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药丸看了两秒——这人身上居然还有药?上回在黑水驿,他不是说最后一颗解毒丸喂了路边的野狗?
“看什么看?”他斜我一眼,“这是妙真给的,她说狗吃了拉肚子,人吃了……大概能活。”
妙真立刻跳起来:“喂!那是我炼了三个月的‘九转回阳散’!本来打算留着过年祭祖用的!”
“祭祖?”阿蘅眨眨眼,“你祖上是炼尸匠?”
“不,”妙真一本正经,“我祖上是开棺材铺的,讲究个‘生前未尽孝,死后多烧药’。”
我差点被药丸呛住,咳得胸口发颤。阿蘅赶紧扶住我肩膀,一边拍背一边低声骂:“你们两个能不能正经点?界门还在天上晃呢!”
我抬头望去——果然,天边那道裂口仍未闭合,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紫光。月牙泉的水面倒映着它,波纹扭曲,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轻轻打颤。
“界门再不关,”谢砚之声音低沉,“饿鬼尸会越来越多。刚才那群影犬,只是前锋。”
“那你还坐着?”我咬牙撑起身子,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只剩三支箭了,其中一支还是断的。
“你命魂受损,强行拉弓会反噬。”阿蘅按住我的手,语气不容反驳,“让我来布阵。”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在上面飞快画了个北斗七星图。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她将符抛入泉中,水面顿时泛起一圈圈银光,如镜面般映出我们四人的倒影。
可下一瞬,倒影里——我的身后,站着一个穿玄甲、手持长弓的影子。
那不是我。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但泉水中的倒影依旧清晰:那人缓缓抬起弓,箭尖直指我的后心。
“沈烬!”阿蘅一把拽我后退,“别看水!”
妙真却扑到泉边,兴奋地拍手:“哎呀!时空叠影!界门漏气啦!你前世的怨魂跑出来找你算账了!”
“闭嘴!”我和谢砚之同时吼她。
泉水轰然炸开,一道黑影从中跃出,裹挟着腐臭与阴风,直扑我面门。那不是丧尸,也不是饿鬼——而是一具穿着我旧日玄甲军战袍的尸体,脸上是我自己的脸,眼神却空洞如井。
“啧,”谢砚之叹了口气,拔出腰间短匕,“看来你当年那一箭,不仅射偏了,还把自己也钉死了。”
我握紧拳头,气劲在掌心凝聚。命魂虽损,但箭意未散。
“你说对了一半。”我盯着那具“我”的尸体,声音冷得像冰,“我不是射偏了——我是故意射偏的。”
话音未落,我空手一引,气化为弓,虚弦一响。
那具“我”的尸体在半空中骤然一顿,仿佛被无形之弦勒住咽喉。它眼中空洞的井底忽然泛起一丝涟漪——不是恐惧,而是……认出。
“你记得。”它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却带着我熟悉的语调,是我少年时在边关雪夜里自言自语的腔调。
我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分毫。气弓未散,虚弦绷紧,箭意凝而不发。
“记得什么?”我问。
“记得那一箭本该射穿谢砚之的心口,”它缓缓落地,玄甲上锈迹斑斑,却仍能看出当年精工锻造的痕迹,“可你偏了三寸,让他活下来,也让你自己……成了逃兵。”
阿蘅脸色一白:“沈烬,别听它胡说!那是界门幻象,借你心魔说话!”
妙真却没再嬉笑,她盯着那具尸体,眉头紧锁:“不对……这不是普通怨魂。它有记忆,有执念,甚至……有因果线。”她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红线,一端系在自己小指,另一端轻轻抛向水面,“看,它和你命魂连着呢。”
红线在空中微微颤动,果然延伸至我胸口,隐没于衣下。
谢砚之站在一旁,手握短匕,目光却落在我脸上:“所以,当年你放我一命,不是因为心软?”
我没答,只盯着那具“我”。
“你放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成为今日关界门的人。”他声音低沉,“你早就算到了?”
