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缝隙悄悄钻进来，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淌开一道暖金色的光河。

陆白青是最先醒的，林砚还在身侧沉睡着，呼吸均匀而深沉，带着一夜安睡的松弛。她侧过身，安安静静凝望着他，目光从他的眉骨缓缓描到下颌线，一寸一寸，温柔得像在描摹一件稀世珍宝。睡着的林砚，眉心是全然舒展的，没有平日里那道浅浅的、习惯性蹙起的竖纹，褪去了舞台上的疏离与平日里的沉郁，只剩少年气的柔和。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纤长的睫毛。睫毛微微抖了一下。她忍不住弯起嘴角，飞快缩回手，像个做了坏事差点被抓到的孩子。

林砚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的睡意还没散尽，嗓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慵懒：“干嘛呢？”“没干嘛。”“骗人。”“就碰了一下你的睫毛。”

林砚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按在枕头上，眼底漾开笑意：“碰一下，是要还的。”陆白青试着往回抽了抽手，没抽动，便也不挣了，嗔道：“不讲道理。”

林砚笑了，把她的手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起床，上午我们去兵马俑博物馆。”

两人洗漱换衣，手牵手走进电梯。电梯壁是光亮的镜面，清晰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 —— 他穿深灰 T 恤，她着素白衬衫，身子紧紧靠在一起，指尖相扣，影子在镜面里交叠，温柔又安稳。

电梯到一楼，叮的一声轻响，梯门缓缓打开。两人同时顿住了脚步。

酒店大厅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扛摄像机的、举录音笔的、举着手机直播的，长枪短炮把前台围了个水泄不通。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电梯开了！”，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来。下一秒，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刺眼的白昼，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老师！林老师看这边！”“请问你们是什么时候正式在一起的？”“陆小姐，网上说是您主动追的林老师，对吗？”“林老师，有人说陆小姐侧脸长得像您之前的故人，您怎么看？”

人群像潮水般汹涌涌来。林砚下意识把陆白青往身后拉了一步，侧身稳稳挡在她身前，将她完完全全护在自己的影子里。那个提问的记者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狠狠捅了下胳膊，可伤人的话已经出口，轻飘飘落在空气里。陆白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骤然攥紧了。

林砚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几秒，冷冽的目光从那个记者脸上缓缓扫过，不怒自威。随即他回头，低头对陆白青低声说了句 “走”，牵着她的手，快步往电梯口退去。

酒店保安连忙冲过来，手挽手筑起一道人墙，死死把记者们挡在外面。“让一下让一下！请不要影响酒店正常营业秩序！” 大堂经理嗓子都喊劈了，领带歪到一边，急得满头大汗。记者们依旧不肯罢休，把录音笔从保安胳膊的缝隙里拼命往里伸，长长短短挤在一起，像无数支探照灯。还有人举着手机开着直播，屏幕上的弹幕密密麻麻滚动着，快得根本看不清字迹。

陆白青第一次被这样的阵仗围堵。她站在林砚身后，望着那些刺眼的镜头、不停闪烁的闪光灯、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腔，可她没有躲，也没有低头。那些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裹着好奇、审视、兴奋，有善意，也有不加掩饰的恶意。她不知道他们在镜头里看到了什么，只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哪里 —— 在他身后，被他稳稳护着，他的手，自始至终紧紧握着她的，从未松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喧嚣与刺眼的白光，彻底隔绝在外。两人靠着冰冷的梯壁站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没事吧？” 林砚依旧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语气温柔。“没事。” 陆白青轻轻摇了摇头，“就是…… 比我想象的，要夸张太多了。”

林砚看着她泛红的指尖，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客房，门刚关上，陆白青的手机就响了。白秀兰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不用开免提都听得一清二楚：“青青！你看新闻了吗？你都上全国热搜了！你爸在单位都被同事围着问了半天！你那些照片拍得不好看，脸都拍大了，回头妈给你挑几张好看的发过去！对了，小林呢？他在不在旁边？让他接电话！”

陆白青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妈，我们还在酒店呢，楼下全是记者，门都出不去了。”

白秀兰的声音瞬间压低了，像在搞什么地下工作：“记者？那你们千万别出去！就在屋里待着！让小林点外卖，别乱跑！”

陆白青抬眼看向林砚，他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停车场出口的动静，嘴角微微弯着，也不知道是听见了母亲的话，还是在想别的事。窗户半开着，他探出半个身子，正往下望。

