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呆住,手忙脚乱接住骨铃,眼眶倏地红了。
妙真不再多言,纵身一跃,裙裾翻飞如夜蝶,落入黑暗。
坑底果然是一条干涸的引水渠,青砖斑驳,苔藓厚积。越往里走,空气越冷,墙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渗出暗紫色的雾气——那是妖域裂缝逸散的浊气。
“屏息。”阿蘅取出一枚朱砂丹塞给我,“含着,能压住守界血的躁动。”
我含下丹药,一股清凉顺喉而下,体内那虫爬般的灼痒果然缓了。可就在此时,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钟鸣。
不是从钟楼传来的。
是从脚下。
“地底有钟?”我俯身贴耳于砖面。
“不止一口。”妙真蹲下来,指尖划过砖缝,忽然用力一抠,整块青砖竟被她掀开。底下赫然露出一段青铜阶梯,阶上刻满符文,早已被血锈蚀得模糊不清。
“这是……大周初年镇龙司的秘密祭道。”阿蘅声音微颤,“传说钟楼建在‘九阴锁龙桩’之上,每一口钟都镇着一条地脉怨龙。若有人强行拔桩……”
“天倾地裂,万尸同醒。”我接上她的话,心头一凛。
饲主的目标,从来不是钟灵。
他是要放龙。
“走!”我当先踏上青铜阶,寒气扑面而来,仿佛踏入巨兽咽喉。阶梯盘旋向下,越走越窄,最后竟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绘着星图,中央悬着一口三尺小钟,通体漆黑,无铭无钮,只在钟身缠绕着七道铁链,链上符纸早已褪色发脆。
而钟下,站着一人。
黑袍曳地,兜帽遮面,手中托着一颗跳动的心脏——鲜红、温热,分明刚从活人体内剜出。
“沈烬。”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来晚了。龙已睁眼。”
“龙已睁眼?”我手按弓弦,气机一引,无形之箭已在指间蓄势。可那黑袍人却像没看见我似的,只将手中那颗心轻轻放在钟底石台上。
小钟竟自己响了一声,沉闷如雷,震得我耳膜发麻。阿蘅脸色一白,迅速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贴在我们三人额上:“别听!是摄魂音!”
妙真却咯咯笑起来,蹦到石台边,歪头打量那颗心:“哎呀,这心还跳着呢,比豆芽的心跳声好听多了。”她伸手就要去摸,我一把拽住她后领子:“别碰!”
黑袍人缓缓抬头,兜帽下露出半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裂到耳根,却挂着诡异的笑:“妙真,你师父当年封龙时,可没你这么莽撞。”
妙真眼神一凝,笑容倏地收了:“你认得我师父?”
“何止认得……”他话未说完,整座石室忽然剧烈晃动,穹顶星图簌簌剥落,铁链哗啦作响。那口黑钟表面竟裂开一道细缝,缝隙里透出赤红光,像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糟了!”阿蘅急道,“龙魄要破封!沈烬,快毁钟!”
我拉满无形之弓,气贯指尖,正欲射出——
“等等!”妙真突然大喊,“不能毁!这是镇龙钟,毁了裂缝就彻底开了!”
黑袍人哈哈大笑:“聪明的小道姑,可惜太晚了。”他猛地掀开黑袍,露出腰间一串骨铃——正是妙真骗豆芽说能通阴阳的那种!
“你偷了我的骨铃?!”妙真惊叫。
“不是偷,是你师父留下的。”他手腕一抖,骨铃叮当乱响,声音竟与黑钟共鸣。刹那间,石室地面裂开,无数灰白手臂破土而出,抓向我们脚踝!
“尸傀群!”阿蘅咬破指尖,在空中画符,“北斗七星,镇!”
七点金光落地成阵,尸傀动作一滞。我趁机翻身跃上石壁凸起,搭弓对准黑袍人眉心:“说!你到底是谁?为何放龙?”
他不答,只盯着妙真:“你师父临死前,是不是告诉你‘龙不可放,亦不可杀’?”
妙真脸色煞白,嘴唇微颤:“……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声音忽然柔和下来,“我是你师兄。”
连那些尸傀都停了一瞬。
“胡扯!”妙真尖叫,“我哪来的师兄?师父只收了我一个!”