我依旧沉默。
那具“我”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你不敢承认,因为你愧对玄甲军三千亡魂。他们为你死守雁回关,你却为了一个敌国细作,放走叛将之子。”
“闭嘴!”我低吼,气弓嗡鸣,箭意暴涨。
泉水再次翻涌,紫光从界门裂隙倾泻而下,照得整片月牙泉如血浸染。那具尸体却不再进攻,只是静静站着,像一面镜子,映照我最不愿面对的过往。
阿蘅咬牙,手中又捏起一张符:“沈烬,若这是心魔劫,你必须斩它,否则界门会借你魂隙撕得更大!”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虚弦。
“我不斩它。”我说,“因为它不是敌人。”
我向前一步,直视那具“我”:“你是当年留在雁回关的那部分魂魄,对吧?我没带走你,因为那时我以为……活着的人才配背负罪孽。”
它眼神微动,似有泪光,却无泪可流。
“现在呢?”它问。
“现在我知道,”我声音轻了些,“死人比活人更清醒。”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回来吧。我们一起关了这道门。”
那具“我”凝视我良久,终于缓缓抬手,覆上我的掌心。
刹那间,天地静默。
泉水倒映的紫光骤然收敛,界门裂隙开始缓缓弥合。一股温热的力量从掌心涌入,是我遗失多年的那部分魂魄——沉稳、决绝、不悔。
命魂归位,虽残犹全。
妙真长舒一口气:“哎哟,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要跟自己打一场生死恋。”
阿蘅扶额:“你能不能正经点?”
谢砚之收起短匕,淡淡道:“他刚才若动手,界门会彻底崩裂。沈烬……选了最难的路。”
我转头看他,嘴角微扬:“你欠我一箭,还没还。”
泉水边的夜风带着点凉意,我刚想说话,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妙真立刻捂嘴笑:“哎呀,魂魄刚归位就饿了?沈大侠,你这命魂怕不是被饿瘦的吧!”
阿蘅忍俊不禁,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喏,路上买的胡麻饼,还热着。”
我接过咬了一口,外酥里软,芝麻香混着一点甜味,竟比当年雁回关城头啃的干粮强百倍。正嚼着,忽然耳朵一动——东南方向,枯林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腐臭味随风飘来。
“丧尸。”我咽下最后一口饼,手已按上腰间空弦。
阿蘅立刻站起身,指尖掐诀,袖中滑出三道黄符:“几只?”
“一只……不,两只,一前一后。”我眯眼望向林子,“后面那个脚步虚浮,像是被控的。”
妙真蹦到我肩上(也不知她哪来的力气),踮脚张望:“哎哟,是‘牵丝尸’!有人在背后操纵,手法还挺嫩——八成是新入行的邪修,拿死人练手呢。”
“牵丝尸?”阿蘅皱眉,“最近江湖上不是传,有个叫‘白骨郎君’的,在陇西一带收尸炼傀?莫非是他的人?”
“管他是谁。”我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空弦上,灵力自丹田涌起,弓未满,气已凝,“先清了再说。”
话音未落,林中“哗啦”一声,两具青灰皮肤的丧尸踉跄而出。前头那具双目浑浊,指甲长如钩;后头那具脖颈歪斜,嘴角挂着黑血,手腕上却缠着几缕银线,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果然是牵丝术。”妙真啧了一声,“不过这线太细,控得也糙——看我破它!”
她小手一扬,袖中飞出一枚铜铃,叮当一响,银线应声而断。后头那丧尸顿时僵住,像断了线的木偶,“扑通”栽倒在地。
前头那只却猛地加速,嘶吼着朝我们扑来!
我弓弦一震,无形之箭破空而出,正中其眉心。丧尸头颅炸开,黑血溅了一地。
可就在这时,那断掉的银线竟如活蛇般扭动,倏地钻入沙地,消失不见。
“糟了!”阿蘅脸色一变,“线连着主魂,他能循迹追来!”
我刚要说话,忽觉胸口一闷——方才归位的命魂似有异动,一股灼热感自心口蔓延至指尖。低头一看,掌心竟浮现出一道淡紫色纹路,形如残月。
“月牙泉的印记?”妙真瞪大眼,“你……你被泉认可了?”
