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理她,转身走向阁楼后门。聚宝阁这地方,表面卖古玩玉器,实则藏了三十六道暗门、七十二处机关,专供江湖术士、降魔客走水路逃命。我曾在这儿蹲过三天,就为盯一只偷吃符纸的夜游尸,对地形熟得很。
可刚掀开帘子,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
不是血,是铁皮尸身上那层黑油浸透的铜皮在摩擦。它堵在巷口,高近九尺,关节处嵌着生锈的齿轮,眼眶里两团幽绿火苗忽明忽暗。它没动,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的镇宅兽。
“它在等你。”妙真不知何时又跟了上来,手里多了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轻轻一晃,发出细碎如雨的声音,“操控者不想杀你,只想逼你去忘川巷。铁皮尸是引路的,不是拦路的。”
我眯起眼:“那你呢?青鸾观早就烧成灰了,你还跟着我干嘛?”
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欠你一条命啊。去年冬至,你在乱葬岗救我时,顺手给我披了件破袄子——那可是你最后一件干净衣裳。”
我一愣。那事我都忘了。
铁皮尸忽然“咔哒”一声转过头,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吱——嘎”。它抬起右臂,指向巷子深处。巷子尽头,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盏红灯笼悬在半空,随风轻晃。
“那是‘引魂灯’。”妙真压低声音,“只有将死之人或自愿赴死者才能看见。你真要去?”
“那带上这个。”她塞给我一枚铜钱,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缘磨得发亮,“我娘留下的。能挡一次魂契反噬……大概。”
我接过铜钱,掂了掂,揣进怀里。正要迈步,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咕噜”一声。
抬头一看,屋檐上蹲着个穿蓑衣的小乞丐,嘴里叼着半块炊饼,眼睛瞪得溜圆:“哎哟!这位大哥,你背后有东西!”
我猛地侧身——
一道黑影从我影子里窜出,形如蜥蜴,却长着人脸,舌头分叉,滴着腥涎。是“影魈”,专噬活人阳气,最擅潜伏于光暗交界处。
妙真尖叫:“别让它碰你影子!”
我反手抽出第二支空箭,搭弓未满,只凭指力一弹——
气箭破空,直穿影魈眉心。那东西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散入地面。可就在烟散的瞬间,我瞥见烟中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竟是阿蘅!
她嘴唇微动,似在说:“别来……”
心口猛地一揪。
“那是幻象!”妙真急道,“影魈临死会模仿你最牵挂的人!别信!”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画面压进心底。再抬头,铁皮尸已转身缓步前行,红灯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妙真小跑跟上,一边走一边嘀咕:“你说你,明明箭术天下第一,偏偏要拿命去赌情。玄甲军当年要是多几个你这样的傻子,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我没吭声,只是握紧了弓。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墙壁渗着水,墙上贴满褪色的黄符,有些已被撕破,露出底下斑驳的血手印。忽然,前方铁皮尸停住,缓缓跪下,双膝砸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红灯笼熄了。
黑暗中,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沈烬,你终于来了。”
我眯眼望去,只见巷子尽头站着个披黑袍的人,身形瘦削,手中托着一面残镜——正是第九符封印所化的“照魂镜”。
镜中,阿蘅闭着眼,脸色苍白如纸,额心一点朱砂符正在缓缓剥落。
“放她走。”我说。
黑袍人轻笑:“你替她承劫,她自然得自由。不过……”他顿了顿,“你得先证明,你真的‘命硬’。”
话音未落,四周墙缝里“哗啦啦”钻出数十具白骨手,抓向我的脚踝。
我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掠起,白骨手扑了个空,只抓得青砖碎屑纷飞。妙真在后头急喊:“别碰那些骨头!沾了‘蚀骨瘴’,三息之内血肉尽消!”
