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临阵倒戈,引尸群入营,导致全军覆没。我亲眼见他剜出自己左眼,献祭给裂隙中的存在,换得不死之躯。
“他怎么会在这儿?”妙真声音发紧。
“他在守桥。”阿蘅轻声道,“不让我们进皇陵。”
我握紧腰间断弓——那是我仅剩的武器,弓弦早断,只剩半截木胎。但此刻,它竟微微发热,与我胸口胎记共鸣。
“你们先走。”我说,“我拖住他。”
“你疯了?”妙真急道,“你现在连箭都没有!”
“我有命。”我扯了扯嘴角,“而且,他欠我一条命,该还了。”
阿蘅深深看了我一眼,忽然上前一步,在我额心点了一指。一股清凉之意涌入识海。
“这是‘守神咒’,撑不过半炷香。”她声音很轻,“别死太快,我回来救你。”
说完,她拉起妙真,转身奔入夜色。
我独自站在桥头,迎着萧彻的目光。
风起,掀开他的兜帽。左眼空洞,右眼猩红。他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沈烬……你还活着?”
“比你多一口气。”我冷笑。
他缓缓举起长刀,刀尖指向我心口:“那就,再死一次。”
刀光劈下来的那一刻,我其实没想活。
但人这东西,命硬得自己都烦。萧彻那一刀快得连风都撕裂了,我侧身闪开,肩头还是被削去一片衣料,火辣辣地疼。可奇怪的是——他没追击。
他站在原地,右眼猩红如血,左眼空洞里却似有黑气翻涌。他忽然捂住胸口,喉间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
“沈烬……”他咬牙,“你身上……有那老东西的味道。”
我一愣。老东西?莫非是指当年救我的阿蘅父亲?可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桥下丧尸嘶吼声越来越近,远处皇陵方向黑雾翻腾,显然封印正在崩塌。
我转身就跑。
不是怕他,是时间不够了。
穿过断墙、跳过塌屋,我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身后萧彻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猫逗老鼠。可我忽然闻到一股焦糖味——不对,是炖肉?
我猛地刹住脚,躲在一口破缸后。前方是个废弃小院,灶台还在冒烟。一个穿粗布围裙的老头正蹲在灶前搅锅,嘴里哼着小曲:“红烧肘子炖得烂,妖魔鬼怪全滚蛋……”
妙真的声音突然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张伯!加三钱朱砂!不然符灰化不开!”
锅盖掀开,妙真的小脸探出来,满头是汗,手里还攥着一把黄符纸。她看见我,眼睛一亮:“哎呀!沈大哥来得正好!快帮我压住这锅‘镇魂汤’,它要炸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张伯一抬头,吓得差点把锅铲扔了:“你是……玄甲军那个神射手?!”
“别问,先压锅。”我冲过去,一手按住锅沿。锅里汤水翻滚,竟浮出一张人脸——正是池中老妪的面孔,龇牙咧嘴,发出尖啸。
“她的一缕残魄附在符灰里了!”妙真急道,“阿蘅姐姐去皇陵布阵,让我在这儿炼她魂魄,好削弱裂隙之力!”
我咬破手指,在锅沿画了一道“封”字。血刚落下,锅里人脸就扭曲起来,汤水沸腾更烈。
“没用!”妙真跺脚,“你的气运弓能伤她,但这锅是凡铁,撑不住你血咒!”
我皱眉,正要抽箭,忽然背后寒意袭来——萧彻站在院门口,刀尖滴血,眼神却有些涣散。
“让开。”他声音沙哑,“否则……我杀光你们。”
张伯颤巍巍站起来,居然没躲,反而端起一碗汤:“将军,喝口汤吧?暖暖身子。”
萧彻一愣。
“你当年在北境守城,不也爱喝我这口肘子汤?”张伯叹气,“那时你还叫萧十七,不是什么叛将。”
萧彻的手抖了一下。
妙真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往锅里一扔:“沈大哥!借你一缕气运!”
我立刻明白,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入锅。锅中轰然一震,老妪惨叫,整张脸化作黑烟消散。
与此同时,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守神咒快失效了。
“糟了!”妙真扶住我,“你气运透支太多,再这样下去,不用丧尸咬,你自己就成干尸了!”
