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新建的房子,是地道的江南民居模样 —— 白墙黛瓦洁净素雅,飞檐翘角带着几分温婉的弧度,两层小楼依山傍水,檐下挂着两串红灯笼,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添了几分烟火暖意。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口,院门早已敞开着,一眼就能望见堂屋里的八仙桌,桌上摆满了碗碟,热气袅袅,香气顺着风飘出来,勾得人鼻尖发暖。林砚妈系着藏青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从厨房里快步跑出来,手在围裙上反复蹭了蹭,指尖还沾着点点面粉。
“来了来了!可算到了!” 一叠声的问候接连不断,她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目光却自始至终黏在陆白青身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细细打量着,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阿姨好。” 陆白青微微欠身,声音不大,却沉稳得像她在台上报幕时那般,只是指尖悄悄收紧,藏住了心底的几分紧张。
林砚妈连忙上前,一把拉住陆白青的手,反复摩挲着,语气里满是赞叹:“好,好,真是个标致姑娘!我们小林有福气,太有福气了!”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着拉着陆白青往屋里走,“快进屋,外面凉,别冻着。”
林砚爸从堂屋里走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搪瓷茶杯。他没有像林砚妈那样热络地拉着说话,只是缓步走到陆白青面前,将茶杯轻轻递过去,语气温和而内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陆白青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也跟着暖了,轻声道:“谢谢叔叔。”
林砚爸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林砚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率先往堂屋里走,背影沉稳而宽厚。
堂屋的八仙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蓝印花布,上面摆满了家常菜:红烧鱼色泽红亮,酱汁裹着葱段,香气扑鼻;粉蒸肉裹着荷叶的清香,软糯脱骨;辣椒炒肉鲜辣入味,还有几碟清炒时蔬,脆嫩爽口,最中间那锅热气腾腾的炖土鸡,被特意放在离陆白青最近的位置,两只鸡腿齐齐朝着她,碗筷的摆位、筷托的方向,都比平时特意偏了十几度,藏着不声不响的用心。
林砚刚坐下,就伸手夹了一块粉蒸肉,林砚妈立刻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手背,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急什么?青青还没动筷呢!” 林砚揉了揉手背,眼底含着笑意,语气自然:“她又不是外人,不用这么见外。”
“现在就是客人!” 林砚妈理直气壮,转头就给陆白青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放进她碗里,“青青,快吃,这是自家养的土鸡,炖了一下午,香得很!” 说着又接连夹了好几样菜,很快就把陆白青的碗堆得冒尖。
林砚从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绒面锦盒,正红色的绒布发亮,递到林砚妈面前。林砚妈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眼睛瞬间亮了 —— 里面是一只金镯子,约莫二十克,光泽温润,在堂屋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没有任何繁杂的花纹,简简单单,圆圆满满,镯子内侧还刻着 “事事如意” 四个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眶又红了,嘴上却故作嗔怪:“你这孩子,花这冤枉钱做什么?妈又不是没镯子戴。”
旁边的陆白青低着头,假装认真喝汤,嘴角却悄悄弯起。她知道这只镯子的来历,是林砚用他们演唱会的第一笔分红买的。那天他神神秘秘地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她透过门缝,看见他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比对金价走势图,眉眼间满是认真,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只镯子,藏着他最朴素的心意。
林砚爸端起桌上的白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没有劝任何人喝。林砚也端起酒杯,轻轻跟他爸碰了一下,陪着喝了一小口。林砚妈看着父子俩对饮的模样,眼眶又有些发热,连忙用筷子给两人各夹了一块红烧肉,笑着打圆场:“吃菜吃菜,别光喝酒,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林砚妈拉着陆白青走进了里屋,脚步轻快,眼里满是欢喜。
她从大衣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和林砚送她一模一样的绒面锦盒,方方正正,红得发亮,轻轻塞进陆白青手里:“青青,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你收下。”
陆白青连忙接过来,小心翼翼打开,里面也是一只金镯子,大小、样式都和林砚妈那只相差无几,同样是简简单单的款式,温润的金光映着她的眉眼。她连忙合上锦盒,轻轻推回去,语气诚恳:“阿姨,这个我不能要,太贵重了。”
“拿着拿着!” 林砚妈不由分说,就攥住陆白青的手腕,把金镯子轻轻套了上去,镯子有些宽松,在她纤细的腕间轻轻晃荡。“你太瘦了,以后多吃点,长胖点,镯子就刚好了。” 她粗糙的手掌覆在陆白青嫩白的手背上,像老树皮轻轻贴着花瓣,带着岁月的温度,“小林这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带姑娘回家,你收下,就当是阿姨认你这个家人了。”
陆白青低着头,看着腕间那只温热的金镯子,看了很久,眼眶渐渐发热。她抬起头,看着林砚妈,眼里含着笑意,语气认真而坚定:“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小林的,会陪着他。”
林砚妈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愈发明显,眼眶红红的,却满是欣慰:“阿姨知道,阿姨都知道。他漂泊了那么多年,吃了太多苦,总算有人疼他、陪他了。”
堂屋里,林砚爸喝了几杯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平日里话少,喝了酒,话才渐渐多了起来,拉着林砚的手,不肯松开。
“你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琴,你就自己找了块木板,钉了一把歪歪扭扭的木琴。” 林砚爸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堂屋的墙壁,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落在那个瘦弱的少年身上 —— 昏黄的煤油灯下,少年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钝锯子,一点点锯着木板,虎口磨破了,渗着血丝,也只是咬着牙,不吭一声。“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疼得慌,你却笑着说,爸,我会唱歌,将来你一定能在收音机里听到我唱歌。”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右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痕,“你看,跟你这道伤口,一模一样的位置,父子俩一左一右,像两枚刻在身上的戳记。”