阿蘅也愣住:“传说只有关闭过界门的人,才能引动泉灵共鸣……沈烬,你是不是……”
我没答,只觉体内灵力翻涌,仿佛沉睡多年的弓魂正在苏醒。远处林中,传来一声阴冷笑声:“好个玄甲神射手,竟能破我牵丝线。不过——”声音忽左忽右,飘忽不定,“你身上那股魂火,我收定了。”
“白骨郎君?”我冷笑,“藏头露尾,算什么郎君?”
“嘿嘿……”笑声渐近,“等你变成我的傀儡,自然知道我是不是‘郎君’。”
阿蘅迅速布下北斗阵,七枚铜钱落地成星,黄符燃起幽蓝火焰。妙真则跳到我背后,小手按在我背上:“别乱动!你刚合魂,经不起折腾。让我借你点青鸾观的清净气!”
我本想说“不用”,可她掌心一股清凉气息涌入,竟压下了体内躁动的灵力。
林中,一个白衣男子缓步走出。面白如纸,唇涂朱砂,手中握着一柄骨扇,扇骨竟是人指所制。
“沈烬,”他轻摇骨扇,“你放走谢砚之那日,可想过今日?”
我心头一凛——这事除了谢砚之和我,无人知晓。
白骨郎君见我神色,得意一笑:“你那半缕游魂,在雁回关徘徊十年,早被我炼成了‘忆魄蛊’。你每悔一次,它就痛一分……如今魂归一体,滋味如何?”
难怪刚才心口灼痛。
我缓缓抬起手,掌心紫纹愈发明亮,与月牙泉水面交相辉映。泉水忽然泛起涟漪,一圈圈荡开,竟映出无数过往画面——雁回关的雪、谢砚之的背影、还有我自己,站在界门前,独自一人。
“你错了。”我低声道,“我不悔。”
话音落,泉水骤然腾起一道水柱,化作利刃,直刺白骨郎君面门!
他惊退数步,骨扇一挡,却被水刃削去半截衣袖,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尸斑。
“不可能!忆魄蛊明明……”
“你炼的是悔恨,”我拉满空弦,灵力如潮,“可我接回来的,是担当。”
箭出无声,却带起一道紫虹。
白骨郎君惨叫一声,身形化作黑烟溃散,只余那柄骨扇“啪嗒”落地。
妙真跑过去捡起来,嫌弃地甩了甩:“啧,臭死了!”
阿蘅松了口气,转头看我:“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却腿一软,差点跪倒。
“哎哟!”妙真赶紧扶住我,“魂刚合,别硬撑!今晚就在泉边歇了,我守夜。”
阿蘅笑着摇头:“你守夜?上次打坐睡着,差点被野狗叼走鞋。”
我靠在一块青石上,背脊贴着微凉的岩石,胸口那股灼热总算平息下来,只剩掌心残月纹隐隐发烫,像一枚烙印。妙真蹲在我脚边,正用一根枯枝戳那柄骨扇,时不时还凑近嗅一嗅,皱眉嘟囔:“这味儿,比腌了三年的臭豆腐还冲。”
阿蘅收拾好符纸铜钱,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小包干艾草,就着泉水搓成团,点燃后插在泉眼四周。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苦香,驱散了林间残留的腐气。
“白骨郎君虽退,但忆魄蛊既已炼成,他必不会善罢甘休。”她坐到我对面,目光沉静,“你刚才说‘不悔’……是真的?”
我望着水面——涟漪已平,倒映着满天星斗,还有我自己的脸。十年游魂,如风中残烛,飘荡在雁回关外的雪原上,日复一日看着界门封印裂痕渐深,却无法靠近一步。那时最痛的,不是魂散,而是明知谢砚之背负万民之命,独自踏入界门,而我连一句“等等”都说不出口。
“悔过。”我轻声说,“但不是后悔放他走。”
阿蘅微微一怔,随即垂眸一笑:“明白了。”
妙真忽然“哎呀”一声跳起来,指着骨扇内侧:“你们快看!这扇骨上有字!”
我们凑过去,只见扇骨内侧刻着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暗红,似以血书就:“界门将启,三月十五,月蚀之夜,泉眼为钥。”
“三月十五……”阿蘅掐指一算,脸色微变,“就是下个月初七之后的第八日!离现在不过二十余天!”