萧彻忽然大步走来,我本能地摸向腰间箭囊,却听他说:“厨房有地窖。丧尸嗅不到活人气。”
张伯点头:“对对对!快下去!我守上面!”
我迟疑:“你信他?”
妙真翻白眼:“总比你在这儿等死强。再说了——”她压低声音,“张伯其实是当年青鸾观的守炉童子,懂点旁门左道,不然你以为这锅汤真能炖妖?”
我:“……你们江湖人怎么都喜欢藏身份?”
“彼此彼此。”妙真推我进地窖,“你不是也藏着半条龙脉血脉没说?”
地窖门刚关上,外面就传来丧尸撞门声。黑暗中,我靠在土墙上喘气,听见妙真低声念咒,又听见张伯在外头一边搅汤一边唱:“红烧肘子炖得香,邪祟见了直喊娘……”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咳出血来。
“别笑!”妙真急了,“你要是死了,阿蘅姐姐回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闭上眼,轻声道:“她不会回来太晚的。”
地窖里潮湿阴冷,土腥味混着灶灰的焦香,竟奇异地压住了我喉头翻涌的血腥气。妙真从怀里摸出一颗青玉珠子,嵌进墙缝里,幽光微亮,照出她眉心一道细如蛛丝的金纹——那是青鸾观秘传的“守魂印”,只有在施术者濒临灵力枯竭时才会显现。
“你到底还剩几成命?”她一边掐诀封住地窖四角,一边斜眼瞪我。
我没答,只觉指尖发麻,连握弓的力气都快散了。气运弓不是凡兵,每一次引弦,都在抽我骨髓里的命火。方才那一口精血喷出去,怕是又折了三年阳寿。
“别装死。”妙真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你是不是……见过阿蘅姐姐的‘影’了?”
那夜在皇陵外,我确实看见一道模糊人影立于裂隙边缘,衣袂翻飞如蝶,却无面无声。我以为是幻觉,没敢说。
“她若真能独自布阵,就不会让我留在这儿炖汤。”妙真声音低下去,手指微微发颤,“沈烬,你得撑住。龙脉血脉虽能续命,但若你心志溃散,反会被它反噬成傀。”
我苦笑:“你倒比我自己还清楚。”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院门上。张伯的歌声戛然而止。
妙真脸色一变,迅速结印,青玉珠光骤暗。地窖内陷入一片漆黑,唯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交错起伏。
“不是丧尸。”她耳语,“是‘影骑’——萧彻麾下的死士,能循着活人气息破障而入。”
我咬牙撑起身子,摸向腰间箭囊。只剩三支箭了,其中一支还是断的。
“别动!”妙真按住我手腕,“你现在拉不开弓,只会震碎经脉。”她顿了顿,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银簪,簪头刻着半片残符,“我用‘借形咒’,暂时把你的气运寄在我身上。但只能撑半炷香——你得睡过去。”
“睡?”我皱眉,“这时候?”
“对,睡。”她眼神坚定,“只有你意识沉寂,龙脉才不会躁动。否则,你醒着,就是个行走的饵,引得裂隙里的东西争相撕咬。”
我不信,可眼皮却越来越沉。那簪子刺入我颈侧穴道的瞬间,一股凉意直透心神,仿佛坠入深潭。
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听见妙真轻声念:“……以吾魂为舟,渡君于渊。莫问归期,莫念旧颜。”
黑暗彻底吞没我前,隐约感到有人将我拖到角落,盖上一件带着药香的旧袍。然后,地窖上方传来张伯沙哑的哼唱,断断续续,却固执地继续着:“红烧肘子炖得慢,英雄好汉莫心乱。
一碗下肚魂归岸,管他天塌与地陷……“
我竟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丧尸,没有黑雾,只有一片开满白花的山坡。阿蘅坐在树下,手里编着草环,回头冲我笑:“你来啦?等你好久了。”
我想跑过去,脚却像生了根。她起身走近,将草环戴在我头上,指尖冰凉。
我猛地睁开眼,鼻尖还残留着草环的清香,可眼前哪有什么白花山坡,只有地窖里霉味混着符灰的焦苦。