“那是因为,”他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与妙真有七分相似的脸——只是更冷、更老,眼角刻着刀疤,“他把你藏起来了。而我,被逐出师门,成了饲主。”
我心头一震。饲主不是邪修?竟是青鸾观弃徒?
阿蘅低声问我:“信吗?”
我摇头:“不管真假,先制住他。”
可就在这时,黑钟裂缝骤然扩大,一股灼热气浪喷涌而出,裹挟着远古低吼。石室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尸傀,是活人!
“有人来了!”阿蘅警觉。
黑袍人——或者说,妙真的“师兄”——忽然将骨铃塞进妙真手里:“拿着!若龙真醒,唯有你能控它!”
话音未落,石门轰然炸开,一群披甲武士冲入,为首者手持火把,满脸横肉,狞笑道:“果然在这儿!大周钦天监奉旨缉拿妖道,格杀勿论!”
我眯眼:“玄甲军叛将赵骁?你不是三年前就死了?”
赵骁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叼着半片干粮:“死?老子吃了一百个活人心,早成不死尸王了!”
妙真翻了个白眼:“又一个自称不死的,上个月那个还被我拿去喂芦苇荡的泥鳅了。”
赵骁一愣,随即暴怒:“小贱人找死!”
他挥手,身后武士齐齐扑来。可他们刚踏入石室,脚下地面突然塌陷——原来刚才龙气震动,早已松动地基。
“啊——”惨叫声中,七八人掉进深坑,底下竟是一池沸腾的黑水,瞬间化为白骨。
混乱中,黑袍人对我低声道:“沈烬,你守的是旧誓,可天下已非旧天下。龙若不醒,裂缝永在,尸潮只会越来越多。”
我冷笑:“所以你就放龙祸世?”
“不,”他望向妙真,“是让她抉择。是封龙,还是……养龙。”
妙真攥紧骨铃,小脸绷得死紧,忽然冲我喊:“沈烬!借你一箭!”
我一怔,随即明白,搭弓无弦,气聚如虹。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骨铃贴在箭尖:“射钟眼!”
“你疯了?那会震碎龙魄!”
“不!”她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我要让它……睡回去。”
我咬牙,松指。
无形之箭携骨铃呼啸而出,正中钟上赤红裂缝。
黑钟剧震,赤光回缩,裂缝缓缓闭合。整个石室安静下来,连赵骁都忘了爬起来。
黑袍人长叹一声,身影开始透明:“师父说得对……唯有至亲之血,才能安龙。妙真,你终于长大了。”
“等等!”妙真扑过去,却只抓到一缕黑烟。
石室外,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刚才的厮杀从未发生。只有地上那颗心,还在微微跳动。
阿蘅擦了擦汗,踢了踢赵骁的尸体:“这人身上有张地图,标着‘皇陵秘道’。”
我捡起地图,皱眉:“看来,有人想借龙气,复活先帝。”
妙真蹲在石台边,默默把那颗心包进荷叶里:“走吧。豆芽还在外头等我们吃饭呢。”
芦苇荡外,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泼洒在枯黄的苇叶上,映出一片焦金。豆芽蹲在石桥边,怀里抱着个陶罐,见我们出来,立刻跳起来:“姐姐!沈大哥!阿蘅姐!你们可算回来了——饭都凉了三回啦!”
妙真把荷叶包好的心塞进怀里,拍了拍豆芽的脑袋:“傻孩子,还等什么饭?走,咱们先回观里。”
我回头望了一眼石室方向,黑钟已沉寂如死物,仿佛从未睁过眼。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息,仍在我脊骨深处隐隐作痒——像某种沉睡的契约,刚刚被轻轻唤醒。
阿蘅跟上来,低声问:“你信他真是妙真的师兄?”
“不知道。”我摇头,“但他说‘至亲之血’能安龙……妙真用骨铃引箭时,指尖确实渗了血。那血落进钟缝的一瞬,赤光才退。”
“青鸾观向来只传一脉,若真有弃徒……”阿蘅顿了顿,“怕是当年封龙出了岔子。”
我们沿着河岸缓行,豆芽蹦蹦跳跳地讲着今日在市集听来的闲话:有人说西城门昨夜塌了半边,守军全变成白毛尸;又有人说皇宫地底传来龙吟,钦天监连夜焚香祭天,却烧死了三个司天官……
妙真忽然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那颗心,放在掌心凝视。它还在跳,微弱却执拗,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炭火。
“这心……不是人的心。”她喃喃。
“不是人?”豆芽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荷叶,“那是什么?猪心?狗心?”
