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箭上弦,空弦未发,杀意已凝:“你是谁?”
道士举起双手,笑嘻嘻道:“贫道姓孙,单名一个‘瘸’字。江湖人称‘瘸道人’,专治各种失忆、认错亲娘、魂魄离体……”他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豆芽身上,笑容一滞,“哦豁,这位小公子,怕是要加钱。”
妙真从树上跳下来,叉腰道:“你咋知道我们要去南荒?”
瘸道人晃了晃酒葫芦,喝了一口:“昨夜龙吟震天,断魂桥塌,归墟之钥现世——这消息,半个修真界都传疯了。不过嘛……”他压低声音,“只有我知道,真正的‘启钥’不在星图上,而在——”
他忽然指向我胸口。
黑鳞骤然滚烫!
我闷哼一声,差点跪倒。阿蘅扶住我,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没做啥。”瘸道人耸耸肩,“只是提醒一句:黑鳞是钥匙,铜铃是信物,但若想打开归墟,还得凑齐三样东西——龙血、人泪、鬼笑。”
“鬼笑?”妙真瞪大眼,“那是什么玩意儿?”
瘸道人神秘一笑:“等你们遇到‘哭坟婆婆’就知道了。她专收小孩眼泪,换一句鬼笑,保你三天不被丧尸咬。”
我咬牙站直,冷声道:“你到底是谁的人?天机阁?皇室?还是……我娘?”
瘸道人仰头灌了口酒,慢悠悠道:“我是你娘欠债没还的人。她说等你找到归墟,就拿龙族宝藏抵债。”他眨眨眼,“利息算三十年,够买你半条命了。”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道士,怎么满嘴跑马?”
“跑马好啊,”瘸道人嘿嘿一笑,“总比被丧尸追着啃强。”
话音未落,远处林中传来低沉嘶吼——是尸群!
“走!”我抱紧豆芽,气运弓虚拉一记,无形箭气劈开前方藤蔓,“跟紧我,别掉队!”
瘸道人却站在原地不动,反而从药篓里掏出一把香灰撒向空中,口中念念有词:“小鬼小鬼别追我,我家灶王爷还没喂……”
香灰落地,竟化作一道淡淡金线,拦住尸群去路。
妙真边跑边回头喊:“你这咒语也太寒酸了吧!”
“管用就行!”瘸道人追上来,顺手塞给我一颗药丸,“含着,防尸毒。顺便——”他压低嗓音,“你娘没死。她只是……忘了自己是谁。”
我脚步一顿,差点被脚下盘根绊倒。
“忘了自己是谁?”我攥紧那颗药丸,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什么意思?”
瘸道人没答,只嘿嘿一笑,加快脚步跟上我们。他身形看着佝偻,跑起来却轻巧如狸猫,几步就蹿到队伍最前头,酒葫芦在腰间晃荡作响。
林子深处雾气渐浓,尸吼声被香灰金线拦在后头,一时追不上来。阿蘅趁机从袖中取出一张新符,贴在我后背,低声道:“别信他太多。这道士身上有‘逆命香’的味道——那是篡改命数的人才用的禁物。”
我点点头,胸口黑鳞却仍隐隐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久远的召唤。豆芽趴在我肩头,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领,铜铃挂在他脖子上,随着奔跑轻轻摇晃,发出细碎如梦的声响。
妙真忽然拉住我袖子,指着前方:“沈哥,你看!”
雾中隐约现出一座破庙,檐角残破,匾额歪斜,依稀可辨“慈安”二字。庙门半掩,里面透出微弱烛光,与这荒林死寂格格不入。
“有人?”阿蘅皱眉。
“未必是人。”瘸道人停下脚步,眯起那只独眼,“慈安庙……三十年前就被烧成灰了。当年你娘就是在这儿,亲手封印了‘哭坟婆婆’的一缕怨魂。”
我心头一震。哭坟婆婆?那个专收孩童眼泪、换一句鬼笑的邪祟?
豆芽忽然打了个寒颤,小声说:“沈哥哥……我听见有人在哭。”
不是嚎啕,不是呜咽,而是一种极细、极冷的抽泣,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钻进骨头缝里。
瘸道人脸色微变,一把拽住我胳膊:“快走!别进庙!那婆子认得铜铃——她是你娘当年设下的守钥人之一!”