我心头一紧。月牙泉乃界门封印之眼,若有人欲借月蚀之力强行开启界门,后果不堪设想。当年谢砚之以身殉封,才勉强压住裂隙,如今若再开,怕是连这方天地都要倾覆。
“白骨郎君背后,恐怕不止一个邪修。”我低声道,“他在试探我,也在拖延时间。”
妙真把骨扇扔进火堆,拍手道:“那咱们也不能干坐着!得赶在月蚀前找到界门真正的封印核心——传说泉底有‘镇渊碑’,只有被泉认可的人才能触碰。”
“你又从哪本野史看来的?”阿蘅挑眉。
“《青鸾异志•泉灵篇》!”妙真挺起胸脯,“我师父藏书阁第三层,锁了十八道符的那本!”
我苦笑:“就算真有镇渊碑,泉深不知几丈,且水下阴寒刺骨,寻常修士下去,魂魄都要冻裂。”
“可你不一样啊。”妙真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掌心,“你被泉认可了!印记都长出来了,说不定能潜下去。”
我低头看着那道紫纹,它正随着我的心跳微微明灭,仿佛与泉水同频呼吸。或许……真的可以一试。
夜风拂过林梢,远处传来几声夜枭啼叫,悠长而寂寥。阿蘅起身,将一件厚实的外袍披在我肩上:“先睡吧。明日一早,我们去泉眼深处探一探。若真有碑,便加固封印;若无,也得布下预警阵法。”
我点点头,闭上眼。体内灵力虽仍不稳,但那股躁动已化作温流,缓缓游走经脉,像是弓魂在低语:“此身未死,箭犹可发。”
妙真打了个哈欠,蜷在我脚边,嘴里还念叨:“要是能钓条鱼就好了……胡麻饼吃腻了……”
阿蘅轻笑,指尖一点,一道符光没入泉中。片刻后,水面泛起微澜,一条银鳞小鱼跃出,啪嗒落在岸上。
“喏,”她踢了踢鱼,“你的宵夜。”
妙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哎哟!活的?”
她一把抓起那条还在扑腾的小鱼,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又嫌弃地皱眉:“没盐没火,生啃啊?”
阿蘅盘腿坐下,慢悠悠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粗盐和半截干柴:“早备好了。你当我是你?出门连灶王爷都不拜。”
我靠在泉边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耳里听着她们拌嘴,心里却绷着一根弦——白骨郎君那句“月蚀之夜”像根刺扎在脑仁里。离月蚀只剩三天,若界门真开,别说这晒谷场,整个西北三州都得变作尸土。
妙真不知从哪掏出个破铁锅,架在干柴上,手法娴熟地刮鳞剖腹,动作快得不像个道姑,倒像个跑江湖的野厨子。“沈烬,”她忽然扭头,“你箭囊里还有几支‘破魂矢’?”
“七支。”我没睁眼。
“啧,不够。”她把鱼扔进锅里,加水撒盐,“待会儿进了泉眼,指不定撞上什么腌臜东西。你那箭专克阴物,可别省着。”
阿蘅斜睨她一眼:“你倒是会使唤人。他箭矢淬的是心头血,每用一支,折三年阳寿——你当是街边糖葫芦,随便串?”
妙真吐了吐舌头:“哎呀,忘了嘛。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神飘向晒谷场东侧那片枯麦垛,“你们觉不觉得,刚才那阵风,有点不对劲?”
风确实停了。连虫鸣都静了。
晒谷场上空,月光如银,照得麦秆泛白。可那堆麦垛的影子……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缓缓爬出来。
“嘘——”阿蘅指尖已夹起一张黄符,轻声道,“别出声。是‘伏尸’,刚死不久,怨气未散,最怕惊扰。”
妙真却咧嘴一笑,从怀里摸出个小铃铛,轻轻一晃。
清脆一声,麦垛“哗啦”炸开!
三具浑身湿漉漉的尸身扑了出来,眼眶漆黑,指甲乌青,正是今晨在村口溺死的三个村民。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直扑我们而来。
我翻身而起,弓已在手。虽无箭,但气贯指尖,弓弦嗡鸣——
“空弦•破!”
一道无形气刃劈出,最前那尸当场头颅爆裂,黑血溅了一地。
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箓,贴在剩下两尸额上,口中疾念:“北斗七元,斩邪缚魄!”