林砚低着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喉结轻轻动了动,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湿意。那些年少时的窘迫与坚持,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在父亲的话语里,渐渐清晰起来。
林砚爸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感慨:“后来,你真的唱了,在收音机里,在电视上,甚至上了春晚。那天,我在村里放了好几挂鞭炮,请全村人喝酒,一遍遍地告诉他们,那个在电视上唱歌的,是我儿子林砚。”
林砚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背也比从前驼了些,可那双眼睛,依旧亮着,像他小时候煤油灯里那簇不灭的火焰,温暖而有力量。
“爸,我敬您。” 林砚端起酒杯,声音有些沙哑,轻轻跟父亲碰了一下,清脆的碰杯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撞得人心头发颤。
林砚爸抹了一把脸,仰头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眼眶也红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陆白青身上,带着几分迷蒙,许是因为酒意,许是因为心底的牵挂,语气郑重而恳切:“姑娘,小林,就交给你了。”
陆白青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坚定:“叔叔,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陪着他,好好照顾他。”
林砚爸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闪烁,却终究没有掉下来。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是老派人最郑重的承诺,把天大的牵挂,都咽进肚子里,只用一个点头,给了最妥帖的放心。
收拾碗筷的时候,林砚爸站起身,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很快扶住了桌子,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掩饰道:“没事没事,蹲久了,腿麻了。”
林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默默走上前,帮忙收拾桌上的碗碟。陆白青也跟着起身帮忙,林砚妈连忙把她往外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快歇着去。”
陆白青还是坚持帮着收了碗筷,脚步轻轻的,生怕添了麻烦。
转身时,林砚恰好看见父亲扶着腰侧,轻轻揉了一下,动作很轻,揉完就立刻放下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动作。
“爸,你腰怎么了?” 林砚停下手里的动作,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没事,老毛病了。” 林砚爸摆了摆手,接过林砚妈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轻松,“坐久了就酸,站一会儿、活动活动就好了。”
林砚还想再问,林砚妈却抢先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他就是闲的!让他去镇上医院体检,死活不去,说自己身体好得很,不用查。” 林砚爸瞪了她一眼,语气不服气:“好好的去体检做什么?没病也检出病来,纯粹浪费钱。”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面色也红润,看上去确实没什么大碍。林砚皱了皱眉,终究还是没再多问,只是悄悄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林砚和陆白青住在二楼东头的房间。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柔软而温暖;窗帘是浅浅的蓝色,风一吹,就轻轻飘起一角,露出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缀在天上,闪着温柔的光。
陆白青靠在林砚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金镯子,冰凉的金饰被体温焐得温热,镯子内侧的 “事事如意” 四个字,蹭着掌心,暖意融融。
“你妈真好。” 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温柔。“嗯。” 林砚轻轻应着,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你爸也很好,很疼你。”“嗯。” 林砚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个吻。
陆白青翻过身,面对着他,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她的眉眼间,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盛着星星:“林老师,谢谢你,带我回来。”
林砚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问:“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有了一个家。” 陆白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真诚,眼眶微微泛红。
林砚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抚去她眼角的湿意,然后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温柔而笃定,没有试探,没有慌张,只有满心的欢喜与安稳,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漂泊、等待与期许,都藏进这个吻里,藏进彼此的心底。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给白墙黛瓦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纱。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一声两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山下村子里的狗对暗号,添了几分乡村夜晚的静谧。
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哗哗作响,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轻轻鼓掌,见证着这满院的温情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