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临凡定基卷 第十七回
书名:穿越水浒替天行道 作者:一秋居士 本章字数:9865字 发布时间:2026-05-08

第十七回 苏嬷嬷坟前誓愿 彩蝶偶落慰师魂


作者:一秋居士


诗曰:


孤坟荒草掩寒霜,弱女焚香祭师娘。


一诺千金承绝艺,十年寒暑绣华章。


彩蝶偶落慰魂梦,素手长传济世方。


从此清河传佳话,迷蝶已度苦命香。


上阕 孤坟荒草


政和二年,十月初一,寒衣节。


清河县城外十里,乱葬岗。


这里荒草萋萋,坟冢累累,多是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枯黄的野草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几棵歪脖子老槐树上,乌鸦呱呱叫着,更添几分凄凉。寻常百姓,若非万不得已,绝不踏足此地。


可今日,却有一行人,缓缓行来。


为首的是个靛蓝襦裙的年轻女子,正是潘金莲。她未施脂粉,只绾着简单发髻,用那支素银簪子固定。眉间带着淡淡的哀戚,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里的坚韧。她手中提着竹篮,篮中装着香烛纸钱,几样简单供品——一碗白饭,一碟青菜,几个馒头,还有一壶雨前龙井。


身后跟着武大郎,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肩扛一把铁锹。他虽矮小,却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回头看娘子一眼,生怕她被荒草绊倒。再后面是春草、柳娘、李招娣等几个护花坊的绣娘,人人素衣,面带哀戚,手中或拿着扫帚,或提着纸钱。


一行人走到乱葬岗深处,在一座低矮土坟前停下。


坟前无碑,只有一块青石,石上无字,只浅浅刻着一朵兰花。那兰花线条简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雅,仿佛刻石之人,将自己的魂魄也刻了进去。石旁荒草蔓生,几乎将坟头掩没,几株野藤攀上青石,将兰花遮去了一半。


这便是苏嬷嬷的坟。


八年前,苏嬷嬷病逝于此。那时潘金莲还是个被人欺凌的使女,身无分文,只能草草将师父葬在这乱葬岗,立了块无字青石为记。她跪在坟前哭了整整一夜,哭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最后只说出两个字:“等我。”


这一等,便是八年。


八年间,她每年寒衣节、清明,必来祭扫。可护花坊初立,百事缠身,已有大半年未来。今日得空,便带着武大郎和几个亲近的绣娘,来为师父整修坟茔,焚香祭拜。


“师父……”潘金莲蹲下身,轻轻拂去青石上的尘土。那朵兰花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的指尖顺着刻痕缓缓游走,仿佛在抚摸师父的脸庞。眼中泛起泪光,声音哽咽,“金莲来看您了。这一年,金莲忙,来得少了……您莫怪。”


武大郎放下铁锹,二话不说,开始清理坟周的杂草。他干活利索,镰刀挥舞,野草纷纷倒下。春草、柳娘也上前帮忙,拔的拔,割的割。李招娣身子弱,只在一旁递工具,偶尔用袖子擦擦眼角。


不过半个时辰,坟周已清理干净。武大郎又培了新土,一锹一锹,将坟头垒得高高圆圆。他做得仔细,仿佛在修缮自家的房屋。


潘金莲取出香烛纸钱,在坟前点燃。火光亮起,青烟袅袅,在秋风中盘旋上升。她摆上供品,又将那壶雨前龙井斟了一盏,缓缓洒在坟前。


“师父,这是您最爱喝的雨前龙井。金莲如今日子好过了,买得起好茶了。您尝尝,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坚定:“师父,您的话,金莲一直记着——不给权贵绣衣裳,绣给苦命的人,绣给这世道看。金莲开了护花坊,收了六十多个苦命姐妹,教她们手艺,给她们活路。她们中有寡妇,有孤女,有被休弃的妇人,有逃出火坑的妓女……她们来了护花坊,眼里重新有了光。”


她说着,从竹篮底层取出一卷素绢,展开来。那是一幅绣品,尚未完工,只绣了一半。绣面上,一位慈祥的老妇人端坐,手中拈针,正在教导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仰着头,眼中满是崇拜。