符纸燃起蓝焰,两尸顿时僵住,抽搐不止。
妙真却没闲着,拎着铁锅就冲过去,锅底狠狠砸在一尸天灵盖上,“哐当”一声,那尸直接瘫软倒地。
“补刀要快!”她得意扬扬,“我师父说,对付僵尸,符法是面子,锅铲才是里子!”
我:“……你师父到底是谁?”
“青鸾观最后一位老道姑,姓胡,人称‘胡大娘’。”她眨眨眼,“最爱炖尸油汤,说能明目。”
阿蘅扶额:“难怪你见鱼就馋。”
正说着,那两具被符火灼烧的尸体忽然齐齐仰头,发出一声尖啸——不是人声,倒像是某种虫鸣。
地面微震。
晒谷场边缘的土堆“噗”地裂开,一只惨白的手扒了出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转眼间,七八具新尸破土而出,皆是村中失踪者。
“糟了,”阿蘅脸色一变,“它们在召唤同源尸群!这村子……早就被种下‘尸引’!”
我拉满弓,这次搭上了真正的箭——破魂矢。箭尖泛着幽蓝,映着月光,像一滴凝固的泪。
“退到泉边。”我低声道,“我断后。”
妙真却一把拽住我袖子:“别急!你看它们脚踝!”
我定睛一看——每具尸的脚腕上,都系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隐没于夜色,另一端……指向村外那座废弃的磨坊。
“白骨郎君的牵丝术还没撤?”阿蘅咬牙,“他在试探我们!”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撮灰粉,往空中一撒,口中念道:“青鸾借火,焚丝断缘!”
灰粉遇风即燃,化作点点火星,顺着银线逆流而去。
远处磨坊方向,传来一声闷哼。
银线寸寸断裂。
尸群动作顿时迟滞,如断线木偶,纷纷栽倒在地。
夜,重归寂静。
我收弓,长舒一口气,肩头却突然一沉——妙真把那锅煮了一半的鱼汤塞到我手里:“喏,压压惊。加了辟邪草,喝了不怕做噩梦。”
阿蘅噗嗤笑出声:“你倒是会投其所好。”
我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鱼汤,汤面浮着几片青叶,香气微苦,却莫名安心。
“喝吧。”阿蘅轻声说,“明天进泉眼,可没机会吃热的了。”
我捧着那碗鱼汤,热气氤氲,模糊了眼前月色。指尖微颤,并非因寒,而是肩胛骨深处隐隐作痛——那是三年前在北境被尸王咬穿的旧伤,每逢阴气重时便如针扎。
妙真蹲在我脚边,用树枝拨弄着熄灭的柴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像是青鸾观里哄孩子睡的谣。阿蘅则背对着我们,站在泉眼边缘,手中罗盘缓缓转动,指针忽快忽慢,似在与什么角力。
“这泉眼……不太对。”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水脉被截了。”
我放下汤碗,走到她身旁。泉水本该清冽流动,此刻却静如死潭,水面泛着一层薄薄的灰雾,连倒映的月亮都扭曲成一张哭脸。
“不是自然干涸。”阿蘅将罗盘收起,从发间抽出一根银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入水中,竟“嗤”地一声化作白烟,“有人用‘封灵钉’钉住了地脉龙脊。”
妙真凑过来,眯眼瞧了瞧:“那不就是说,界门其实……早就开了个缝?”
阿蘅点头:“白骨郎君不是要等月蚀才开门,他是在借月蚀之力,把那道缝撕成裂口。”
我心头一沉。若真是如此,那我们守在这晒谷场,不过是守着一只早已破壳的蛋。
夜风又起,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某种腐烂花香。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宫中藏书阁翻到的一卷残册——《九幽引魂录》,其中提到一种名为“尸莲”的邪物,花开于尸腹,香可迷魂,根系能缠地脉,引万尸归巢。
“尸莲……”我喃喃出声。
妙真猛地抬头:“你也知道?我师父临终前就提过这玩意儿!说它一旦扎根,方圆百里活人阳气都会被抽成养料,喂给界门后的‘那位’。”
阿蘅脸色煞白:“所以村中村民并非偶然溺亡……他们是被尸莲香气诱至水边,自愿沉入泉眼,成为养分。”
三人一时沉默。远处磨坊方向,乌鸦惊飞,扑棱棱掠过残月。
“得毁了那朵花。”我说。
“可怎么找?”妙真挠头,“泉眼深不见底,底下又是古战场遗迹,机关毒瘴不说,还有前朝镇压的怨灵。”
阿蘅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三圈,落地时竟立而不倒,正面朝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周”字。
“地脉虽封,龙气未绝。”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铜钱指路,说明泉底尚有一线生机——或许,有前人留下的‘引路符’。”
我望向那口死寂的泉,心中权衡。若贸然下潜,九死一生;若不下去,三日后月蚀,西北三州尽成炼狱。
“不行!”妙真一把抓住我手腕,“你肩伤未愈,阴气入骨,再沾尸水,怕是要当场变粽子!”