“是龙心。”妙真轻声道,“镇龙钟压的不是龙身,是龙心。师兄……不,那人把它取出来,不是为放龙,是为试我。”
我心头一凛:“试你什么?”
“试我有没有资格接下师父的担子。”她抬头看我,眼中水光浮动,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师父当年封龙,用的是自己的命。可龙心未死,只是沉眠。若后人无能,便只能一次次加固封印,直到血脉断绝——可若有人能以血饲心、以心养龙……或许,龙就不会再化为灾厄。”
阿蘅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养龙为护世,而非镇之?”
妙真没答,只把荷叶重新裹紧,系上红绳:“先回观吧。豆芽说得对,饭凉了。”
暮色四合,炊烟自青鸾观后山袅袅升起。观中老槐树下,一只灰猫蜷在石阶上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
一切平静得不像刚历生死。
可我知道,这只是风暴前的片刻安宁。皇陵秘道、赵骁背后的不死尸王、还有那张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大周的龙脉,早已千疮百孔。
而妙真怀里那颗跳动的龙心,或许正是缝补它的最后一针。
晚饭是素粥配腌笋,豆芽吃得呼噜作响。妙真却只喝了一小碗,便起身去后院井边打水。我跟过去,见她将龙心浸入井水,水面竟泛起淡淡金纹,如鳞片般流转。
“它渴了。”她轻声说,“龙心离钟太久,会干涸。干涸了,龙就真醒了——不是沉眠之醒,是狂怒之醒。”
我靠在井栏边,望着水中倒影:“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明天带豆芽去城东买糖人吧。他念叨好久了。”
“就这?”
“嗯。”她捞起龙心,水珠顺着荷叶滴落,“有些事,急不得。龙要养,人也要活。师父说过,道不在高天,而在烟火。”
天刚蒙蒙亮,芦苇荡里雾气重得能拧出水来。我背着弓走在前头,阿蘅提着符袋跟在后头,妙真则一手拎着个破陶罐,另一只手牵着个叫豆芽的小乞儿——那孩子其实不是她徒弟,是上个月从尸堆里刨出来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偏偏眼睛亮得像星子。
“沈大哥,你说这龙心泡井水里,会不会长蘑菇?”豆芽仰头问我,声音奶声奶气。
我没答话,只是把弓弦松了松。昨夜那场风波后,我总觉得背后有东西盯着,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别胡说!”阿蘅轻斥,顺手往他额头上贴了张黄符,“龙心要是长蘑菇,你怕是要变豆芽精。”
妙真咯咯笑起来:“豆芽精好啊,会钻地,还能躲丧尸。”
我皱眉:“前方三里外有动静,不是人。”
芦苇沙沙作响,风里带着一股腐臭味。阿蘅立刻停下脚步,手指一掐诀,袖中滑出七枚铜钱,落地成北斗之形。“东南角,阴气聚而不散……是游尸群,至少二十具。”
“绕不了。”妙真忽然蹲下,把陶罐埋进泥里,“它们是冲龙心来的。龙魄虽封,但余息还在,就像……就像饿狗闻到肉包子。”
豆芽吓得缩到我背后,小声问:“沈大哥,你箭法那么好,能不能一箭射死二十个?”
“不能。”我淡淡道,“箭要省着用,气也一样。”
阿蘅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哄哄孩子?”
“哄不了。”我抽出一支箭,搭在空弦上,“但可以吓跑它们。”
话音未落,芦苇深处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腐肉摩擦的黏腻声响让人牙酸。我闭眼凝神,体内气机流转,弓虽无弦,却已蓄势待发。
“等等!”妙真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这是‘引魄石’,能暂时遮蔽龙息。但得有人去东边百步外扔出去,引开它们。”
“我去。”阿蘅立刻道。
“不行。”我拦住她,“你布阵护他们。”
“我断后。”我看了眼豆芽,“带他走快点。”
妙真却笑嘻嘻地把引魄石塞进豆芽手里:“去吧,小豆芽,跑得快就有糖人吃。”
豆芽愣了一瞬,咬咬牙,转身就冲进芦苇丛。那背影瘦小,却跑得飞快,像只受惊的野兔。
我深吸一口气,拉满无形之弓,对准尸群方向,一箭空发。
气刃破空,前方芦苇齐刷刷倒下一片,三具游尸当场爆头。其余的顿了顿,果然被引魄石的方向吸引,踉跄转向。
“快走!”阿蘅催促。
我们一路疾行,直到日头高起,才在一处废弃的茶棚歇脚。豆芽气喘吁吁地回来,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脸上沾满泥巴,却咧嘴笑:“糖人!”