庙门“吱呀”一声,缓缓敞开。
一个佝偻身影站在门槛内,披着褪色红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嘴角却裂到耳根,露出森白牙齿。她手里抱着个泥娃娃,正一下一下拍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月照归墟路,铃响魂归处。
娘亲莫回头,回头儿成骨……“
妙真倒吸一口冷气:“鬼笑还没换,她怎么先哭上了?”
瘸道人急道:“糟了!她把豆芽当成当年那个孩子了!”
我低头一看,豆芽眼神呆滞,竟一步步朝庙门走去,嘴里喃喃:“娘……你在里面吗?”
“豆芽!”我一把将他拽回,却被他猛地挣开。他转过头,眼中竟泛起一层幽蓝——那是魂魄被引动的征兆!
阿蘅立刻结印,黄符飞出,在豆芽脚边燃起一圈火线。可那火刚起,就被庙中吹出的一阵阴风扑灭。
哭坟婆婆咯咯一笑,声音像锈铁刮骨:“小郎君,你娘欠我的泪,今日该还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泥娃娃突然裂开,从中爬出无数细小黑虫,如潮水般涌向豆芽。
“闭眼!”我大喝一声,气运弓横扫而出,弓弦震鸣,一道无形气刃劈开虫群。同时,胸口黑鳞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与豆芽颈上铜铃共鸣,嗡——
整座破庙剧烈震颤,瓦片簌簌落下。
哭坟婆婆尖叫一声,捂住脸后退:“龙血……你竟已觉醒龙血?!”
我喘着粗气,黑鳞灼痛如焚,却不敢松懈。豆芽瘫软在我怀里,呼吸微弱,脸色惨白如纸。
瘸道人趁机冲上前,从药篓里掏出一面残破铜镜,对准婆婆:“老虔婆!看看你自己——你早不是人了,连鬼都算不上,不过是一缕执念罢了!你等的那人,根本没回来!”
婆婆动作一滞,镜中映出的,竟是个枯骨披红衣的骷髅。
她怔怔望着镜中自己,童谣戛然而止。
片刻后,她缓缓蹲下,把泥娃娃放在地上,声音忽然变得苍老而疲惫:“……我知道。可若我不等,谁还记得她曾答应过我,带我女儿回家?”
我心头一颤。
原来哭坟婆婆,也曾是个母亲。
雾更浓了。远处尸吼再起,香灰金线正在消散。
瘸道人低声对我说:“现在,你可以问她要‘鬼笑’了。但记住——鬼笑不是声音,是一滴泪。她女儿临死前流的最后一滴泪,凝成了笑。”
我咬牙,抱紧豆芽,走上前一步:“婆婆……我替我娘还债。告诉我,怎么救他?”
婆婆抬起空洞的眼窝,看了我许久,忽然伸手,从自己心口抠出一颗晶莹如冰的珠子,递过来:“含在舌下,三日不语,魂自归位。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若你真找到归墟……替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一个穿蓝布裙的小女孩。她叫阿沅,喜欢糖豆,怕打雷……”
我接过那颗“鬼笑”,冰凉刺骨,却隐隐带着一丝甜香。
身后,尸群已冲破金线,嘶吼逼近。
瘸道人催促:“快走!南荒入口就在百里外的‘无影谷’,谷中无日无月,正好藏你们这些‘没影子’的人!”
我最后望了一眼哭坟婆婆。她已坐回门槛,轻轻拍着泥娃娃,又哼起了那首童谣。
我攥紧那颗“鬼笑”,手心冷得像握了块冰。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沈烬,别发愣!尸群都快咬到你后颈了!”
妙真却蹦蹦跳跳地绕到前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狗尾巴草,一边甩一边笑:“哥哥姐姐莫慌,它们认路不认人——咱们往断魂桥走,桥下有‘影水’,照见活人魂,丧尸可不敢过。”
“影水?”阿蘅皱眉,“那不是传说中能洗去记忆的邪水?”