“醒了?”妙真蹲在旁边,手里正拿根枯枝戳我脸,“再不醒,我就把你卖去给隔壁村当上门女婿啦。”
我坐起身,脑袋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铁锅砸过。守神咒透支后的后遗症还在——四肢发软,气运滞涩,连指尖都麻麻的。
“张伯呢?”我哑着嗓子问。
“在厨房熬汤。”她眨眨眼,压低声音,“说是‘红烧肘子’,其实锅里炖的是半截丧尸胳膊——别吐!加了三道净秽符,煮透了就没毒了。还能补气。”
妙真笑嘻嘻地递来一碗黑乎乎的汤,“快喝,趁热。张伯说你再不补点阳气,今晚裂隙一开,第一个被拖进去的就是你。”
我接过碗,刚抿一口,一股腥甜直冲喉咙。强忍着没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别说,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胸口那股冰凉的滞涩感竟真的缓了几分。
“阿蘅呢?”我又问。
妙真笑容一僵,眼神飘向地窖口,“她……昨夜追一道妖气去了。说是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有东西在模仿人声哭孩子。”
我心头一紧。阿蘅虽精通道法,但孤身追妖,太冒险。
正要起身,妙真一把按住我肩膀,“别急!她留了信。”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符上朱砂写着:“槐下非婴啼,乃‘影狸’作祟。已布北斗阵,若午时未归,速来援手。勿带沈烬——他需静养。”
我盯着那行字,牙关咬紧。她又擅自替我做决定。
“影狸?”我皱眉,“那不是南疆山魈一类的精怪?怎会出现在中原?”
“谁知道呢。”妙真耸耸肩,“听说最近有批‘货’从岭南走私进来,专供某些达官贵人养在府里当宠物。结果丧尸一闹,笼子破了,这些小东西就跑出来了。这影狸最擅学人声,尤其爱模仿孩童哭,引人靠近,再吸其魂魄补形。”
我放下空碗,撑着墙站起,“我得去。”
“你疯啦?气运还没回三成!”妙真急了。
“阿蘅一个人对付影狸,风险太大。”我抓起靠在墙角的弓——弓身无弦,却隐隐泛着青光,“而且,影狸能跨界追踪活人气息。她若被困,我留在这里,反而更危险。”
妙真愣了愣,忽然叹口气,“你啊,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铃,塞进我手心,“这是青鸾观的‘引魂铃’,摇一下,我能感知你方位。要是你死了,记得提前通知我,省得我白跑一趟。”
我嘴角抽了抽,“谢了。”
推开地窖木板,天光刺眼。厨房就在院角,张伯正背对着我们搅动大锅,锅盖掀开一角,果然飘出诡异的肉香。
“小沈醒了?”他头也不回,“汤喝了?”
“喝了。”
“那就好。”他慢悠悠道,“昨夜萧彻在村外转了一圈,又走了。临走前留了句话——‘告诉那小子,老东西的味道,不止他一个人闻得到。’”
我心头一沉。萧彻口中的“老东西”,恐怕是指我体内那缕残存的玄甲军统帅魂印——那是我师父临终前封入我骨髓的最后一点气运。
“他还会回来。”我说。
“当然。”张伯终于转过身,脸上皱纹堆成沟壑,“所以,你得快点变强。不然下次,没人拦得住他。”
我没答话,转身朝院门走去。
“等等!”妙真追上来,塞给我一小包东西,“糯米、雄黄、还有我剪的纸人——关键时刻撒出去,能挡它三息。”
我点头,将纸包揣入怀中。
村东头的老槐树离废弃小院不过半里路。越靠近,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香越浓。树下果然布着北斗七星阵,七盏油灯尚燃三盏,地上符线已被踩乱。
阿蘅不在。
我握紧弓,屏息靠近。忽然,一阵婴儿啼哭从树后传来,断断续续,凄厉又可怜。
“娘……娘……”
我冷笑一声,搭指于空弦之上,气运微凝。
“装得挺像。”我低声道,“可惜,我杀过的丧尸里,没有一个会喊‘娘’。”
话音未落,树影骤然扭曲,一只黑影如烟般扑出——形似狸猫,却生着人脸,双眼血红,口中叼着半截断指!