“师父,这是金莲正在绣的《授艺图》。绣的是当年您教金莲第一针时的情景。金莲想把这一幕留下来,留给后人看。让她们知道,有个叫苏嬷嬷的人,教会了一个叫潘金莲的女子,而这个女子,又把这份手艺传给了更多人。”


她将绣品轻轻放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黄土沾衣,她却浑然不觉。


武大郎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他知道,娘子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可从未听她抱怨,只默默撑着这个家,撑着护花坊。他走上前,也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瓮声瓮气道:“苏嬷嬷,您放心,俺武大虽没啥本事,可一定会照顾好娘子。护花坊,俺也会帮着守。”


春草、柳娘、李招娣也纷纷跪倒,磕头行礼。


“师父,”潘金莲最后道,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满是坚定,“金莲向您发誓——此生此世,必让护花坊传承下去,必让天下苦命女子,都有条活路。金莲在,护花坊在;金莲不在了,护花坊也要在。这,是金莲对您的承诺。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金莲甘受!”


话音落,她又深深磕了三个头。


便在此时,一阵秋风拂过,卷起纸钱灰烬,在空中打着旋儿。灰烬飞舞,如黑色的蝴蝶,在秋阳下盘旋。


忽然,一只湛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翩翩落在青石那朵兰花上。


那蝶翼大如铜钱,蓝如深海,上有金斑点点,在秋阳下泛着幽幽磷光。它停在石上,翅翼轻轻开合,仿佛在呼吸,在凝视。


众人都怔住了。


这乱葬岗荒凉,十月寒天,草木凋零,连苍蝇都少见,怎会有蝴蝶?


更奇的是,那蝴蝶停在石上,竟不飞走,只静静望着潘金莲。它的复眼漆黑如宝石,倒映着潘金莲的身影,翅翼微张,仿佛在倾听,在辨认,在确认。


“是师父……”春草喃喃,声音发颤,“是苏嬷嬷回来看我们了……”


潘金莲心中震动,缓缓伸出手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敢用力,生怕惊走了这只奇迹般的蝴蝶。


蝴蝶竟振翅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轻轻落在她指尖。


那一刹那,潘金莲只觉得指尖一阵温热,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蝶足流入她的身体。她低下头,与蝴蝶四目相对。蝶翼上的金斑在阳光下闪烁,如星辰般璀璨。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师父那张温柔的笑脸,在蝶翼流光中一闪而过。依旧是那双慈祥的眼睛,依旧是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在说:好孩子,你做得很好。


“师父……”她泪如雨下,泪水滴在蝶翼上,蝶翼微微一颤,却没有飞走。


蝴蝶在她指尖停了片刻,振翅飞起,绕着她盘旋三圈。每一圈,都洒下点点磷光,如星辰坠落。然后,它飞向护花坊众绣娘,在春草肩头停留一瞬,在柳娘发间稍作徘徊,在李招娣手背上轻轻一点,仿佛在抚慰,在叮咛,在祝福。


最后,它飞回青石,停在兰花上,不再动了。


翅翼渐渐合拢,如双手合十,仿佛睡着了。


潘金莲走上前,俯身细看。那蝴蝶已气绝,静静伏在石上,如一朵凋零的蓝花。阳光透过它薄薄的翅翼,映出透明的脉络,如一幅精美的刺绣。


“师父……”她轻轻捧起蝴蝶,泪水滴在蝶翅上,那翅翼在泪水中泛着晶莹的光,“您放心,金莲……定不负所托。”


她将蝴蝶小心放在供品旁,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盖在蝴蝶身上。然后退后几步,又磕了三个头。


“大哥,春草,柳娘,招娣,”她站起身,环视众人,眼中泪光未干,却已满是坚定,“咱们回去。护花坊的路,还长着呢。师父在天上看着,咱们不能让她失望。”