我人在半空,弓已拉满——这次搭的是实镞箭,箭镞淬过龙胆草汁,专破阴秽。一箭射出,正中黑袍人手中照魂镜的边缘。“铛”的一声脆响,镜面裂开一道细纹,阿蘅的影像晃了晃,似有微弱的喘息声从镜中透出。
黑袍人低哼一声,袖中甩出一串纸人,落地即燃,化作七道赤衣童子,手持铜铃、桃木剑、招魂幡,围成北斗之形。这是“七煞引魂阵”,本是道门超度亡魂用的法仪,如今却被他逆施为拘魂之术。
“沈烬,你玄甲军的‘破阵箭’早已失传,单凭一身蛮力,破不了我的阵。”黑袍人声音沙哑如磨砂,“不如……坐下来谈谈?”
我落地站稳,弓未松弦,冷声道:“谈什么?谈你怎么拿阿蘅炼‘九幽还魂丹’?还是谈你如何借噬魂契抽走她三魂七魄中的‘命魂’,好替你自己续命?”
黑袍人沉默片刻,忽然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枯槁如朽木的脸,眼窝深陷,唇色发紫,但眉骨高耸,依稀可见昔日风姿。他竟是当年玄甲军左翼统领,楚临川。
妙真倒吸一口凉气:“楚……楚大人?您不是在三年前的‘血月夜’就……”
“就死了?”楚临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死是死了,可我不甘心。玄甲军三百二十七人,尽数葬身忘川巷,只为封印那口‘地脉阴井’。可朝廷转头就把我们除名史册,说我们通敌叛国。阿蘅……是我唯一的女儿,她不该替我背这因果。”
我心头一震,握弓的手微微发颤。
阿蘅不是被掳,而是自愿入局。她想以自身为祭,重封阴井,洗清父亲污名。而楚临川,却妄图借她纯阳之体逆转生死,重返人间。
“所以你设下噬魂契,诱我前来?”我沉声问。
“不。”楚临川摇头,“契是你自己要签的。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他抬手指向巷尾深处,“阴井就在那口枯井之下。若你真能扛住噬魂契反噬而不死,便证明你命格足以镇压阴气。到时,阿蘅可全身而退,你亦可活——只要你肯接下玄甲军未竟之责,永镇此地。”
妙真急道:“别信他!噬魂契一旦签下,魂魄便归阴司所辖,哪还有什么‘永镇’?分明是把你炼成守井傀儡!”
我望向照魂镜中阿蘅苍白的脸,想起她曾在我重伤时彻夜守候,用指尖蘸水在我掌心画符;想起她说“沈烬,你箭快,心却太慢”;想起她最后留下的那封信,只写了一句:“若我未归,莫寻。”
心口又是一揪,但这次,没那么疼了。
我缓缓收弓,从怀中取出那枚“长命百岁”铜钱,在掌心摩挲片刻,然后递还给妙真:“拿着。若我半个时辰未出,你就带着它走。回青鸾观旧址,把铜钱埋在那棵老槐树下——那是你娘最后闭眼的地方。”
妙真眼圈一红,咬着唇不肯接。
我硬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楚临川:“契在哪?”
楚临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皮纸,上以人血绘符,墨迹如活蛇游走。他摊开纸,递来一支骨笔:“以指血为墨,落名即成。”
我正要伸手——
忽然,巷口传来一阵清越笛声。
那调子极熟,是我教阿蘅吹的第一支曲子,《折柳辞》。
众人皆是一怔。
铁皮尸僵在原地,齿轮停转;七煞童子动作迟滞;连楚临川都猛地回头,望向雾霭深处。
笛声渐近,一袭素白衣袂自雾中浮现。
阿蘅站在巷口,手中横笛未放,脸色虽白,眼神却清亮如星。她看着我,轻声道:“沈烬,你若敢签那契,我就跳进阴井,让你永生永世找不到我的魂。”
妙真却突然笑出声:“哎呀,总算有人治得住你这个傻子了!”