我空弦一震。
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影狸眉心。它惨叫一声,身形溃散,却又在三尺外重新聚形,眼中满是惊惧。
“你……你怎么能无弦伤我?!”它嘶声尖叫,声音忽男忽女。
我没理它,左手已摸出妙真的纸人,右手悄悄掐诀。
“因为,”我缓缓道,“我不是人。”
话落,纸人撒出,雄黄粉随风扬起。影狸尖叫着后退,却被北斗阵残光困住。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盈脚步声。
“沈烬,你又不听话。”
我回头,阿蘅站在晨光里,道袍微脏,手中符笔滴着朱砂。她瞪我一眼,却掩不住眼底的松快。
“下次,”她走近,低声说,“别偷偷跟来。”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次,别擅自替我做决定。”
她一怔,耳尖微红。
晨光穿过老槐枯枝,在阿蘅肩头洒下斑驳碎影。她耳尖那抹红,转瞬就被风吹散似的隐去,只余下清冷眉目。
“影狸已伤,不足为患。”她收起符笔,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拔开塞子,朝地上溃散未尽的黑气一倾。瓶口泛起微光,残影如被无形之手攫住,嘶鸣着缩入瓶中。“不过……它不该出现在此地。”
我点头,目光落在北斗阵被踩乱的符线上,“有人破过阵。”
“不止一人。”她蹲下身,指尖轻抚一处泥印——鞋底纹路细密,似是官靴,“而且来得很快,在我布阵后不到半个时辰。”
我心头一紧。寻常村民穿不起这种靴子,更不会在丧尸横行时还讲究仪容。除非……
“玄甲司的人?”我低声问。
阿蘅没答,只是将玉瓶收回袖中,站起身望向村外荒径。“萧彻昨夜现身,今日便有官靴踏阵……未必是巧合。”
风忽然停了。老槐树梢上悬着的几片枯叶,凝滞不动,仿佛时间也屏住了呼吸。
我握紧手中无弦弓,指节微凉。“他们若真盯上了‘老东西’,就不会只派影狸这等小妖试探。”
阿蘅侧眸看我一眼,眼神复杂。“你体内的魂印,正在苏醒。昨夜守神咒透支,反而让它松动了一丝封印。”她顿了顿,“沈烬,你最近可有梦见玄甲军覆灭那一夜?”
我沉默片刻,才道:“梦过三次。每次都是火,血,还有……师父跪在祭坛上,把那缕魂印按进我胸口时说的那句话。”
“‘若你活下来,就替我们记住,大周不是亡于丧尸,而是亡于人心。’”阿蘅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喉头一哽,没再说话。
远处传来乌鸦啼叫,三声急促,两声悠长——是村中暗哨的警讯。妙真教我们的,三短两长,代表“有生人入村,非敌非友”。
阿蘅神色一凛,“走,回村。”
我们刚走出十步,怀中铜铃忽地一震,无声却烫。妙真的引魂铃,只有在感知到“非人之物”靠近百步内才会发热。
我猛地止步,反手将阿蘅拉至身后。
前方土路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青衫磊落,腰佩白玉,手中执一柄纸伞,伞面绘着墨色山河。他步履从容,仿佛踏春游园,而非行于尸祸遍野之地。
“沈公子,阿蘅道长。”那人微笑开口,嗓音温润如玉,“在下岭南钦天监副使,姓谢,名砚之。奉旨查缉南疆妖物流窜案,特来借问一事——”
他目光落在我胸前,笑意不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
“听闻二位昨夜,曾烹煮丧尸之肉?”
我与阿蘅对视一眼,皆未作答。
谢砚之也不恼,只轻轻合上纸伞,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他额角有一道淡青色纹路,形如藤蔓,若不细看,几乎以为是胎记。
“别紧张。”他柔声道,“我只是好奇……那锅汤里,可有加一味‘龙涎香’?”
