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这东西，像蒲公英的种子，风一吹，能飘出八百里。404冥婚的事儿，在校园里发酵了不到三天，就飘出了校门，飘进了城里那座香火最旺的青云观。
观主姓王，道号玄清，七十来岁，头发胡子全白了，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两把刀子，看人一眼，能把人魂魄都剐下一层皮。他在青云观坐镇四十年，方圆百里，但凡有点邪乎事儿，都得请他去“看看”。驱邪捉鬼，镇宅安魂，看风水，破煞气，样样精通，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活神仙”。
可这“活神仙”，最近有点烦。
烦就烦在，他那宝贝徒弟，道号明心，二十出头，正是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本事没学几分，心气儿却高得能捅破天，成天嚷嚷着要“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看谁都像妖魔鬼怪，恨不得当场掏出桃木剑，给人来个“万剑归宗”。
三天前，明心从山下回来，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冲进观里，把正在打坐的玄清道长，硬生生从蒲团上拽了起来。
“师父！师父！出大事了！”
玄清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山下那所大学！闹鬼了！”明心喘着粗气，手舞足蹈，“还是个女鬼！千年厉鬼！在宿舍楼里结了冥婚！把个活生生的大小伙子，硬是拖去拜了堂，入了洞房！现在全校都传遍了，说那女鬼凶得很，阴兵开道，百鬼送亲，阵仗大得吓人！师父，咱们得去收了她！为民除害！”
玄清这才撩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听谁说的？”
“网上！贴吧！微博！朋友圈！哪儿哪儿都是！”明心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帖子，递到玄清面前，“您看！有图有真相！”
玄清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看那几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又往下翻了翻那些添油加醋的文字描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胡闹。”他把手机扔回给明心，重新闭上眼，“几张糊图，几句谣言，就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
“不是谣言！”明心急了，“我同学就在那所学校！他亲眼看见的！阴兵，真的阴兵！走路没声儿，脸是白的！还有那个女鬼，穿一身红，从棺材里爬出来，绝美！可那眼神，吓死个人！”
玄清没说话，只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托在掌心。罗盘是青铜的，边缘磨得发亮，指针是磁针，平日里稳稳地指着南北，可这会儿，那指针却像抽了风似的，滴溜溜乱转，转了几圈，猛地一顿，指向了东南方向——
正是那所大学的位置。
玄清盯着那指针，看了三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阴气冲霄，怨气凝而不散。”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是有点东西。”
“是吧是吧！”明心眼睛一亮，“师父，咱们去收了那女鬼！替天行道！”
玄清抬眼，看着他：“你？”
“我、我可以！”明心挺了挺胸脯，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桃木剑，“我跟着师父学了这么多年，正愁没地方施展呢！这次正好，拿那女鬼练练手！”
玄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行。”他说，声音很淡，却不容置疑，“那东西，道行不浅。你去，是送死。”
“我……”明心还想争辩，玄清已经站起身，拂了拂道袍下摆。
“为师亲自去。”他说，转身，朝后堂走去，“去备车，带上家伙。”
“师父！”明心愣了，“您、您真要亲自去？”
“嗯。”玄清头也不回，“阴气如此之盛，怨气如此之重，非寻常厉鬼可比。为师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阳间地界，行此逆天之事。”
两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了大学门口。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人。
前面是个老道，头发胡子全白，穿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提着个布袋子，袋口用红绳扎着，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他一下车，就抬起了头，看向校园深处，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子，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冰冰的光。
后面跟着个小道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腰里别着把桃木剑，手里还拎着个帆布包，包里“叮铃哐啷”地响，像是装满了瓶瓶罐罐。他一下车，就东张西望，眼睛瞪得溜圆，看哪儿都像有鬼，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正是玄清和明心。
门卫大爷正端着个搪瓷缸子喝茶，看见这俩打扮，愣了一下，探出头：“二位，找谁？”
“找人。”玄清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证件，在门卫眼前晃了晃，“特殊部门，调查点事。”
门卫眯着眼，看了看那证件——上头印着个国徽，底下几个小字“国家安全局特殊事件处理中心”，盖着大红章。他愣了愣，又抬头看看玄清，再看看旁边一脸紧张的明心，犹豫了两秒，还是拉开了门。
“进去吧。”他说，又补了一句，“里头……不太平，二位小心点。”
玄清点点头，没说话，抬脚走了进去。明心赶紧跟上，路过门卫时，还冲他挤了挤眼睛，做了个“斩妖除魔”的口型，把门卫看得一愣一愣的。
两人一进校园，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明明是午后，阳光正好，可这校园里，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黏糊糊的阴寒，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你，看得人后背发毛。
明心下意识打了个哆嗦，手又摸向了腰间的桃木剑。
玄清却没什么反应，只抬着头，看着四周，那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在校园里扫来扫去。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校园深处，那栋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宿舍楼上。
四号楼。
404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可玄清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他看见，那栋楼周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很薄，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可在他眼里，却清晰得像墨汁滴进了清水里，正在缓缓地、不急不缓地，往外扩散。
阴气。
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气。
还有那阴气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刺骨的……
怨气。
玄清的脸色，沉了下去。
“师父……”明心也看见了那层雾气，声音都变了调，“那、那是什么？”
“阴煞。”玄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抬脚，朝那栋楼走去，“跟紧我，别乱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宿舍楼。
楼道里没开灯，黑黢黢的，只有尽头那扇小窗户，漏进来一点惨淡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冰冷的甜香。
明心咽了口唾沫，手死死攥着桃木剑，眼睛瞪得溜圆，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总觉得，这楼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不是好像。
是真的有。
就在他们走到二楼拐角时，旁边的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苍白浮肿，眼珠子暴突，舌头伸得老长，在黑暗里，像条死蛇一样，耷拉下来。
是上吊鬼。
他正用那双暴突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楼下的两个不速之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明心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没当场叫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拔出桃木剑，指着那张脸，声音都劈了叉：“妖、妖怪！看剑！”
说着，就要往上冲。
“住手！”
玄清一声低喝，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盯着墙壁上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从怀里摸出张黄符，夹在指尖，口中念念有词，对着那张脸，轻轻一弹。
黄符“嗖”地飞了出去，贴在了墙壁上。
“嗤——”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铁块烙进了冰水里。墙壁上那张脸，扭曲了一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然后，缓缓地、不甘心地，缩回了墙里，消失不见。
只留下墙上那块黄符，还在微微冒着青烟，散发出一股子刺鼻的焦糊味。
明心看得目瞪口呆，手还攥着桃木剑，僵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玄清却看都没看那张黄符，只抬起头，看向楼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子，直直刺向四楼，那扇紧闭的、散发着浓郁阴气的门——
404。
“走吧。”他说，声音很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正主，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