楚临川身形一晃,似要上前,却又止步,喃喃道:“阿蘅……你不该来的。”
阿蘅不理他,只朝我走来,每一步都踏碎地上白骨。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抚上我握弓的手背,指尖冰凉,却带着暖意:“我等你三天了。你说过,箭快的人,不该让别人等太久。”
我低头看她,忽然笑了:“那你跑出来干嘛?不是说好……莫寻?”
我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嘶哑的嚎叫,像是破锣刮过铁皮。阿蘅脸色一变,猛地拽住我的袖子:“快走!是‘腐骨’——它闻到楚临川身上的阴气了!”
妙真一蹦三尺高,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边跑边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哎哟我的桂花糖都还没吃完呢!沈烬你背我!我腿短!”
“你自己跑!”我一把拉起阿蘅的手腕,转身就往堤岸方向冲。身后巷子里,楚临川低吼一声,似有黑雾翻涌,但那腐骨丧尸已经扑了进来,腥风卷着烂肉味直冲鼻腔。
堤岸荒草半人高,月光被乌云啃得只剩牙缝里漏下的碎银。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奔至河滩,脚下泥泞湿滑。阿蘅忽然停下,从发间抽出一根桃木簪,在掌心划了一道,血珠滴入泥中,瞬间燃起幽蓝火苗。
“北斗七步,封!”她咬唇低喝,指尖疾点七处方位。地面微震,七道符纹如蛛网蔓延,将我们围在中央。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在这儿布阵?万一引更多尸过来——”
“总比被腐骨一口咬断脖子强。”她喘着气,额角沁汗,却冲我眨了眨眼,“再说……你不是说箭快的人不该让别人等太久吗?那现在,轮到你等我布完阵了。”
妙真蹲在旁边,一边嚼糖一边往地上吐渣:“啧啧,小两口打情骂俏也不看时候。哎,沈烬,你后腰那把短匕是不是又松了?刚才跑的时候哐当响,跟敲破锣似的。”
我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腰后——果然,匕首鞘带裂了。这还是三年前玄甲军溃散那夜,老伍长塞给我的,说是“留着防身,也防心”。
正想回嘴,忽觉脊背一凉。堤岸对岸的芦苇丛中,竟缓缓站起一道人影。那人披着蓑衣,头戴斗笠,手里提着一盏青皮灯笼,灯芯却是幽绿色的。
“活人?”妙真眯起眼,声音难得正经。
那人不答,只将灯笼轻轻一晃。河面顿时浮起一层薄雾,雾中隐约有无数细小黑影游动,像鱼,又像手。
阿蘅脸色骤白:“是‘魅影随行’……他养的是阴傀!”
我搭弓上弦,虽无箭,但指间已聚起一缕灵力。三年来独行猎尸,我早学会以气为矢——可这人,分明不是尸,也不是妖。
蓑衣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磨刀石:“送信的。”
“信?”妙真跳起来,“谁的信?莫非是青鸾观的老观主?她不是早被你炼成尸傀了吗!”
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灯笼抛向空中。灯笼炸开,化作漫天纸蝶,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一个字。纸蝶盘旋而落,拼成一句话:“噬魂契未成,阴井已开。速离此地,否则魂归无门。”
我心头一震——阴井?那是大周皇室镇压邪祟的禁地,传说连魂魄进去都会被碾碎成灰。
阿蘅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臂,声音发颤:“沈烬……我爹当年,就是从阴井逃出来的。”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眼中水光闪动,却强忍着没掉泪。
妙真忽然“哎呀”一声,指着河面:“不好!腐骨追来了,还带了一群‘饿殍’!”
果然,对岸黑影幢幢,腐骨领着十几具干瘪丧尸正涉水而来,水面被它们踩得咕嘟冒泡,腥臭扑鼻。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揽住阿蘅腰身,右手虚拉弓弦:“妙真,你带路,我知道你认得暗道。”
“哈!”妙真得意一笑,从袖中甩出一条红绳,“早备好了!不过——”她狡黠地冲我挤眼,“你得答应我,回头请我吃整坛桂花酿!”