我心头骤然一跳。
龙涎香,是玄甲军统帅祭魂时必焚之物。师父临终前,确实在我衣襟内缝了一小囊。
而今,那香早已燃尽。可若有人能嗅出残息……
此人,绝非寻常钦天监副使。
厨房里,灶火早熄了,只剩一锅半凉的汤在灶上咕嘟着残气。我盯着谢砚之那张脸,手却悄悄摸向腰后——那里本该挂着短弓,可刚才一路狂奔,不知何时竟掉了。
阿蘅倒是眼尖,不动声色地往灶台边挪了半步,指尖已夹起一张黄符,藏在袖口下头。她压低声音:“他若真知道龙涎香的事,怕是连你魂印的位置都清楚。”
我喉结动了动,没吭声。魂印在左肩胛骨下方,每到子时便灼如烙铁。这秘密,除了师父和我自己,不该有第三人知晓。
谢砚之却忽然笑了,笑得像春夜微雨打梨花,轻飘飘的。“两位不必如临大敌。”他目光扫过灶上那锅汤,“我只是饿了。三日未食,闻到肉香,忍不住问一句——这汤,炖的是人肉还是猪骨?”
阿蘅一愣,脱口而出:“当然是猪骨!你还想吃人?”
“那倒不至于。”谢砚之慢悠悠走到灶前,掀开锅盖嗅了嗅,眉头微皱,“可惜,火候过了。猪骨炖老了,汤就浊了。玄甲军讲究‘清汤见骨,箭出无回’,沈兄当年在北境,不是最爱这口?”
我心头一震。北境旧事,外人怎会知道?
正欲开口,忽听屋顶“咔嚓”一声脆响,瓦片碎裂,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落而下,直扑灶台!
“小心!”阿蘅甩出符纸,金光乍现,那黑影却在半空诡异地一扭,竟化作一缕青烟散开,又在墙角重聚成形——是个穿青布道袍的小姑娘,扎着双髻,赤脚踩地,手里还拎着半只烤鸡。
“哎呀,被发现了!”她吐了吐舌头,把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不过你们这汤确实难喝,不如我的鸡香。”
我眯起眼:“妙真?”
“正是小道姑我!”她蹦跶两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沈大哥,你肩上的魂印又烫了吧?要不要我帮你拔一拔?我新炼了‘冰魄钉’,插进去凉飕飕的,保管你睡个好觉!”
阿蘅扶额:“你又偷看人家魂印?”
“哪有偷看!”妙真鼓起腮帮子,“是他走路歪着肩膀,傻子都看得出来!”
我懒得理她,转而盯住谢砚之:“你到底是谁?钦天监副使不会半夜溜进民宅问汤咸淡。”
谢砚之没答,反而看向妙真,眼神忽然锐利:“青鸾观的余孽,也敢现身?”
妙真脸色一白,但立刻又嬉皮笑脸:“哟,大人认得我们观主?她老人家前年被你们钦天监烧成灰时,可没少骂你祖宗十八代呢!”
空气骤然凝滞。
我右手悄然蓄力,指节绷紧——虽无弓,但以气运劲,三丈之内,仍可断筋裂骨。
谢砚之却缓缓退后一步,语气竟带了几分敬意:“妙真道友误会了。当年下令焚观的,是监正大人,非我所为。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若非青鸾观拼死护住玄甲军最后一枚‘魂引玉’,今日沈兄体内的军魂,怕早已被尸王吞噬。”
妙真一怔,嘴里的鸡腿差点掉下来。
阿蘅低声问我:“他说的魂引玉……是不是你怀里那块冰凉的石头?”
我点头。那石头自师父死后便贴身带着,夜里常发幽光,我以为只是遗物。
谢砚之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越,厨房角落的阴影里竟浮现出几道模糊人影——不是丧尸,而是半透明的士兵虚影,甲胄残破,手持断戈,齐齐朝我单膝跪地。
“玄甲军残魂?”我嗓音沙哑。
“是。”谢砚之垂眸,“他们等你三年了。只等你觉醒‘魅影随行’之术,便可重召旧部,共抗尸潮。”
我握紧拳头,肩胛处的魂印突然滚烫如炭,一股陌生的力量自脊骨窜上——眼前景象骤变:灶火复燃,汤锅沸腾,而那些虚影士兵竟开始缓缓起身,眼中燃起幽蓝火焰。
妙真惊呼:“哎哟!他要开大了!快躲开!”
阿蘅一把拽住我手腕:“沈烬!别被魂印反噬!”