“是!”众人齐声。


一行人缓缓离去。


身后,孤坟静静,青石无言。秋风拂过,纸钱的灰烬随风飘散,如无数灰色的蝴蝶,飞向天际。


只有那朵石刻的兰花,在秋阳下,泛着淡淡光泽。石上那只蝴蝶,静静伏着,翅翼在光影中流转,仿佛随时会再次飞起。


仿佛在说:我看见了,我听见了,我……欣慰了。


中阕 彩蝶慰魂


回到护花坊,已是申时。


夕阳西斜,将护花坊的青瓦白墙染上一层金黄。坊中传出阵阵织机声、笑语声,与街市的喧嚣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潘金莲让春草她们去歇息,自己独坐绣房,对着那幅已完成的“百花图”出神。


图已装裱,三尺见方,富丽堂皇。百花争艳,栩栩如生——牡丹雍容,莲花清雅,菊花傲霜,梅花凌寒,每一朵都仿佛能闻到香气。尤其是正中那朵魏紫牡丹,花瓣层层叠叠,色泽由深紫渐变为粉白,花蕊以金线勾勒,在光下熠熠生辉。背面是百种花的背面形态,叶片脉络、花萼形状,与正面呼应,针法各异,确是“双面三异绣”的巅峰之作。


可她的心,却还留在乱葬岗,留在师父坟前。


那只蝴蝶……


是巧合,还是师父真的回来看她了?


她不知道。


可她愿意相信,是师父的魂,化作彩蝶,来看她是否践行了诺言。那蝴蝶落在她指尖的那一刻,她感受到的温热,不是幻觉。那是师父的手,跨越生死,轻轻握了她一下。


“师父,”她轻抚绣面,喃喃自语,“金莲没有让您失望。护花坊很好,姐妹们很好。往后……会更好。您教我的每一针每一线,金莲都记在心里。您说的每一句话,金莲都不敢忘。”


她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破旧的柴房。师父坐在她身旁,手把手教她穿针引线。师父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布满老茧,可拿针的时候,却稳如磐石,灵巧如燕。


“金莲啊,”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绣花如做人,一针一线,都要用心。心不正,针就走歪;心不静,线就打结。你要记住,绣的不是花,是你的心。”


“师父,金莲记住了。”


正出神间,门外传来春草的声音:“娘子,苏姑娘来了。”


潘金莲忙起身整理衣襟。苏清婉已推门进来,一身月白织金襦裙,外罩藕荷色披风,面带倦色,可眼中闪着光,显然有要紧事。


“苏姐姐,”潘金莲迎上去,拉着她的手,“您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青州处理生意,要月底才能回来么?”


“事情办完,便提前回来了。”苏清婉拉着她坐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好,可是累着了?那幅‘百花图’既已绣完,便好生歇歇,莫要熬坏了身子。我听春草说,你今日去祭拜苏嬷嬷了?”


潘金莲点头,眼眶又有些发酸:“嗯。今日寒衣节,去看看师父。她坟上草都长满了,金莲心里……不好受。”


苏清婉拍拍她的手,温声道:“莫要难过。我已派人去修葺苏嬷嬷的坟了——立碑,建亭,种些松柏。往后每年祭扫,也有个像样的地方。你安心便是。”


潘金莲一怔:“苏姐姐,这……这如何使得?那坟在乱葬岗,修得再好……”


“如何使不得?”苏清婉正色道,“苏嬷嬷是你的师父,也是我敬重的人。她教会了你,你又教会了这么多人。这份功德,值得一座好坟。你莫要推辞,这事我已安排下去了。”


潘金莲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谢苏姐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清婉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来。


那是一幅地图,标注着大宋各州府,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其中许多地方,用朱笔画了圈,醒目异常。


“潘妹妹,你看。”苏清婉指着地图,“这些画圈的地方,是锦绣阁在各地的分号——汴京、洛阳、扬州、苏州、杭州、成都、青州、徐州……共计三十六处。我已与父亲商议,从明年起,在这些分号,开设‘护花坊’绣品专柜,专售你护花坊的绣品。”