“对呀!”妙真眨眨眼,“所以它们怕嘛。没魂的东西,最怕照出自己是个空壳子。”
我懒得听她胡扯,弓已拉满,气劲凝成一道无形箭矢,“嗖”地射入尸群前排。三具腐尸应声爆裂,黑血溅了一地,腥臭扑鼻。
“走!”我低喝一声,率先冲向林间小道。
断魂桥果然名不虚传——一座残破石桥横跨深涧,桥下黑水如墨,水面平静得诡异,连风都不起一丝涟漪。可走近了才发觉,那水里竟隐约浮着人脸,一张张扭曲、无声嘶喊,看得人脊背发凉。
“别看水!”阿蘅急急贴上一张符纸在我后颈,“心神一乱,魂就容易被勾走。”
妙真却蹲在桥头,掏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糖豆,一颗塞嘴里,两颗扔进水里。水面顿时翻涌起来,那些人脸争先恐后地抢食,咕噜咕噜冒泡。
“阿沅也爱吃糖豆。”她忽然轻声说,眼神难得安静。
我心头一紧——哭坟婆婆提到的那个小女孩,叫阿沅。
“你认识她?”我问。
妙真没答,只是笑:“桥中间有东西等着咱们呢。”
话音未落,桥心雾气骤起,一个披麻戴孝的女人缓缓现身,长发垂地,手中提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个“冤”字,血迹斑斑。
“拦路的是‘吊死鬼’?”阿蘅迅速结印,北斗七星符在指尖燃起微光。
“不,”我眯眼,“是‘怨灵’——而且……是冲我来的。”
那女人抬起头,脸惨白如纸,嘴角裂到耳根,声音却出奇温柔:“沈烬……你还记得七岁那年,在村口井边,把我的红绣鞋踢进井里吗?”
那是我娘失踪前一个月的事。村里有个疯丫头,总缠着我说要嫁给我,后来她投井自尽,全村都说是我害的。其实那天我只是路过,根本没碰她鞋子……
“你不是她。”我沉声道,“真正的林小桃,早就魂飞魄散了。你是谁借她的皮?”
怨灵咯咯笑起来,笑声像指甲刮锅底:“你娘没告诉你吗?她亲手封了我的魂,压在井底十年……就为了替你挡这场因果。”
阿蘅脸色一变:“不好!这是‘替罪咒’!有人把你娘当年的业障转嫁到你身上了!”
妙真突然跳起来,拍手大笑:“哎呀呀,原来你娘不是忘了自己,是替你扛了债!难怪瘸道人说她‘没死’——魂还在还债呢!”
我胸口像被铁锤砸中,喉咙发苦。娘……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怨灵步步逼近,灯笼里的火苗忽明忽暗:“今日,要么你跳进影水,洗去记忆,永世不得寻母;要么……我撕了你的魂,替她还完最后一笔!”
阿蘅猛地将七张符纸掷向空中:“北斗锁魂阵,起!”
符纸化作星光,围住怨灵。可那女人只是轻轻一吹,星光尽数熄灭。
“没用的,”她冷笑,“此地无日无月,北斗不显,你们拿什么镇我?”
我缓缓抽出背后最后一支箭——箭镞上刻着娘亲留下的符文,从未用过。
“那就用这个。”我搭箭上弦,气运丹田,整座断魂桥都震了一下。
妙真忽然扑过来抱住我手臂:“别射!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魂!你一箭下去,两条命都碎了!”
怨灵动作也顿住了,低头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忽然迷茫:“孩子……?我……我不是一个人死的?”
阿蘅抓住机会,从袖中甩出一道黄符,贴在桥栏上,低声念咒。符纸燃起青焰,映得水面泛起涟漪。
“沈烬,快!趁她心神动摇,带我们冲过去!”
我咬牙收箭,一把揽住阿蘅腰,另一手拽住妙真手腕,纵身跃上桥面。怨灵回过神来,尖叫着扑来,却被影水中突然伸出的无数苍白手臂死死拖住脚踝。
“娘……等等我……”她喃喃着,被拖入黑水,再无声息。
三人踉跄落地,喘息未定。
妙真拍拍衣裳,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模样:“哎,刚才那糖豆要是多带点,说不定还能跟她聊会儿天呢。”
我盯着桥下黑水,久久不语。
桥下的黑水渐渐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拉扯从未发生。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不只是那怨灵沉入水底,还有我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
阿蘅站稳后,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镜,对着水面照了照。镜面泛起一层薄雾,随即映出我们三人的倒影,唯独没有那女人的身影。
“她彻底散了。”阿蘅低声说,“魂被影水吞了,连轮回都进不去。”
我喉头一哽,没说话。妙真却忽然蹲下身,用手指蘸了点桥边的露水,在石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那符形似婴孩蜷缩之状,尾端还缀着一朵小花。
“你画的是‘胎魂引’?”阿蘅眯眼,“你怎会这个?”