我咬牙稳住心神,低吼:“闭嘴!让我……试试。”
话音未落,左手猛地拍向灶台。一道无形气劲轰然炸开,整锅汤水腾空而起,在空中凝成一支水箭,直射屋顶破洞——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嘶吼,似有丧尸被贯穿头颅。
厨房内,众人皆静。
妙真眨眨眼,小声嘀咕:“……原来不用弓也能射啊?”
阿蘅松了口气,却狠狠掐了我一把:“下次提前说!吓死我了!”
谢砚之收起铜铃,嘴角微扬:“看来,龙涎香虽尽,军魂未灭。”
我喘着粗气,肩胛处的灼痛渐渐退去,像潮水退岸后留下的湿痕。灶上那锅汤早已泼空,只剩几片碎骨在铁锅底打转。屋顶破洞漏下几缕夜风,吹得残烛摇曳,映得人影晃动如鬼魅。
妙真蹲在墙角,把啃完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沈大哥,你这‘水箭术’还挺俊的嘛!不过——”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蹭到我衣襟,“你身上有股怪味儿,不是龙涎香,也不是尸腐气……倒像是……”
“像是什么?”我皱眉。
她眯起眼,小声嘀咕:“像是……被封印过的血。”
阿蘅闻言脸色一变,一把将她拉开:“胡说什么!你才多大年纪,懂什么封印?”
妙真不服气地鼓嘴:“我虽小,可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看过《九幽禁录》残卷!那上面说,若有人以活人之躯承载军魂,又未得‘天命敕令’,则其血必带‘逆灵之息’——闻起来就像……陈年梅子混着铁锈。”
我心头一沉。师父从未提过这些。
谢砚之却忽然开口:“她说得对。”他缓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深潭,“你体内的军魂,并非自然归附,而是被人强行种入。所以魂印才会日夜灼烧,不得安宁。”
“谁干的?”我声音低哑。
“你师父。”他顿了顿,“或者说,是你以为的师父。”
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总在雪夜里给我掖被角、教我射箭辨风向的老头,竟……?
阿蘅急道:“不可能!沈烬的师父是玄甲军副统领沈骁,战死北境时尸首都找不全,怎会……”
“沈骁确实战死了。”谢砚之打断她,“但收养沈烬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借用了沈骁名号的‘替身’。真正的目的,是将最后一枚魂引玉与军魂一同植入沈烬体内,让他成为‘活祭坛’。”
厨房里静得能听见瓦砾从屋顶滑落的细响。
妙真忽然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凉:“别信他!钦天监最会编故事骗人!我师父说过,他们连自己祖宗都敢卖!”
谢砚之不恼,只淡淡一笑:“信不信由你。但三日后子时,尸王将破‘镇魂塔’而出。若无人重召玄甲军残部,大周七十二城,尽数化为尸土。而你——”他直视我双眼,“是唯一能唤醒‘魅影随行’的人。”
我喉头发紧,肩胛处又隐隐发烫,仿佛有无数声音在骨缝里低语:回来……回来……
阿蘅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沈烬,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说过,若有一日天下皆乱,你要做那支射穿黑夜的箭。”
再睁眼时,已平静如深井。
“谢砚之,”我说,“我要见玄甲军残魂的统帅。若他们认我为主,我便信你一次。”
谢砚之颔首,再次取出铜铃。但这次,他没有摇动,而是将其轻轻放在我掌心。
“铃是引,你是主。”他说,“你摇,他们才来。”
我握紧铜铃,冰凉的金属贴着掌纹,竟微微发烫。深吸一口气,手腕轻振——
“叮……”
一声清鸣,如月照寒江。
厨房四壁的阴影骤然翻涌,不止是方才那几个虚影,整间屋子仿佛被拉入另一个时空。窗外不再是破败村落,而是漫天烽火、断戟残旗。数百道玄甲军魂自虚空中踏出,甲胄铿锵,无声跪地。
为首一人,身形高大,面覆青铜鬼面,腰悬断剑。他缓缓抬头,鬼面之下,竟无五官,只有一团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以军礼叩首。
我认得这个姿势——玄甲军最高礼节,唯对“军主”行之。
肩胛处的魂印不再灼痛,反而传来一阵温热,如同久别重逢的拥抱。
妙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乖乖……这回是真的要开大了。”
阿蘅却悄悄抹了下眼角,低声骂了句:“臭小子,总算没白养你。”
我望向谢砚之:“告诉我下一步。”
他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明日寅时,我们去青鸾观废墟。那里埋着玄甲军最后一座‘兵魄阵’,也是你觉醒完整‘魅影随行’的关键。”
“青鸾观?”妙真跳起来,“那不是……我师父葬身之地?”