妙真摸出两文钱给他:“去买吧,前面镇口有个老瘸子,做的糖人最甜。”
阿蘅擦了擦汗,低声问我:“你觉得……那黑袍人还会来找我们吗?”
“会。”我靠在柱子上,望着远处裂开的天际线——那里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紫黑色缝隙,像是天空被撕开的伤口,“妖域裂缝越来越大了。灵根测试的日子也快到了,朝廷肯定要征召修士。”
“灵根测试?”豆芽耳朵尖,插嘴道,“我听说测出灵根的人,能进天机阁当仙官!”
妙真忽然神色一黯:“天机阁……早不是当年的天机阁了。他们现在专挑灵根纯净的孩子,送去‘养龙池’。”
阿蘅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也在养龙?”
妙真没回答,只是低头摆弄陶罐里的水,轻声道:“龙不止一条。咱们养的这条,说不定还是最小的。”
我握紧弓柄,心里却想起昨夜她说的那句话——“道不在高天,而在烟火。”
可若连烟火都要被龙吞了,人还怎么活?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锣声。
“灵根初测,辰时开坛!凡年十五以下者,皆可登台验脉!赐米三斗,银五钱!”一个嘶哑的嗓音喊着。
豆芽眼睛一亮,就要往前跑。
阿蘅一把拽住他:“别去!”
“为什么?”他委屈,“我想当仙官,保护大家!”
我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等你长得比我高,再谈保护。”
他撇嘴:“那你得活到那时候。”
我一愣,竟不知如何接话。
妙真忽然笑出声:“哎呀,沈大射手也有被小孩噎住的一天。”
阿蘅也忍不住笑了。
我望着豆芽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心头一软,却没松口。这世道,灵根不是福分,是催命符。天机阁那些人披着仙袍,干的却是剜人心、抽龙髓的勾当。若非亲眼见过他们从孩子脊骨里抽出“灵脉”喂龙,我也不会信妙真的话。
“糖人吃完了再说话。”我把两文钱塞回他手心,语气硬了些,“现在,去茶棚后头洗把脸,别让泥巴糊了眼。”
豆芽嘟囔着走了,背影一晃一晃,像只倔强的小狗。妙真看着他走远,才低声说:“你拦得住他一次,拦不住一辈子。这孩子……有火灵根。”
我猛地转头看她:“你试过了?”
“昨夜他睡着时,我用‘照魂烛’看过。”她拨弄着陶罐里的水,水面竟泛起一丝微红,“纯得发烫,跟当年沈家那位……一样。”
我没吭声。沈家那位,是我爹。也是被天机阁请去“养龙”的第一位火灵修士。后来,龙醒了,他没了,只剩半截烧焦的弓挂在城门上。
阿蘅察觉气氛不对,忙岔开话题:“对了,刚才那引魄石……好像裂了条缝。”
妙真接过石头,眯眼细看,脸色渐渐凝重:“不是裂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引魄石能遮龙息,但也能被更强的阴物反噬……沈大哥,你昨夜是不是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我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黑鳞——那是昨夜在尸堆深处捡到的,指甲盖大小,冷得像冰,却隐隐透着血光。
“这是……龙蜕?”阿蘅倒吸一口凉气。
“不。”妙真指尖轻触黑鳞,忽然缩回手,指尖竟结了一层薄霜,“这是‘逆鳞’。而且……是活的。”
话音未落,那黑鳞竟在我掌心微微跳动,如同一颗微弱的心脏。远处锣声又响,这次更近了,还夹杂着孩童哭喊与兵甲铿锵。
“他们来了。”我收起黑鳞,迅速扫视四周,“茶棚不能待了。”
“可豆芽还没回来!”阿蘅急道。
正说着,豆芽从后头冲出来,满脸水珠,手里却多了一小包东西:“沈大哥!老瘸子说……说他知道咱们要来,特意留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铃身刻着古怪符文,锈迹斑斑,却隐隐有暖意。
妙真一见那铃,脸色大变:“噤声铃?!这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传说此铃一响,百鬼避退,连龙都会闭目三息……”
我接过铜铃,入手温热,仿佛有生命般轻轻震颤。就在这时,黑鳞在我袖中猛地一跳,竟与铜铃产生共鸣,发出极细微的嗡鸣。
远处,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一队玄甲卫已至百步之外,为首者高举黄旗,上书“天机验灵”四个朱砂大字。
“来不及绕了。”我低声道,“阿蘅,布‘障眼阵’,妙真,带豆芽躲进芦苇荡深处。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指尖还沾着刚才画符的朱砂,“你一个人去送死?玄甲卫又不是游尸,他们认得你!”