潘金莲怔住了,看着地图上那些朱红的圆圈,一时说不出话来。三十六处,遍布大江南北。这意味着,她的绣品,将走出清河,走向整个大宋。


“三、三十六处?”她声音有些发颤。


“是。”苏清婉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期许,“潘妹妹,你的手艺,不该只困在清河一县。该让天下人看见,让天下女子知道——咱们女子,凭手艺,也能顶天立地,也能养活自己,也能改变命运。你绣的那幅‘百花图’,我带去青州给几位商贾看了,他们惊为天人,纷纷要订货。你的名气,已经传出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般一来,护花坊的产量,需大大增加。如今六十个绣娘,怕是不够。我意,明年开春,在清河县扩建作坊,再招两百绣娘。所需银两、物料,锦绣阁出。你只负责教授手艺,管理坊务。如何?”


再招两百人?


潘金莲心中震撼,如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千层浪。


护花坊如今六十人,已让她忙得脚不沾地。再招两百,便是二百六十人!这是何等规模?放眼整个清河县,也没有哪家作坊有这么多人手。


“苏姐姐,”她迟疑道,“金莲……怕是管不过来。金莲只会绣花,管人……怕是不行。”


“无妨,我帮你。”苏清婉微笑,显然早有准备,“我已在苏家挑选了八个能干的女掌柜,不日便到清河,协助你管理。她们都是我苏家多年的老人,懂账目,懂经营,懂人情世故。春草、柳娘她们,如今也能独当一面,可做教习,带新人。你只需总揽全局,把握绣品品质,其他琐事,交给下面人去做。”


她看着潘金莲,目光灼灼:“潘妹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天下苦命女子的事。护花坊越大,能救的人越多。想想那些还在火坑里的姐妹,想想你师父的遗愿——你忍心让她们,继续受苦么?”


潘金莲心中一痛。


是啊,她怎能只顾自己轻松?


这世道,还有多少女子,如当年的她,如春草,如招娣,在受苦,在挣扎,在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亮?她多救一个,这世道便好一分。师父临终前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金莲,不要给权贵绣衣裳,要绣给苦命的人,绣给这世道看。”


“苏姐姐,”她抬眼,目光坚定如铁,“金莲……接下了。为了师父,为了那些还在受苦的姐妹,金莲接下了。”


“好!”苏清婉抚掌大笑,“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潘妹妹,从今日起,护花坊便不只是清河县的护花坊,是天下女子的护花坊。咱们要让这绣品,传遍大江南北,要让‘迷蝶娘子’的名号,响彻天下!”


“迷蝶娘子?”潘金莲一愣,不明所以。


“你还不知道?”苏清婉笑道,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如今在清河县,百姓都叫你‘迷蝶娘子’。说你绣花时,彩蝶绕窗,连真花都不采,只慕你的绣品。这名声,已传到汴京了。我这次在青州,都听人说起。那些商贾问我,清河县那位‘迷蝶娘子’,可是真的能引来蝴蝶?”


潘金莲想起乱葬岗那只蝴蝶,心中又是一动。


迷蝶……


原来,师父早已为她,定下了名号。那只蝴蝶,不是偶然,是师父的指引,是师父在告诉她:你的路,走对了。


“苏姐姐,”她轻声道,眼中闪着泪光,“这名号,金莲受之有愧。金莲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才最难得。”苏清婉拍拍她的手,站起身来,“好了,你且歇着,我这就去安排扩建事宜。对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笑容温暖:“你师父的坟,我已派人去修了。立碑,建亭,种些松柏。明年清明,咱们一起去祭拜,让苏嬷嬷看看,她的徒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潘金莲眼眶一热,重重点头:“谢苏姐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苏清婉笑笑,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快,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头。


潘金莲独坐绣房,久久未动。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可她的心中,却暖如春阳,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有苏姐姐这般知己,有师父在天之灵庇佑,有护花坊众姐妹同心……这路,她走得值。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乱葬岗方向。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片绚丽的晚霞,如一幅巨大的锦绣铺在天际。


“师父,”她轻声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您看见了吗?护花坊,要长大了。您的愿望,金莲正在一步一步实现。您在天上,要好好的。”