“成交。”我低喝一声,弓弦嗡鸣,一道无形气箭破空而出,正中腐骨眉心。那尸怪踉跄后退,却未倒下,反而发出更凄厉的嘶吼。
阿蘅趁机咬破指尖,在我背上飞快画了一道符:“疾风咒,三息之内,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脚下一轻,几乎腾空而起。妙真拽着红绳在前狂奔,阿蘅紧贴我身侧,发丝拂过我耳际,带着淡淡的艾草香。
身后,腐骨的咆哮与阴傀的纸蝶在雾中交织成一片混沌。而前方,堤岸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坍塌的古庙轮廓。
庙门半掩,门楣上刻着两个模糊字迹——
“慈恩。”
我心头一跳,脚步却未停。这庙名听着慈悲,可荒废多年,檐角塌了一半,门缝里渗出的阴气比腐骨还浓三分。妙真却像认得老友似的,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红绳在她手中一抖,竟如活蛇般钻入门内黑暗。
“快进来!这地方我熟!”她回头催促,声音压得极低,眼里却闪着狡黠又笃定的光。
阿蘅在我耳边急道:“别信她!慈恩庙是前朝供奉‘地藏引魂使’的禁祠,早被朝廷封了百年,怎会——”
话未说完,妙真已闪身入内,红绳另一端缠住我手腕猛地一拽。我踉跄一步跨过门槛,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仿佛踏进了一口深井。阿蘅紧随其后,桃木簪横于胸前,幽蓝火苗在她掌心微弱跳动,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庙内空荡,神龛早已倾颓,唯有一尊半埋于尘土的石像尚存轮廓——那是个披发跣足的女子,左手托灯,右手执链,面容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悯与肃杀。
“妙真,你到底——”我刚开口,却被她竖指噤声。
她蹲在神像基座旁,手指飞快拨开碎瓦与蛛网,露出一块刻有八卦纹的青砖。她用力一掀,砖下竟是一道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铃、半卷残帛,还有一小坛泥封酒坛。
“喏,桂花酿。”她得意地拍了拍酒坛,又拿起铜铃晃了晃,铃声清脆,却诡异地不传出门外,“这庙是我娘生前最后待过的地方。她说,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尸起于野,便让我带你们来这儿——尤其是你,沈烬。”
我一怔:“我?”
妙真没答,只将残帛递给我。帛上墨迹斑驳,依稀可辨几行小字:“烬儿若见此帛,当知汝非孤种。玄甲溃夜,非败于敌,实陷于契。阴井之下,有汝父骨;慈恩庙中,藏汝母血。噬魂未成,因血脉未断。速寻‘九窍玲珑心’,否则三月之内,汝将化为无识尸傀,如临川一般。”
我手一抖,帛书几乎落地。三年来,我从未问过自己为何能在尸群中独活,为何灵力越用越强却夜夜梦魇,为何楚临川看我时总带着一丝怜悯……原来,我体内早被种下了噬魂契的根?
阿蘅伸手扶住我肩膀,声音轻得像风:“所以……你爹娘,一个死于阴井,一个……葬在这庙里?”
妙真点点头,眼神忽然柔软下来:“我娘说,你娘临终前咬破舌尖,在神像底座写下你的生辰八字,以血为引,替你续命十年。如今时限将至,若找不到九窍玲珑心——那传说中能洗尽邪契的圣物——你就会变成下一个楚临川。”
庙外,腐骨的嘶吼渐近,饿殍踩水的声音已到门前河岸。可此刻,我竟觉得那些声音遥远得如同隔世。
我低头看向神像底座,果然在尘土下摸到一行干涸发黑的血字。指尖触之,竟微微发烫。
那是我的名字,和出生时辰。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那颗嚼了一半的桂花糖,塞进我手心:“含着,压惊。甜的,能镇魂。”
我苦笑:“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了?”