妙真也蹦到我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沈烬哥哥,你忘了上回在青石镇,你空发三箭震退尸潮,结果自己吐了三天血?现在灵力还没恢复全呢!”
我皱眉,想抽回袖子,可黑鳞又在袖中一跳,那铜铃竟在我掌心微微发烫。远处马蹄声更近了,黄旗猎猎作响,玄甲卫已能看清铠甲上的符纹——那是天机阁特制的“锁灵甲”,专克修士气机。
“没时间争了。”我压低声音,“你们信我一次。”
“不信!”阿蘅咬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往地上一拍,“北斗七隐,障目藏形——起!”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瞬间化作薄雾弥漫开来。芦苇荡边缘的水汽被引动,形成一片朦胧白霭。妙真眼睛一亮,立刻拉着豆芽蹲下,嘴里念念有词:“魂归泥丸,魄守丹田……别喘气!”
我本想阻止,可阵法已成。这丫头,明明灵力不足,硬撑也要布阵。我心里一紧,却见她额角渗出细汗,脸色微微发白。
“你疯了?”我低声骂,“这阵撑不过半炷香!”
“那就半炷香里解决他们。”她抬头冲我一笑,眼尾弯弯,像小时候在道观偷吃供果被抓时那样,“你不是说,箭术无双吗?”
我噎住。
就在这时,玄甲卫已至桥头。断魂桥不过三丈长,木板朽烂,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潭。为首那人勒马停住,目光如鹰隼扫过芦苇荡。
“沈烬,前玄甲军首席神射手,叛逃三年,勾结妖道,私藏逆鳞。”他声音冷硬如铁,“奉天机令,押你回阁受审。若拒捕,格杀勿论。”
我冷笑:“天机阁什么时候管起‘私藏’来了?莫非你们也在找龙鳞?”
那人眼神微变,手按剑柄:“拿下!”
五名玄甲卫纵身跃下马背,锁灵甲泛起青光,竟直接破开阿蘅的障眼阵一角!雾气剧烈翻涌,眼看就要溃散。
“糟了!”妙真急得跺脚,从怀里摸出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豆芽嘴里,“含住,别咽!这是‘假死丸’,能骗过他们的灵觉!”
豆芽吓得直哆嗦,眼泪汪汪:“姑、姑娘,我舌头麻了……”
“忍着!”妙真转头对我喊,“沈烬哥哥,用你的气运弓!但别射人——射桥!”
我瞬间明白。断魂桥年久失修,若震断主梁,他们一时过不来。可我如今灵力未复,空发伤敌已是勉强……
“快啊!”阿蘅催促,双手结印,强行稳住阵法,指节都泛白了。
我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体内残存的气机如丝线般缠绕指尖。弓虽不在,但意已在——心念所至,即是弓弦。
一道无形之箭自掌心迸发,直击桥中央腐朽的横梁。
木屑飞溅,桥面猛地一沉。两名玄甲卫立足不稳,险些栽入黑水潭。剩下三人怒喝,齐齐掷出缚灵索,银光如蛇扑来。
“躲!”我一把拉过阿蘅,顺势滚入芦苇丛。妙真早拉着豆芽趴下,三人几乎贴地。
缚灵索擦着头顶掠过,钉入对岸树干,发出“嗤嗤”腐蚀声。
“他们用了蚀灵毒!”阿蘅惊呼,“这可不是普通玄甲卫……是‘影字营’!”
