地低下头。林砚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刻意看她,只专心吃面。
吃过午饭,两人慢悠悠在村子里闲逛散心。村后有条清浅小河,河水澄澈见底,能清晰望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河边几个孩童赤着脚丫嬉水打闹,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在山谷间回荡。
陆白青蹲在河边,伸手掬起一捧河水,凉意沁入心脾,像握着一捧细碎寒冰。林砚静静站在她身侧,低头望着水面里她温婉的倒影,眼底满是温柔。
夜里九点多,车子终于驶入西安城。
古都夜色灯火璀璨,钟楼轮廓在夜色里朦胧伫立,城墙檐角挂满红灯笼,一串连着一串,像悬在夜空里的冰糖葫芦。车子穿过厚重的城门洞,驶入市区主干道。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梧桐枝叶婆娑,行人步履从容不迫,像这座千年古都沉稳绵长的脉搏,不慌不忙,自有岁月风骨。
两人在钟楼附近选了一家星级酒店,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熬了一天班本已略显疲惫,看见林砚进来,瞬间精神抖擞,忍不住悄悄多打量了好几眼。林砚微微低头,并未留意。
“我去前台开两间房,我住你隔壁,夜里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林砚开口说道,眼神干净澄澈,坦荡真诚,没有半分杂念,只有全然的尊重与分寸。
陆白青抬眸静静望着他,沉默几秒,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 一间就好,省得来回麻烦。” 她声音轻柔,却语气笃定。
林砚定定看着她。她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纵使脸颊微微发烫,眼底依旧坦然。
白日行车途中,她曾悄悄给母亲发过一条微信:妈,我跟林砚在一起了。
母亲白秀兰几乎秒回,先是一连串感叹号,紧跟着发来一大段语音。陆白青没有点开收听,怕被身旁的林砚听见,可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无非是满心欢喜的大笑,说着 “我早就看出来了”“小林这孩子稳重靠谱,我一眼就相中”,接着追问行程、落脚住处,最后沉默几秒,发来一句戳中心事的文字:青青,你三十二,小林也到了而立之年,都不是小孩子了。该主动的时候,就别拘谨。
当时陆白青反复看着那句话,发烫的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手机壳上,心绪久久难平,心跳快得无法平复。她没有回复,默默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群山一重叠着一重,像翻涌不息的心事浪潮。
林砚凝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羞怯与认真,对视几秒,缓缓点头,声音轻缓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