妙真笑嘻嘻地拍掉手上的灰:“我娘教的呀。她说,若见怨灵怀胎,莫伤其魂,要引其归婴——不然那孩子魂无依无靠,日后化作‘哭婴煞’,比尸群还难缠。”
我心头一震,望向她:“你娘……是谁?”
妙真没答,只是仰头看天。可天上哪有天?此处深谷蔽日,连星月都照不进来。她却像看得见什么似的,轻声哼起一段小调,调子古老又哀婉,像是送葬时唱的挽歌。
阿蘅忽然按住我的手腕,低声道:“别问。她若愿意说,早说了。现在要紧的是——你娘的事。”
我闭了闭眼,把那支未射出的箭收回箭囊。箭镞上的符文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我的心跳。
“替罪咒……是怎么回事?”我问。
阿蘅神色凝重:“那是上古禁术,需以亲骨血为引,将一人之业障转嫁至另一人身上。你娘当年封印林小桃的魂,恐怕不是为了镇邪,而是……替你承了那份因果。如今咒力反噬,林小桃的怨气借尸还魂,专寻你索债。”
“那我娘现在在哪?”我声音干涩。
“若咒未解,她的魂便困在‘业障渊’中,日日受蚀魂之苦。”阿蘅顿了顿,“除非有人替她破咒,或……自愿代她承受余下的业报。”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原来娘不是失踪,是替我下了地狱。
妙真忽然站起来,拍拍屁股:“走吧,前面有座破庙,我闻到香火味了——活人的香火,不是死人的纸灰。”
“你怎么知道?”阿蘅皱眉。
“鼻子灵呗!”她蹦跳着往前走,又回头冲我眨眨眼,“而且呀,你娘留了东西在那儿等你。”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她笑而不语,只哼着那首挽歌,身影隐入前方薄雾中。
我和阿蘅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疑虑与不安。可眼下别无他路,只能跟上。
走了约莫半炷香,果然见一座荒废山神庙矗立在坡上。庙门半塌,檐角挂着残破的红布条,在无风的夜里诡异地轻轻晃动。门槛前,插着一支枯梅,花瓣早已干透,却仍散发着淡淡幽香——那是我娘最爱的花。
我脚步一顿,心口如被针扎。
阿蘅轻声道:“小心,香火虽活,但此地阴气未散,恐有埋伏。”
我点头,缓缓拔出腰间短刃。妙真却已大摇大摆推门而入,嘴里还嚷着:“饿啦!有没有供果?”
庙内昏暗,唯有神龛前一盏油灯微弱燃烧。灯芯竟呈青色,火苗静止不动,却照得满室暖黄。供桌上摆着三样果品:枣、梨、柿——谐音“早离世”,是祭亡魂的果。
可最引人注目的,是神像脚下放着一只木匣,匣面刻着一个字:“烬”。
我的名字。
我一步步走近,指尖触到木匣的刹那,灯焰“啪”地爆开一朵灯花。匣盖自动弹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褪色的红绣鞋——正是当年林小桃投井时穿的那只。
鞋底压着一张黄纸,墨迹犹新:“烬儿,若见此鞋,莫恨莫惧。娘非弃你,乃赎你。
七岁井边事,非你之过;今日断魂桥,亦非你之劫。
真正的债主,尚在皇城九重宫阙之中。
持此鞋,往北三百里,寻‘无面僧’。他知如何破咒。
切记:勿信鬼笑,勿饮影水,勿忘你是谁。
——母字“
我捧着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妙真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轻声说:“你娘……其实一直看着你呢。”
我抬头,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神像眼角滑下一滴朱砂般的红泪。
我抹了把脸,把那张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红绣鞋还挂在我腰间,沉甸甸的,像揣着块烧红的炭。
阿蘅没吭声,只是默默收起符纸,拍了拍衣角的灰。妙真却蹦到我面前,歪头打量我:“沈大哥,你刚才哭啦?”