阿蘅却静静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打算一个人去?”
我没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块残玉——那是母后临终前塞给我的,上面刻着半句谶语:“烬火照幽,唯子可开。”当年我不懂,如今想来,或许这“烬火”,指的正是我以心头血淬箭所燃之火。
“不是逞强。”我轻声道,“是命定。”
妙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条红绳,系在我手腕上:“这是我师父留下的‘续阳索’,能护你三炷香不被阴气侵体。但记住——若见红绳变黑,立刻回头,别管什么界门尸莲,先保命!”
阿蘅则解下腰间玉佩,塞进我手心:“这是太初观的‘守魂珏’,若你在底下迷失神智,捏碎它,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
我点点头,将弓与箭囊交给妙真:“替我保管。若我三更未归……你就用最后一支破魂矢,射穿泉眼中心。”
“呸呸呸!”她急得直跺脚,“说什么丧气话!你要是敢死,我炖你骨头熬汤!”
我笑了笑,脱去外袍,只留贴身软甲。夜风拂过脊背,冷得刺骨。
正要下水,阿蘅忽然伸手,轻轻拂过我眉心。指尖微凉,带着檀香。
“沈烬。”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而非“你”或“沈大人”,“活着回来。西北三州需要你,我……也需要。”
我没应声,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纵身跃入泉中。
水,冷得像冰窖。
黑暗瞬间吞没视线。耳畔只有水流回旋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肩伤处传来灼痛,阴气如蛇,顺着伤口往里钻。
我咬牙,握紧玉佩,向下潜去。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忽然触到实地。睁开眼,竟见一片幽蓝微光——泉底并非泥沙,而是一座坍塌的祭坛,石柱断裂,符文斑驳。而在祭坛中央,一朵惨白巨花静静绽放,花瓣如人手蜷曲,花蕊深处,隐约可见一颗跳动的心脏。
尸莲。
它似乎感应到我的到来,花瓣缓缓舒展,香气弥漫。
我屏住呼吸,抽出腰间短匕——这是父皇赐我的“断魄刃”,专斩邪祟。
正要上前,脚下石板忽然一陷。
机关启动。
四周石壁轰然开启,数十具披甲古尸手持锈剑,眼眶中燃起幽绿火焰,齐齐转向我。
石板一陷,我整个人差点栽进地缝里。好在玄甲军练出来的反应快,脚尖一点,身子后仰,顺势翻了个跟头退开三步。
“操!”我低骂一声,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箭囊——可摸了个空。这才想起刚才焚银线时,为省力气,我把弓箭留在了晒谷场边的柴垛上。
眼前那几十具披甲古尸,锈剑拖地,“嘎吱嘎吱”地朝我围拢。眼眶里的绿火忽明忽暗,像极了小时候在北境守夜时,野狼盯食的眼神。
“沈烬!别动!”阿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头一看,她竟踩着断柱跳了下来,手里捏着三张黄符,手腕一抖,符纸如蝶飞散。“北斗镇煞,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破!”
符纸燃起青焰,可刚碰到古尸铠甲,就“噗”地灭了,连烟都没冒。
“糟了……”阿蘅脸色一白,“地脉被钉,灵气枯竭,符咒失效了!”