我心头一沉。影字营,天机阁最阴狠的暗部,专司缉拿叛道修士,手段酷烈。
“沈烬,你逃不掉。”桥头那人冷冷道,“交出逆鳞,留你全尸。”
我摸了摸袖中黑鳞,它竟不再震动,反而温顺如眠。而掌心铜铃,却微微发烫,似在回应什么。
忽然,黑水潭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咕噜”声。
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两圈……越来越大。
妙真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不好!这桥下……有东西醒了!”
话音未落,潭水骤然翻涌,一条漆黑如墨的巨尾破水而出,裹挟腥风,直扫桥面!
玄甲卫大惊,纷纷后撤。那巨尾砸在断桥上,整座桥轰然断裂,木板四散!
我们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阿蘅跌进我怀里,发丝蹭得我下巴发痒。
“……抱够没?”她耳尖微红,小声嘀咕。
我赶紧松手,却见妙真正盯着潭水,喃喃道:“原来如此……逆鳞不是引龙,是引‘它’。”
潭水翻涌如沸,黑雾自水面蒸腾而起,裹挟着一股腐朽与腥甜交织的气息。那巨尾一击之后,并未沉回水底,反而缓缓盘旋于断桥残骸之上,鳞片在月光下泛出幽绿光泽,竟似活物般呼吸起伏。
玄甲卫已退至岸上,为首那人脸色铁青,手按剑柄却迟迟未拔——显然也察觉到了异样。影字营虽狠,却非莽夫,面对未知之物,亦不敢轻举妄动。
“沈烬!”他咬牙低喝,“你竟敢唤醒‘沉渊守’?!”
我心头一震。沉渊守?这名字曾在道藏残卷中见过,乃上古龙族战败后,被封印于九幽裂隙的残魂所化,形如蛟,性嗜怨气,专噬修士灵魄。若真如此……逆鳞竟能引动此物?
妙真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唤醒,是共鸣。黑鳞在回应它——它们本是一体!”
我低头看向袖中,黑鳞果然微微颤动,仿佛心跳。而掌心铜铃,竟也随那节奏轻轻震鸣,似有某种古老韵律在血脉中苏醒。
阿蘅喘息稍定,从怀中摸出一枚残破的龟甲,指尖蘸血疾书符文:“来不及细说了……沉渊守认主,只因逆鳞沾了你的血。三年前你在北境战场坠崖,是不是……用它挡过致命一击?”
我怔住。那夜风雪漫天,我确曾以一片黑鳞护心,才侥幸未死。原来那时便已种下因果。
“现在怎么办?”妙真急问,“它若暴走,我们全得喂鱼!”
话音未落,潭中巨影猛然昂首,一双赤瞳如灯笼般亮起,直直盯向我。那一瞬,我竟觉识海一空,无数破碎画面涌入——战火、龙吟、断裂的锁链、还有……一个披着星袍的女子背影。
“别看它眼睛!”阿蘅猛地扑来,一把捂住我的双眼,符纸贴上我额心,“守住神魂!它是想夺舍!”
可那画面挥之不去。星袍女子转身,面容模糊,唯有一句低语清晰入耳:“烬儿,莫忘归墟之约。”
我浑身一颤,脱口而出:“娘?”
阿蘅手一抖,符纸差点掉落。
就在此时,沉渊守发出一声低吼,巨尾横扫,竟将岸边一棵老槐连根拔起!玄甲卫纷纷闪避,阵型大乱。为首那人怒吼:“结‘镇渊阵’!绝不能让它上岸!”
五人迅速站位,手中符令齐亮,地面浮现出银色阵纹。然而沉渊守只是冷冷一瞥,张口吐出一团黑雾,阵纹竟如冰雪消融!
“糟了……”妙真脸色惨白,“它不是普通守兽,是‘半灵体’!寻常镇压术对它无效!”
我闭眼深吸,强迫自己冷静。既然黑鳞与它同源,或许……我能沟通?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铜铃轻响。体内残存灵力顺着经脉流向指尖,与黑鳞共鸣。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意念传入脑海:【逆子……归来。】
不是敌意,竟是……哀伤?
“它认我为龙裔。”我喃喃道,“它在等我回去。”
阿蘅猛地抬头:“归墟?!传说中龙族最后的栖息地?可那地方早就被天机阁封印了!”