她翻个白眼:“我一直都可靠,只是你眼瞎罢了。”
我含着那颗黏糊糊的桂花糖,甜味混着点口水味儿直冲喉咙,差点没吐出来。妙真这丫头,吃一半还塞人嘴里,也不怕我回头咬她。
“走!”阿蘅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另一只手已经甩出三张黄符贴在庙门上。符纸刚沾上门板,就“嗤”地冒起青烟,门外腐骨撞门的力道猛地一滞。
“撑不了多久。”她喘了口气,额角沁汗,脸色却绷得死紧,“堤岸那边有条废弃的引水渠,能通到城西乱葬岗——那里阴气重,尸傀反而少。”
“乱葬岗?”我皱眉,“你确定不是送我们去喂鬼?”
“总比在这儿等它们破门强。”她瞪我一眼,转身就往庙后翻窗,“快点!你再磨蹭,我就把你名字刻在楚临川的墓碑上,写‘同款尸傀,包邮到家’。”
我差点被她呛住,赶紧跟上。妙真蹦蹦跳跳地垫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白骨簪子,边跑边哼小调:“月黑风高夜,尸兄来相会~”
“你能不能正经点?”我压低声音。
“我很正经啊。”她眨眨眼,“刚才那糖里掺了镇魂草粉,不然你以为光靠甜就能压惊?你当你是小孩儿?”
我一愣,嘴里的甜味忽然不那么腻了。
三人猫腰钻进芦苇丛生的堤岸,脚下泥泞湿滑,远处河面浮着几具泡胀的尸首,随波打转。天色灰蒙,乌云压得极低,连风都带着腐臭。
“嘘——”阿蘅突然停步,手指按在我唇上。
我屏息。前方芦苇晃动,一道佝偻身影缓缓爬出水面——不是腐骨,也不是饿殍,而是一个浑身裹着湿布条的“人”,关节反折,头颅歪斜,眼窝里燃着幽蓝火焰。
“阴傀……还是活炼的。”妙真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有人在附近控尸。”
我右手已搭上腰间空弦。玄甲军教的第一课:无弓亦可发箭,以气为矢,以意为锋。
“别硬拼。”阿蘅飞快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我引它往东,你们绕西边水渠口。记住,别回头,别应声——活炼阴傀能模仿人声。”
话音未落,她猛地将符掷出,口中疾念:“北斗七元,破秽驱邪!”
符纸炸开一团金光,那阴傀发出一声尖啸,四肢抽搐着扑向光源。
我们趁机猫腰疾行。可刚绕过半截断桥,身后忽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沈烬……救我……”
是阿蘅的声音!
我脚步一顿,本能想回头。
“别信!”妙真一把扯住我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那是阴傀学舌!阿蘅早跑远了!”
我咬牙稳住心神,继续往前。可那声音又来了,这次带哭腔:“你答应过护我周全的……你忘了?”
……该死。
我确实答应过。三年前在雁门关外,她替我挡下一记尸毒爪,血染白衣,我跪在雪地里发誓:“此生若负李昭蘅,万箭穿心。”
可现在——
“沈烬!”妙真急了,直接把骨簪插进我手背,“疼不疼?疼就清醒点!那不是她!”
刺痛让我猛地回神。再看前方,水渠口就在十步之外,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嘴。
可就在这时,一股阴冷气息从背后袭来。我旋身空拉弓弦,一道气箭破空而出——“砰!”正中那阴傀眉心。
它踉跄后退,蓝火熄灭一瞬,却又重新燃起,速度更快!
“糟了,它认主了!”妙真脸色发白,“控尸的人就在附近!”
果然,堤岸高处,一个披着蓑衣的身影静静站着,手中提着一盏青皮灯笼,灯芯竟是人指骨。
“沈烬。”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磨铁,“交出噬魂契的解法,我让你死得体面些。”
我眯眼:“楚临川?”