“酒店门口还有人守着，停车场出口也堵了。” 他收回身子，回头对她说。

陆白青挂了电话，走到他身边，也探出头往下看。楼下的停车场里，几辆陌生的轿车停在出口两侧，车窗黑漆漆的，看不清里面的人，却能隐约看到长焦镜头的冷光反光。

“那怎么办？” 陆白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联系一下酒店经理，我们直接回沙市。” 林砚转身就开始收拾行李，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稳稳放进行李箱，动作很快，却丝毫不乱，“兵马俑，下次再来陪你看。”

陆白青也蹲下身，跟着一起收拾。她把洗漱用品仔细装进防水袋，手机充电线一圈圈缠好，笔记本妥帖放回背包里，指尖依旧带着微微的颤，却没有停下动作。

林砚拿出手机，低头查着导航路线：“走连霍高速转沪陕高速，过商洛、南阳，进湖北。路上不停，直接回沙市。”

陆白青给酒店服务台打了电话，取消了接下来几天的预订，听筒那边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才连忙应声：“好的陆女士，欢迎您下次光临。”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下楼前，林砚给酒店经理打了电话，问有没有侧门可以走。经理连忙说：“有的有的，在停车场后面，我亲自带你们过去。”

两人推着行李箱走出客房，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毯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像在催着他们快走。电梯直达负一层，酒店经理早已等在那里，见了他们连忙招手：“林老师，陆小姐，这边请！”

两人跟着他穿过一道消防门，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后勤巷子。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作响，像在不停重复着 “快走快走快走”。巷口停着他们那辆黑色哈弗 H6，是经理安排人提前开过来的。车上下来一个保安，把车钥匙递给林砚，林砚连忙道了声谢。

酒店经理帮忙把行李搬上后备箱，低头看了眼车轮，蹲下身从后备箱夹层里拿出工具，利索地把几颗松动的螺丝一一拧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林老师，路上一定注意安全。”

林砚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几个人从停车场出口追出来，扛着摄像机跑了几步，最终还是停下了。镜头对准远去的车尾，只拍到了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车子平稳驶上高速，陆白青狂跳了一早上的心，终于慢慢平静下来，那种被几百个镜头同时对准的窒息感，也渐渐消散了。

“砚哥。”“嗯。”“你以前，也经常被这样堵吗？”

林砚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比这夸张的也有。” 他想起当年《山歌寥哉》爆火的时候，在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最后是十几个保安手挽手筑成人墙，才勉强给他开出一条路。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入服务区。林砚把车停稳，正准备开车门下车，陆白青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下去。”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抬手指了指后视镜。后视镜里，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进服务区，没有停在车位里，就远远停在入口处，车窗黑漆漆的，看不透里面的情形，可那长焦镜头特有的冷白色反光，他们再熟悉不过了，骗不了人。

林砚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眉心微微蹙了起来。

两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下车。陆白青从背包里拿出早上在酒店餐厅打包的面包和矿泉水，撕开包装袋，递给他：“饿不饿？先垫垫。”

林砚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目光始终没离开后视镜。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一只夹着烟的手伸了出来，烟头在日光下明灭了一下，很快又把车窗摇了上去。

“他们跟上来了。” 陆白青轻声说。林砚点了点头：“从出西安，就一直跟着。”他没说自己是怎么发现的，陆白青也没有多问。

她把剩下的面包慢慢吃完，拧开两瓶矿泉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捧着另一瓶，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人安静坐在车里，听着服务区里大货车发动引擎的轰鸣，听着旁边车位里女人催孩子上车的喊声，听着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被主人厉声呵止。

林砚吃完面包，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重新拧上盖子，发动了汽车引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白色轿车依旧停在原地，车里的烟已经灭了。

“我来开一段，你歇一会儿。” 陆白青忽然开口。林砚愣了一下：“你行吗？”“放心，我稳着呢。” 陆白青说着就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绕到了驾驶座那边。林砚看了她一眼，握着安全带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推开车门，让出了驾驶座。

两人在车里换了位置。陆白青仔细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深深吐出一口气。“把安全带系好。”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认真。

林砚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侧过头静静看着她。她专注地望着前方，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标准又沉稳，食指搭在盘沿上，一动不动，眼底没有半分慌乱。

车子平稳驶出服务区，汇入了高速主路。那辆白色轿车也立刻跟了上来，隔着五六辆车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吊着。陆白青瞥了一眼后视镜，没有慌，稳稳地加速、变道，超过了一辆缓慢行驶的大货车。

林砚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紧绷了一早上的神经，终于在她平稳的车速里，慢慢松弛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