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李乐的独奏音乐会还有三天,次日天刚亮,林砚便带着陆白青驱车奔赴延安。
延安深踞陕北黄土高原腹地,千沟万壑的梁峁连绵起伏,藏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苍茫。车子自西安出发,一路向北疾驰,地势缓缓抬升,沿途山色从关中的葱郁青绿,渐变为黄土高原的苍黄土黄,再沉淀成厚重的深褐。植被愈发稀疏,天地却愈发辽阔坦荡,风里都裹着黄土高原独有的粗粝与苍茫。
一孔孔窑洞错落嵌在黄土坡上,像一只只望向远方的眼睛,静默无言,看似空洞,却盛满了百年岁月里说不尽的烟火与故事人民日报。
陆白青倚着车窗,望着那些依山而凿的窑洞轻声问:“你说,住在这里的人,日日对着这样的山,心里在想什么?”林砚沉吟片刻,答:“想走出去,也想回来。”
两人踏遍了枣园、杨家岭、王家坪,一处处革命旧址缓步走过。院落里的老枣树虬枝苍劲,树冠遮天蔽日,青涩的枣子还未成熟,一颗颗藏在浓密的叶间,怯生生的。游客不多,三三两两散落着,有人驻足拍照,有人低声交谈,脚步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里的静谧与庄重。
一孔窑洞前,一位老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脸上的皱纹像被高原的风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沟壑纵横,深深刻着岁月的痕迹。林砚停下脚步,在他身侧缓缓蹲下。
老人瞥他一眼,未语,依旧抽着烟,淡蓝色烟雾在阳光下袅袅飘散。“老人家,您一直住这儿?” 林砚开口问道。“住了六十多年了。窑洞冬暖夏凉,比楼房舒坦。” 老人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林砚轻轻点头。“你们是来旅游的?”“算是吧。”“从哪来?”“沙市。”
老人把烟袋在鞋底轻轻一磕,笑了:“沙市,好地方,有水。我们这儿干,我去过,喜欢那儿的潮气。” 说着露出几颗残缺的牙齿,质朴又温和。陆白青从包里取出一袋红枣,递予老人。老人接过,笑意更暖:“你们年轻人,心善。”
傍晚时分,两人在路边一家陕北小饭馆落脚。馆子不大,只摆得下四张木桌,墙上端端正正贴着毛主席像。老板是个地道的陕北汉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头上扎着标志性的白毛巾,看着格外爽朗。不多时,他端上两大碗羊肉饸饹、满满一盆炖羊肉,还有一碟油亮通红的油泼辣子。羊骨熬制的汤底浓白如奶,荞麦压成的饸饹粗粝筋道,咬起来带着独有的韧劲,麦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
陆白青吃了几口便觉饱腹,剩下小半碗实在吃不下。林砚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默默端过她的碗,吃得干净,连汤都一饮而尽。“你怎么总吃我剩的?” 陆白青脸颊微红。“不浪费。” 林砚淡淡回应,用餐巾纸轻擦嘴角。陆白青低下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笑意,不再多言。
次日,两人走进延安民歌博物馆。一间展厅内,一台老式留声机正缓缓转动,沙哑苍凉的陕北民歌从喇叭里流淌出来。那嗓音粗粝、沉郁,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划过青石,吱吱呀呀的,算不上悦耳,却字字句句都扎进人心底。调子忽而高亢嘹亮,像雄鹰盘旋在黄土高原的上空,忽高忽低,忽远忽近,似哭似笑,道尽了人间的离别与等待。
陆白青伫立留声机前,闭眼静听良久,轻声问身旁的讲解员:“这是什么歌?”“《走西口》。唱的是旧时丈夫离乡走西口,妻子苦守等待,一等便是一生。”陆白青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叩了一下,眸色微动。