窗外,不知何时,又飞来一只湛蓝色蝴蝶,停在窗棂上,静静望着她。翅翼在夕阳下流光溢彩,如宝石般璀璨。


它停了片刻,振翅飞起,绕着她盘旋一圈,然后飞向天际,消失在晚霞中。


仿佛在回应:我看见了,我……很欢喜。


下阕 素手传艺


腊月廿三,小年。


护花坊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大门上贴了新对联,上联“一针一线绣出人间春色”,下联“三教九流皆为坊中姐妹”,横批“巾帼不让”。红灯笼高高挂起,在寒风中摇曳,洒下温暖的光。院子里摆了几桌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经过两月筹备,扩建工程已完成大半。新起的作坊宽敞明亮,青砖灰瓦,窗户开得大大的,采光极好。可容三百人同时做工。绣架、织机、丝线、绢帛,一应俱全,都是苏清婉从苏州采购的上等货色。苏清婉从苏家调来的八个女掌柜,也已到任,个个精明干练,分别负责采买、账目、工务、销路等事宜。


春草、柳娘、赵三娘、孙小妹,如今都升了教习,各带一班绣娘。她们穿着统一的青布衣裙,腰间系着护花坊的标识——一朵小小的绣花,走路带风,颇有几分管事的气派。李招娣病已大好,脸色红润了许多,也跟着柳娘学艺,进步神速,已能独立绣一些简单的花样。


最让潘金莲欣慰的,是新招的两百绣娘。


她们来自四面八方,多是苦命女子——有丈夫死后被婆家扫地出门的寡妇,有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孤女,有被休弃后无处容身的妇人,有逃出火坑的妓女,有被夫家虐待逃出来的媳妇……她们来到护花坊那天,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黯淡,如同惊弓之鸟。


可如今,两个月过去,她们眼中重新有了光。


那是一种希望的光。


这日,潘金莲正在新作坊,教授一批新绣娘基础针法。


新作坊里,几十张绣架整齐排列,阳光从大窗洒进来,照在素白的绢帛上。绣娘们围坐成半圆,个个屏息凝神,看着潘金莲手中的针线。


“大家看,这‘平针’,要匀,要密。”潘金莲拈着针,在素绢上示范,动作轻柔而精准,“线不可太紧,也不可太松。太紧,绢帛会皱,绣品就失了平整;太松,绣品会散,经不起年月。一针出,一针入,针脚要齐,如雁行,如鱼鳞,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她的手指在绢上游走,针起针落,如蜻蜓点水。不过片刻,一朵小小的梅花便出现在绢上,花瓣圆润,层次分明。


绣娘们看得目不转睛,有的张大了嘴,有的连连吸气。


“潘娘子,”一个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怯怯举手,声音细如蚊蚋,“我、我手笨,学得会么?”


潘金莲看向她。记得她叫王三娘,丈夫病死,婆家说她克夫,将她赶出家门。她带着个三岁女儿,流落街头,是春草在城隍庙发现的。当时她蜷缩在墙角,怀中抱着女儿,眼神空洞,如同死人。


“学得会。”潘金莲温声道,走到她身边,“我当初学绣时,也觉得自己手笨。第一针下去,就把手指扎破了,疼得直掉泪。可师父说,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你肯学,肯练,没有学不会的。”


她俯下身,手把手教王三娘:“你看,这样拿针……对,拇指和食指捏住针尾,中指抵住针身。下针要垂直,不要偏。对……慢慢来。莫急,绣花是慢工,急不得。一针不行,就再来一针;一天不行,就再来一天。总有一天,你会绣出最美的花。”


王三娘按照她的指导,小心翼翼地绣下一针。虽然歪了些,但总算成功了。她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潘娘子,我……我绣出来了。”


“对,你绣出来了。”潘金莲微笑着点头,“记住这一刻。以后每次觉得难的时候,就想想今天。你能绣出这一针,就能绣出下一针,就能绣出一整幅画。”


王三娘重重点头,抹了把泪,又低头继续绣。


潘金莲直起身,环视众人。几十双眼睛望着她,有期待,有忐忑,有希望。


“姐妹们,”她朗声道,声音清越,在作坊中回荡,“你们来到护花坊,是缘分,也是新生。在这里,没人会瞧不起你,没人会欺负你。你们要做的,就是学好手艺,养活自己,养活家人。等你们手艺精了,可留在坊中做活,也可去锦绣阁各地分号,做教习,做掌柜。这世道对女子不公,可咱们自己,要看得起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更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咱们女子,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男人,靠的是自己这双手。这双手,能绣花,能织布,能养活自己,能改变命运!我潘金莲能做到的,你们也能做到!”