“没哭。”我瞪她一眼,“风沙迷眼。”
“哦——”她拖长音,笑得贼兮兮,“那风沙可真厉害,连你这铁疙瘩都能迷出泪来。”
我没理她,抬脚就走。身后传来阿蘅憋不住的轻笑,还有妙真小跑跟上的脚步声。
天刚蒙亮,雾气还没散尽。我们沿着断魂桥往北,穿过一片芦苇荡,脚底下越来越软。不多时,眼前豁然一开——一条浅滩横在眼前,水清得能看见底下青石,但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气,像谁吐了口浊气没散。
“影水。”阿蘅脸色一变,立刻从袖中抽出三道黄符,“别碰水,绕过去。”
“绕?”妙真指着对岸,“那边有炊烟!有人家!”
我眯眼望去,果然,对岸几间茅屋,烟囱里正冒白烟。可这荒年乱世,哪来的寻常人家?更何况……浅滩边上,歪七扭八躺着几具尸体,皮肉发青,指甲乌黑——是丧尸,但没动。
“死透了?”我问。
“未必。”阿蘅咬破指尖,在符上飞快画了个符,“它们在等什么。”
话音未落,其中一具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紧接着,其余几具也陆续颤动起来,动作僵硬却快得出奇,直扑浅滩中央!
“糟了!”阿蘅急喊,“它们要把我们逼下水!”
我反手抽出箭囊里最后一支铁翎箭——其实不用箭也行,但我习惯手里有东西。气运于臂,弓未拉满,箭已离弦。一道寒光掠过,最前头那丧尸眉心穿洞,轰然倒地。
但后面的毫不退缩,反而更快。
“沈大哥,左边!”妙真突然尖叫。
我侧身一闪,一只腐烂的手擦着耳畔掠过,腥臭扑鼻。我一脚踹翻它,顺势滚向岸边高处。阿蘅趁机甩出三道符,贴在丧尸额上,火光“砰”地炸开,焦臭味弥漫。
可水面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风吹的。
水底……有东西在动。
“别看水!”阿蘅大喊,一把拽住我胳膊,“影水会照出你心里最怕的东西!”
我偏头避开水面,却听见妙真“咦”了一声:“咦?水里怎么有个和尚?”
再看水面,果然——一个披着破袈裟的和尚,背对我们站在水中央,光头无面,脸上平滑如镜。
“无面僧?!”阿蘅失声。
那和尚缓缓转身,虽无五官,却仿佛在“看”我们。他抬起手,指向对岸茅屋。
“他……是在帮我们?”我皱眉。
“不一定。”阿蘅声音发紧,“无面僧传说能渡人,也能吞魂。若他真是娘亲说的那位……为何在此现身?”
妙真却已经脱了鞋袜,卷起裤腿:“管他呢!反正不过河就得被丧尸啃成骨头架子!”
“你疯了?那是影水!”我一把拉住她。
“哎呀,沈大哥,你忘了我是青鸾观的?”她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摇,“水鬼见了这个,都得绕道走。”
铃声清脆,水面灰气竟真的散开一圈。
我犹豫片刻,咬牙:“阿蘅,你殿后。妙真走中间。我探路。”
三人排成一线,踩进浅滩。水只到小腿,冰凉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跳快得要撞出胸膛。
走到一半,水面忽然映出我的脸——不是现在的我,而是七岁那年,站在井边,手里攥着那只红绣鞋,满脸惊恐。
“别看!”阿蘅厉喝。
我猛地闭眼,靠记忆往前走。耳边却响起孩童的笑声,清脆又阴森:“哥哥,还我鞋……”
是林小桃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差点栽进水里。妙真一把扶住我,小声说:“沈大哥,你娘说了,那不是你的错。”
我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水面恢复平静,无面僧已不见踪影。
对岸就在眼前。
我们踉跄上岸,瘫坐在地喘粗气。茅屋门口,站着个佝偻老妪,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笑眯眯道:“三位小友,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
阿蘅刚要道谢,妙真却突然跳起来,指着老妪手腕:“你戴的是玄甲军的护腕!”