我咬牙:“那就靠拳头。”
话音未落,最前头那具古尸猛地扑来,锈剑劈头盖脸砸下。我侧身闪避,反手一刀捅进它肋骨缝隙——“断魄刃”寒光一闪,那尸身顿时僵住,绿火熄灭,轰然倒地。
可没等我喘口气,身后又扑来两具。我一个翻滚躲开,却听见“叮”的一声脆响——有东西打中了古尸额头。
转头一看,妙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蹲在祭坛残垣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手里正甩着个铜铃铛。
“喂,大块头!”她冲我喊,“你挡左边,右边交给我!”
我还没回话,她手腕一抖,铃铛清响三声。那两具古尸竟动作一滞,齐刷刷转向她。
“嘿嘿,老熟人啦!”妙真笑嘻嘻地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往地上一撒——竟是些干瘪的虫尸。“你们当年在青鸾观偷吃供果,被我师父吊在钟楼上三天三夜,还记得不?”
古尸眼眶里的绿火微微晃动,竟似犹豫起来。
我趁机抽出腰间备用短弩,连发三矢,精准射穿它们咽喉关节。古尸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你那些虫子……是控尸引?”阿蘅惊问。
“差不多吧。”妙真拍拍手,“不过现在地脉乱了,控不住太久。咱们得快点——尸莲快醒了!”
果然,那朵惨白巨花花瓣舒展得更开了,香气浓得发腥,闻着脑袋发晕。我强忍恶心,盯着花心那颗跳动的心脏——它每跳一下,地面就震一次,仿佛整座村子都在跟着呼吸。
“不能让它完全绽放。”我沉声道,“否则全村尸体都会活过来。”
“可怎么毁它?”阿蘅急道,“符不管用,火也烧不透——刚才试过了。”
我眯眼看向尸莲根部——那里缠着几根银线,比之前粗得多,还泛着血光。“银线连着泉眼下的古尸,得斩断源头。”
“我去!”妙真举手,“我懂炼魄术,能暂时封住古尸魂核。”
“不行。”我摇头,“你太小,魂力扛不住。我去。”
“你疯啦?”阿蘅一把拽住我袖子,“泉眼底下阴气重得能压碎骨头!你又不是道士!”
“我是玄甲军。”我扯回袖子,语气平静,“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鬼。”
妙真忽然插嘴:“其实……还有个法子。”
我和阿蘅同时看她。
她神秘兮兮地从鞋底抠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若遇尸莲,寻‘醉刀刘三’,他欠青鸾观一个人情。”
“醉刀刘三?”我皱眉,“那个在酒肆吹牛说单手劈过旱魃的江湖骗子?”
“嘿,他去年还真劈过一只。”妙真眨眨眼,“就在东市桥头,用半坛烧刀子泼瞎了旱魃的眼——虽然事后躺了三个月。”
正说着,晒谷场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让开!老子来救场了!”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吼道。
只见一个满脸胡茬、衣衫褴褛的汉子踉跄跑来,手里拎着把豁口砍刀,腰间挂满酒壶。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村民打扮的人,有的拿锄头,有的举火把——竟都是活人!
“刘三?”我愣住。
“正是你爹我!”他打了个酒嗝,把刀往地上一插,“听说有邪物作祟?正好,昨儿输光了钱,今日除魔攒功德换酒喝!”
阿蘅又惊又喜:“你们……没被尸莲控制?”
一个老农抹了把汗:“多亏这位刘爷!他说村口井水变甜,不对劲,硬拉我们躲进地窖,还用朱砂画了门符——没想到真管用!”
我心头一热。原来这世道,不止我们三人孤战。
“行!”我点头,“刘三,你带人守住晒谷场出口,别让新尸进来。阿蘅,你和妙真想办法稳住尸莲开花节奏。我去泉眼。”
“等等!”阿蘅塞给我一道符,“这是我最后的‘定魂符’,虽不能驱邪,但能护你心神三息——够你出刀了。”
我接过符,贴在胸口,冲她一点头。
我转身朝村后那口枯井奔去,脚下碎石飞溅,夜风裹着尸莲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三息……够不够?我心里没底,但没得选。
枯井在村尾老槐树下,井口被一块青石盖着,上面压着半截断碑,刻着“镇泉”二字,字迹已被苔藓蚀得模糊。我一脚踹开青石,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像有无数只手从井底往上拽魂。
我咬紧牙关,纵身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