那天下午,林砚在一孔废弃的窑洞里,捡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呈椭圆形,表面被高原的风沙打磨得温润光滑,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的洗礼。他把石头紧紧握在掌心,攥了很久。“捡石头做什么?” 陆白青好奇问道。林砚翻过石头,指给她看:石面天然纹路蜿蜒,如一条曲折河流,从这头绵延至那头。“像不像湘江?”陆白青凑近细看,笑了:“像,像你歌里的那条湘江。”林砚微微一笑,将石头细心揣进口袋,妥帖珍藏。
周三晚八点,西安大剧院音乐厅。灯光缓缓暗下,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悄然褪去,全场陷入一片期待的寂静里,只余下空气里隐隐浮动的、属于音乐的庄重气息。
一束追光骤然落在舞台中央,李乐从侧幕缓步走出。他身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领口绣着几缕银色竹叶,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柔光。手中横握着那支陪伴多年的竹笛,垂落的笛穗在光影里轻轻晃动,像一串剔透的露珠。
掌声如潮,席卷全场。李乐走到舞台中央,先未言语,朝观众席深深鞠了一躬。直身后,将竹笛横在唇边,《春天》的前奏清亮而起,如山间春水融雪,叮叮咚咚淌过碎石草地,漫过野花山坡,澄澈治愈,瞬间填满了整个音乐厅的声学空间。
第二首《秦川情》,李乐换了一支乌黑油亮的笛子,音色由清亮转低沉,秦腔、碗碗腔、郿鄠调交织相融,满是苍凉悲壮的黄土情怀,一字一音都撞在人心上。《意象集》笛声多变,高亢如雁鸣长空,低回似泉水咽石,台下音乐学院的学生屏息凝神,惊得忘了合上嘴巴。《舞动》融合民乐与流行,竹笛竟吹出了萨克斯的动感韵律,台下年轻人随节奏轻晃,手机灯光点点,伴着低声哼唱。陆轶文端坐台下,指尖轻叩膝盖,她深耕民乐,向来不喜随意改编,这首却改得巧妙 —— 懂传统,敢创新,风骨犹存,让她心服口服。《吟》以大曲笛搭配电子音乐,如东方心灵独语,静谧深远,余韵悠长。
下半场,《幽兰逢春》笛声雅致清新,似兰花迎风摇曳,春雨滴落花瓣,哀而不怨,悲而不伤,如一幅留白水墨画,意蕴悠长。台下老人闭目聆听,指尖轻叩节拍,沉醉其中。
两首首演曲目惊艳登场:《悟空》旋律空灵高亢,如筋斗云翻越十万八千里,尾音落下,全场静默数秒,随即掌声如潮,几乎掀翻音乐厅的穹顶;竹笛与唢呐合奏的《I will miss the every nights when I’m with you》,红衣唢呐手从侧幕走出,金碗唢呐熠熠生辉,笛声与唢呐声一刚一柔,一高一低,如月光下双人共舞,诉说离别与思念的缠绵,婉转悠长。
曲至尾声,林砚与王凯、常思思、陆轶文自侧幕缓缓走出。王凯手持话筒,常思思整理裙摆,陆轶文架起二胡,林砚怀抱吉他,几人静立李乐身后,如一幅时光定格的画。“《花妖》。” 李乐轻声开口。
掌声渐歇,全场寂静。笛声先起,吉他旋律温柔跟进,熟悉的曲调如月光洒落,漫过全场心房。林砚开口,歌声沉稳深情:“我是那年轮上流浪的眼泪 ——”
王凯的和声宽厚如山,稳稳托住旋律;常思思花腔女高音清亮空灵,如百灵鸟划破夜空;陆轶文二胡如泣如诉,似深夜独自叹息;李乐竹笛如线,将所有声音串联成河,流淌着岁月与友情。
台上几人并肩而立,恍惚间,那些年一同在台湾采风的画面一一在眼前浮现。时光走得真快,一转眼,已是两年有余。歌还在唱,人还在,那份并肩同行的友情,依旧炽热如初。
观众席第三排,陆白青静静端坐,双手轻放膝上。她未跟着哼唱,只是目光灼灼,凝望台上的林砚。聚光灯下,他身着深灰棉麻衬衫,低头怀抱吉他,眉眼温柔。
她忽然想起初遇那日 —— 省歌舞团排练厅,她着黑色练功服练声,阳光斜斜落在脚边。他推门而入,望见她的背影,驻足片刻。那时她不知他会走近,不知他会牵起她的手,不知他会认真说 “做我女朋友吧”。若当时有人告知,她定然不信。
可如今,她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