我心头一震,猛地抬头。
老妪笑容不变,缓缓卷起袖子——那护腕上,赫然刻着“烬”字。
老妪的笑容纹丝未动,仿佛那“烬”字只是寻常家常的标记。可我知道——玄甲军“烬”字营,是大周天子亲设的秘卫,专司镇压妖邪、缉拿叛道之士。三年前,他们一夜之间屠尽青州七十二观,连襁褓中的道童都不曾放过。阿蘅的师父,便是死在“烬”字营的火符之下。
我手已按上腰间短刀,指节发白。妙真却忽然笑出声:“哎呀,老婆婆,您这护腕怕是捡来的吧?玄甲军的人,哪个不是铁面冷血,哪会在这荒滩煮姜汤等过客?”
老妪眼皮一抬,目光如针:“小丫头,倒有几分眼力。”
她将汤碗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一步,佝偻的背脊竟缓缓挺直,身形拔高,袖中滑出一柄乌黑短戟,戟尖泛着幽蓝——那是淬了尸毒的刃。
“你们不该来这儿。”她声音低沉,已不复方才慈和,“影水渡魂,无面僧现,说明‘门’快开了。”
“什么门?”阿蘅冷声问,手中符纸已夹于指缝,随时可燃。
老妇人却不答,只盯着我腰间的红绣鞋,眼神复杂:“沈家的小子……你娘没告诉你,那鞋为何不能丢?”
我心头一震。自七岁那年林小桃坠井,我拾起她遗落的红绣鞋,便再未离身。娘临终前只说:“鞋在,魂不散;鞋失,门开。”可我始终不解其意。
“你认识我娘?”我咬牙问。
老妪轻叹一声,竟收起了短戟:“我是她旧友,也是守门人之一。如今尸潮频现,影水异动,无面僧引你们至此……恐怕,‘归墟门’真的要开了。”
“归墟门?”妙真皱眉,“那不是传说里埋葬上古邪神的地方?”
“不止。”老妪望向茅屋后方那片雾霭沉沉的山峦,“那是人间与尸界交界的裂缝。百年前,你娘和几位真人合力封印,以七件信物镇之。红绣鞋,便是其一。”
我脑中嗡鸣。原来这鞋不是纪念,而是封印?
阿蘅忽然开口:“若门开,尸界倾覆人间,天下皆成死地。可若强行重封,需七信物齐聚,还要……活祭一人,对么?”
老妪沉默片刻,点头。
妙真脸色煞白:“那我们岂不是……”
“不是你们。”老妪目光落在我身上,“是你,沈砚。你是沈家血脉,又是当年井中唯一活下来的人——你的魂,本就半系于两界之间。只有你,能进归墟门,重新钉下封印钉。”
风忽然停了。芦苇不再摇曳,连远处丧尸的嘶吼也似被掐断。
我低头看着那双红绣鞋,鞋面早已褪色,边缘磨得发白,却依旧温热,仿佛藏着一颗跳动的心。
“若我不去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砂。
老妪苦笑:“那你脚下这片土,三日之内,寸草不生,万魂哀嚎。而你,终将梦见林小桃站在井口,一遍遍问:‘哥哥,还我鞋……’”
我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细若游丝,却钻心刺骨。
良久,我睁开眼,看向阿蘅和妙真:“你们回城,把消息带给青鸾观主。就说……沈砚去还债了。”
“不行!”妙真一把抓住我胳膊,“我跟你一起去!我有铜铃,能镇阴气!”
“你连影水都差点陷进去,”我扯开她的手,语气硬得自己都陌生,“别添乱。”
阿蘅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簪,塞进我掌心:“这是我娘留下的,能照见魂路。若你在门内迷失……握紧它,想着‘回来’。”
我点点头,将簪子贴身藏好。
老妪转身走向茅屋:“随我来。门不在对岸,而在井底。”
我脚步一顿:“井?”