“所以他们才要抓我。”我苦笑,“不是为了逆鳞,是为了阻止我找到归墟。”
玄甲卫见我们交谈,以为有机可乘,突然掷出三枚“破魂钉”,直取我眉心!阿蘅欲挡,却被妙真一把拉开:“别碰!钉上有咒!”
千钧一发之际,沉渊守巨尾一卷,黑雾如幕,将破魂钉尽数吞没。随即,它缓缓低下头,赤瞳凝视我,似在等待回应。
我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记残缺龙纹——那是幼时母亲教我的印记。铜铃骤然炽热,黑鳞嗡鸣,一道微光自掌心射出,没入沉渊守眉心。
它身躯一震,眼中凶戾渐褪,竟缓缓伏下头颅,如臣子朝拜君王。
岸上众人皆惊。
“走!”我低喝,“趁它护我们,快离开这里!”
妙真拉起豆芽,阿蘅收起龟甲,三人迅速退入芦苇深处。身后,沉渊守盘踞断桥废墟,如一道黑色屏障,将玄甲卫牢牢阻隔。
行至半里外,我才停下喘息。夜风拂面,带着水汽与血腥味。阿蘅递来水囊,眼神复杂:“你娘……真是龙族遗脉?”
我摇头:“我不知道。但今晚之后,天机阁不会再只派影字营来了。”
妙真忽然从包袱里掏出一卷泛黄帛书,边缘焦黑:“刚才布阵时,我在豆芽怀里发现的。他说是你娘临终前塞给他的。”
我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绘着一幅星图,中央标注四字:归墟启钥。
而下方一行小字,墨迹犹新,似刚添不久:烬儿,若见此书,速往南荒。黑鳞为引,铜铃为信。娘在归墟等你——
切记,莫信天机,莫信皇命,莫信……你自己的记忆。
我盯着那行字,手心发凉。娘?她不是在我十岁那年就死在玄甲军围剿妖脉的火里了吗?可这字迹……分明是她的。
“豆芽人呢?”我猛地抬头。
阿蘅正用符纸给妙真包扎手腕上的擦伤,闻言一愣:“刚才沉渊守震塌桥东侧,他被气浪掀进芦苇荡,妙真说他没事,自己爬走了。”
“他自己爬走了?”我皱眉,“他才六岁!”
妙真一边嚼着不知从哪摸出来的糖豆,一边含糊道:“别急嘛,豆芽身上有你娘留的铜铃,遇险会响。再说了——”她忽然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吓人,“那孩子……走路没影子。”
我心头一紧。没影子?那是魂魄不全的征兆。可豆芽明明活蹦乱跳,还会偷吃我的干粮……
“先不管这个。”阿蘅把最后一道符贴好,拍拍手站起来,“影字营虽退,但断魂桥塌了,天机阁很快会派‘观星使’来查龙气异动。咱们得赶在他们之前离开。”
我收起帛书,黑鳞在胸口微微发烫,像是回应什么。沉渊守盘踞在断桥残骸下的水雾中,龙尾轻摆,低声道:“小子,你娘当年……骗了我。”
我没吭声。现在不是追问旧事的时候。
三人刚走出百步,芦苇丛里突然“哗啦”一声,豆芽钻了出来,浑身湿透,怀里却紧紧抱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他看见我,咧嘴一笑:“沈哥哥!我在水底捡到这个!它一直在唱歌!”
那铜铃无风自动,发出细碎清音,竟与我体内黑鳞共鸣,嗡嗡震颤。妙真一把抢过铜铃,翻来覆去地看:“咦?这不是‘引魂铃’吗?传说能唤回三魂七魄……可豆芽的魂,怎么会被锁在铃里?”
我蹲下身,摸了摸豆芽的头。他眼神清澈,毫无异样。可当他转身时,我确实没看到地上有影子。
“走!”我背起豆芽,把气运弓横在胸前,“往南荒,按娘说的办。”
刚迈步,前方林子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有人踩断枯枝。
阿蘅立刻甩出三张黄符,贴地成阵。妙真则把豆芽塞进我怀里,自己蹦到一棵歪脖子树上,眯眼望过去:“哎哟,不是丧尸,是活人!穿灰袍子,背药篓,腰上挂个酒葫芦……嘿,还哼小曲儿!”
那人拨开灌木走出来,果然是个邋遢道士,胡子拉碴,左眼蒙着黑布,右眼却精光四射。他瞥见我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几位小友,可是要去南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