“说得好!”门口传来一声喝彩。


众人转头,见是武大郎挑着炊饼担进来。他穿着一件新做的青布棉袄,虽然还是矮小,但气色好了许多,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炊饼担上盖着厚厚的棉布,热气从缝隙中冒出,香气四溢。


“大哥。”潘金莲迎上去,替他接下担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日要去给王员外家送炊饼么?”


“送了送了。”武大郎放下担子,掀开棉布,露出满满一担热气腾腾的炊饼,“今日小年,给大家送些炊饼,添添喜气。娘子常说,护花坊的姐妹都是一家人。一家人过小年,哪能没点吃的?”


他拿起一个炊饼,递给最近的一个绣娘:“来,尝尝,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


那绣娘接过,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配上香甜的馅料,她眼睛一亮:“好吃!武大哥,你这炊饼比街上卖的还好吃!”


武大郎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得合不拢嘴:“那可不,俺武大的炊饼,在清河县也是有名号的。大家别客气,都来吃,趁热!”


绣娘们欢呼一声,围了上来。一时间,作坊里充满了欢声笑语,炊饼的香气与绣线的清香混合在一起,暖意融融。


潘金莲看着这一幕,心中温暖如春。


她知道,大哥虽不善言辞,可心里一直装着这个家,装着护花坊。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揉面做炊饼,卖完炊饼就来护花坊帮忙,搬搬抬抬,修修补补,从不叫苦。


“娘子,”武大郎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字迹刚劲有力,“二郎来信了。刚到的,俺还没看,先拿来给你。”


“哦?”潘金莲眼睛一亮,接过信,拆开。


信上字迹依旧刚劲,力透纸背:


“嫂嫂敬启:见字如晤。松在阳谷,诸事顺遂,兄嫂勿念。近日整顿兵马,操练士卒,颇得上司赏识。赵知县对松甚是器重,已委以捕头之职。闻护花坊扩建,嫂嫂辛劳,万望保重身体,勿过度操劳。今寄上纹银五十两,贴补家用,为嫂嫂添置新衣。待来年春暖花开,松必归家,与兄嫂团聚,共叙天伦。弟武松顿首。”


信中还夹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叠得整整齐齐。


潘金莲握着信,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小叔,虽在远方,可心里一直记挂着家里。他性子刚烈,嫉恶如仇,可对家人,却有着最柔软的温情。


“大哥,”她将银票递给武大郎,“这银子,你收着,添置些年货。过年了,咱们也热闹热闹。给春草她们每人包个红包,再买些布料,给姐妹们做身新衣裳。”


“哎!”武大郎接过银票,憨笑,“娘子,今年过年,咱们把春草、柳娘她们都请来,一起吃顿团圆饭。还有苏姑娘、周掌柜,都请来。咱们护花坊,好好过个年!”


“好。”潘金莲点头,眼中满是笑意。


正说着,春草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脚步轻快:“娘子,周掌柜来了,说汴京有消息!好像是宫里的消息!”


潘金莲心中一动,忙迎出去。


前厅,周掌柜果然在等。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绸袍,满面红光,手中捧着一卷明黄绢帛,那绢帛在烛光下泛着高贵的光泽。


“潘娘子,大喜事!”周掌柜一见潘金莲,便连连拱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宫里刘贵妃看了您的‘百花图’,惊为天人,在太后面前赞不绝口。太后亲自下旨,赐您‘绣魂’匾额一块,黄金百两,绢帛十匹。这是懿旨,您快接旨!”