“当年林小桃坠的那口井,从未填平。”她头也不回,“它通归墟。”
我喉头一哽,竟笑了一声。原来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那里。
三人跟在老妪身后,穿过茅屋后院。一口枯井静静立在荒草间,井沿青苔斑驳,井口黑得不见底。井边,还残留着几缕褪色的红布条——是我幼时系上去的。
老妪点燃一支幽绿香烛,插在井沿:“下去吧。记住,无论看见什么,别应声,别回头,别流泪。泪落归墟,魂永不得出。”
我深吸一口气,将红绣鞋系紧在腰间,纵身跃入黑暗。
下坠,无止境地下坠。
风在耳边呼啸,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脚底触到实地。四周漆黑,唯有腰间红绣鞋微微发烫,映出一点微光。
前方,一道石门矗立,门上刻满符文,中央嵌着六枚空槽——只差一枚。
我摸出怀中那张一直珍藏的纸,那是娘临终前写的符咒,我一直以为是护身符。此刻展开,符纸竟自动飞向石门,嵌入第七槽。
石门缓缓开启,门内没有尸山血海,只有一片寂静的雪原,漫天飞雪中,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背对着我,赤着脚。
我握紧了腰间的弓,没敢动。那红衣小女孩背对着我,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连头发丝儿都不飘一下。这比丧尸扑脸还瘆人——至少丧尸你还能射它一箭。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你等等我们!”
我回头一看,她和妙真正跌跌撞撞从石门后头追上来。阿蘅脸色发白,符纸在指间捏得皱巴巴的;妙真倒是笑嘻嘻的,手里还拎着半只烤鸡腿,油光蹭了一嘴。
“你俩怎么跟上来的?”我皱眉。
“你当老娘是纸糊的?”阿蘅翻了个白眼,“再说了,归墟门又不是你家茅房,想一个人进去拉屎?”
妙真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把骨头往雪地里一扔,拍拍手:“那小妹妹脚底板没影子哦。”
我心头一凛,再看那红衣女孩——果然,雪地上只有她的脚印,却无影。
“林小桃……”我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那井底坠亡的小姑娘,传说中第一个被尸气污染却未化尸的人。也是归墟门最初的封印者。
红衣女孩缓缓转过身来。脸是白的,眼睛黑得像墨,嘴角咧开一个不合常理的弧度:“哥哥,你终于来了。”
声音稚嫩,却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回响,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别靠近她!”阿蘅一把拽住我胳膊,“那是灵体附身!她魂魄早散了,现在占着壳子的是——”
“是‘归墟之眼’。”妙真忽然插嘴,语气难得正经,“门开了,就得有人进去关。但进去的人,魂归虚无,肉身成引,永镇此界。”
我沉默。这不就是老妪说的“以自身为代价”?
“我不让你去。”阿蘅咬着唇,眼眶有点红,“你要是进去了,谁替我挡北边那群铁甲尸?谁帮我画符时递朱砂?”
我扯了扯嘴角:“你可以自己拿。”
“沈烬!”她急了,“你冷得像块冰,可你心里不是石头!”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哎呀,你们俩打情骂俏能不能等会儿?那小妹妹要哭了——哦不对,她没眼泪,她要裂开了!”
我猛地抬头。只见林小桃的脸开始龟裂,皮肤像干泥一样剥落,露出底下漆黑的雾气。雪地开始震动,远处传来低沉的嘶吼——尸潮被门开启的气息引来了。
“来不及了。”我深吸一口气,从背后抽出一支无镞箭,搭在空弦上。气运于臂,弓如满月。
“你干什么?!”阿蘅惊叫。
“封门,不一定非得进去。”我盯着那裂开的灵体,“如果她是引子,我就把她钉回门里。”
话音未落,箭已离弦。无声无息,却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轨迹,直刺林小桃心口。
“不要!”妙真突然扑过来,竟用身体挡在箭前。
箭尖在她胸前半寸停住,悬空颤抖。
“你疯了?!”我怒喝。
妙真回头冲我一笑,眼里却有泪:“青鸾观最后一条规矩——归墟门启,守门人死,引路人活。我师父当年没守住,我得补上。”
她转身,双手结印,口中念起一段早已失传的《炼魄咒》。声音清脆,却带着千年的沉重。
林小桃的灵体被咒力牵引,缓缓飘向石门。六枚符槽重新亮起,第七枚却黯淡无光。
“缺一枚命符。”妙真喘着气,“得有人自愿献魂,刻名入槽。”
阿蘅立刻道:“我来!”
“你不行。”妙真摇头,“你阳气太盛,魂压不住门。得是……半死之人。”
我愣住。玄甲军三年征战,七次濒死,体内早被尸毒侵蚀,靠一口执念吊着命。难怪我能空弓伤尸——我不是活人,也不是死物,是“介”。
“沈烬……”阿蘅抓住我的手,指甲掐进我掌心,“别听她的!一定有别的法子!”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记得你说过,我冷得像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