谢砚之点头:“正是。当年焚观之时,监正大人以为烧尽了一切。但他不知道,青鸾观地下,本就是上古战场遗迹。你们观主,用命护住了阵眼。”
妙真沉默了,低头踢着地上的鸡骨头,半晌才闷闷道:“……那我带路。”
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最后一丝肉汤的余味。
灶火已熄,人心却燃。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不再只是那个逃亡的猎户之子,也不是什么“活祭坛”。
夜风凉得刺骨,我裹紧了身上那件旧皮甲,跟在妙真后头往城西走。阿蘅提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在风里晃得像只受惊的萤火虫。
“你慢点!”她小声抱怨,“这破灯笼快灭了,你再跑,我就拿符贴你背上。”
妙真回头冲她吐舌头:“贴啊,正好我缺个护身符!”
我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又赶紧压住。眼下可不是笑的时候——青鸾观废墟在云栈洞深处,那地方早被尸潮啃得只剩骨架,连野狗都不愿靠近。可兵魄阵就在那儿,我得去。
“沈大哥,”阿蘅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你信谢砚之的话吗?关于你师父……”
我没答,只握紧了腰间的短弓。师父待我如父,教我箭术、授我心法,临终前还让我发誓“永守玄甲之魂”。可若他真是活祭坛的布棋人……我不敢想。
妙真突然停下,竖起耳朵:“嘘——有动静。”
我们三人立刻贴墙蹲下。前方巷口,几道黑影踉跄晃过,腐肉味混着夜露扑面而来。是游尸,三具,动作迟缓,但眼窝里泛着幽绿光——说明它们吃过活人,灵智未散。
“来不及了。”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弦上。气随念动,弓弦嗡鸣,一道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领头那具游尸眉心。它脑袋炸开,身子僵了僵,轰然倒地。
剩下两具嘶吼着扑来。
“北斗驱尸,起!”阿蘅甩出三张黄符,落地成阵。符纸燃起蓝焰,游尸被逼得后退,却猛地撞向旁边土墙——竟硬生生撞塌半堵,从缺口钻了出去!
“它们变聪明了!”妙真惊叫。
“走!”我一把拽住她手腕,拉着两人钻进旁边窄巷。身后尸嚎声越来越近,脚步杂乱却迅疾。
云栈洞入口藏在一口枯井下。妙真掀开井盖,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梯。“快!它们怕阴气,洞里有镇魂石,能挡一阵。”
我们滑入井中,铁梯嘎吱作响。刚落地,头顶井口就传来爪子刮石的声音。
“呼……总算甩了。”阿蘅瘫坐在地,拍着胸口,“下次能不能别用‘炸头’这种招?吓死我了。”
“总比你符烧到自己头发强。”我瞥了眼她焦了一小撮的鬓角。
妙真却没笑。她盯着洞壁上模糊的壁画,喃喃道:“这里……不对劲。镇魂石的气息弱了。”
话音未落,地面微微震动。远处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游尸那种拖沓踉跄,而是稳、重、带着节奏,像……活人穿铁靴走路。
“尸王?”阿蘅脸色发白。
“不可能,它还在塔里。”我皱眉,手已按上弓弦。
妙真突然拉住我:“等等!那不是尸王……是‘守阵人’!”
黑暗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披着残破道袍,手持青铜铃铛,面容干枯如木乃伊,可双眼却清明如常人。
“青鸾观第七代弟子,李守愚。”他声音沙哑,“奉师命,守兵魄阵百年。尔等何人,擅闯禁地?”
妙真扑通跪下:“师叔!我是妙真!师父……师父她……”
老道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微动,随即转向我:“你身上,有玄甲军魂印。还沾着谢砚之的星砂味——钦天监的人,也插手了?”
我抱拳:“只为觉醒兵魄,对抗尸潮。”
老道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摇铃。清音一响,洞壁石门缓缓开启,露出内里幽蓝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