潘金莲一惊,忙跪倒在地。武大郎、春草等人也纷纷跪倒。


周掌柜展开懿旨,朗声念道,声音庄重:


“慈宁宫懿旨:清河县民妇潘金莲,绣艺超群,德行昭彰。所创‘护花坊’,收留孤苦,授艺谋生,功德无量。特赐‘绣魂’匾额,以彰其德。望尔勤勉,为天下女子楷模。钦此。”


念罢,将懿旨双手奉上,郑重其事。


潘金莲双手接过,只觉那明黄绢帛沉甸甸的,如千斤重担压在手上,又如一团烈火在心中燃烧。


绣魂……


这是师父一生的追求。师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金莲,我这辈子,没能绣出‘绣魂’的境界。你比我聪明,比我手巧,你一定要做到。”如今,她做到了。师父在天之灵,应该看到了吧?


“潘娘子,还有呢。”周掌柜又从怀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那是一枚赤金令牌,巴掌大小,上刻“御赐”二字,周围饰以云龙纹,在光下金光闪闪,“这是太后赐的入宫令牌。太后说了,明年开春,要召您入宫,当面瞧瞧您的绣艺。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啊!大宋立国以来,能有此殊荣的民间绣娘,您是头一个!”


入宫?


潘金莲心中一震,如惊雷炸响。


她一个民间绣娘,出身卑微,曾是使女,曾是被人欺凌的弱女子,竟能入宫面见太后?


“周掌柜,”她稳了稳心神,声音仍有些发颤,“这……金莲何德何能……”


“潘娘子莫要谦逊。”周掌柜正色道,收敛了笑容,“您的绣艺,当得起这荣耀。况且,太后召见,是护花坊的天大机缘。您入宫后,若得太后面,护花坊的绣品,便可直供宫廷。到那时,天下谁人不知‘迷蝶娘子’?谁人不知护花坊?那些苦命的女子,便有了更多的活路!”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握紧令牌,那冰冷的金属在她掌心变得滚烫。她重重点头:“金莲……明白了。金莲定不负太后厚望,定不负师父教诲,定不负姐妹们的期盼。”


送走周掌柜,她独坐厅中,看着手中懿旨、令牌,心中百感交集。


从柴房使女,到今日得太后赐匾,召见入宫……这一路走来,如梦似幻,如履薄冰。


可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因为她潘金莲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做了该做的事。救苦命女子,传绣艺,立绣坊……这,才是根本。师父的教诲,她一刻不敢忘。


起身,走到院中。


夜空如洗,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树梢,洒下清冷的光辉。院中那株老梅,已萌出点点花苞,在寒风中倔强地挺立着。花苞虽小,却蕴含着无限的生机。


她望向乱葬岗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可她仿佛看见,师父的坟前,已立起了新碑,建起了小亭,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


“师父,”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您看见了吗?金莲……没让您失望。太后赐了‘绣魂’匾额,还要召金莲入宫。金莲要去汴京了,要去看看那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金莲要让那里的贵人们看看,咱们民间绣娘的手艺,不比宫里的差。金莲要让她们知道,咱们女子,凭手艺,也能顶天立地。”


一阵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一只湛蓝色蝴蝶,不知从何处飞来,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它绕着她盘旋三圈,翅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如一颗流动的宝石。


最终,它停在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停在最大的一颗花苞旁。翅翼轻颤,仿佛在守护,在祝福,在等待春天的到来。


潘金莲静静看着,眼中泛起泪光,嘴角却扬起温暖的笑意。


她知道,从今日起,护花坊的路,将更加宽广。而她,将带着师父的遗愿,带着姐妹们的期望,带着自己的信念,一直走下去。


直到,这天下女子,皆可挺直腰板,活出自己,活出尊严。


直到,这世间,再无苦命人。


正是:


孤坟荒草掩寒霜,弱女焚香祭师娘。


一诺千金承绝艺,十年寒暑绣华章。


彩蝶偶落慰魂梦,素手长传济世方。


从此清河传佳话,迷蝶已度苦命香。


毕竟不知潘金莲入宫面见太后,又有何等故事,且听下回分解。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穿越水浒替天行道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