“他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蓑衣人轻笑,“而你,很快连狗都不如。”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扬,灯笼落地。刹那间,整条堤岸的河水翻涌,数十具沉尸破水而出,眼眶齐刷刷转向我们。
“跑!”我一把扛起妙真,对阿蘅吼,“你先下渠!”
她没废话,纵身跃入黑洞。我紧随其后,在尸群扑来的瞬间滚进水渠。身后轰然巨响,泥石崩塌,暂时封住了入口。
黑暗中,三人瘫坐在湿漉漉的渠底,喘得像三条离水的鱼。
妙真从我背上滑下来,拍拍灰,忽然咧嘴一笑:“刚才那糖,其实我还剩半颗,你要不要?”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蘅也噗嗤一声,随即捂嘴:“……现在笑是不是不太合适?”
“合适。”我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至少证明我们还没变成尸傀——尸傀可不会觉得桂花糖恶心。”
渠底阴冷潮湿,头顶的塌方堵死了追兵,却也隔绝了天光。我们三人背靠背坐着,谁也没急着起身。妙真那半颗糖终究没递出去——她自己塞回嘴里,咂摸两下,嘟囔道:“啧,甜味淡了,镇魂草快失效了。”
我闭眼调息,体内气机如细流穿经走脉。玄甲军教的“无弓箭诀”虽能以气成矢,但方才那一击耗神太甚,此刻指尖微颤,连握拳都觉乏力。
阿蘅忽然低声道:“那人不是楚临川,也不是寻常控尸师。”
“怎么说?”我睁眼。
她从怀中取出一物——是方才贴在庙门上的黄符残片,边缘焦黑,中央却凝着一点幽蓝水渍。“阴傀的血不沾符,可这水……带活人气。他用的是‘人祭引’,拿活人炼傀,魂魄未散,才能模仿声音、唤人名姓。”
妙真闻言吐掉糖渣,皱眉:“那刚才叫你名字的……”
“是我三年前在雁门关外救下的一个斥候。”我嗓音发涩,“他中了尸毒,我本想带他回营医治,可半路……被腐骨围了。我以为他死了。”
沉默片刻。渠底只有滴水声,嗒、嗒,像倒数的更漏。
阿蘅忽然站起,拍了拍衣摆泥浆:“别想了。现在要紧的是噬魂契。”
“你信他真有解法?”我问。
“不信。”她冷笑,“但他知道点什么。否则不会特意提‘噬魂契’这三个字——这秘术早已失传百年,连玄甲军藏书阁都只留残页。”
我心头一紧。噬魂契……是我娘临终前刻在我脊骨上的禁术烙印,也是我能在尸潮中活到今日的缘由。可代价是,每夜子时,魂魄会被抽离一缕,喂给某个沉睡的“东西”。
妙真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其实……我在乱葬岗见过类似的东西。”
她难得正色:“上月我去西市收尸,有个老乞丐死前攥着块骨牌,上面刻的符纹,跟你后颈那道疤一模一样。”
我猛地攥住她手腕:“骨牌在哪?”
“烧了。”她缩了缩脖子,“那东西一碰就冒黑烟,我怕招邪,当场焚了。”顿了顿,又小声补一句,“不过……我记得纹路。”
阿蘅眼中精光一闪:“你能画出来?”
“得有朱砂和黄纸。”
“我有。”她从发髻抽出一根银簪——簪尾中空,藏着一小卷符纸与半管朱砂,“但得先出这水渠。乱葬岗夜里有‘巡坟鬼’,若在子时前赶不到,咱们就得跟真正的鬼抢地盘了。”
我扶墙起身,腿还有些软,但心已定了。
三人摸黑前行。水渠蜿蜒如肠,脚下积水渐深,没过脚踝。妙真边走边哼不成调的小曲,说是驱邪,其实是给自己壮胆。阿蘅在前探路,步履轻悄,像只夜行的猫。
约莫走了半炷香,前方忽有微光透入。
“出口?”我低声问。
阿蘅却抬手示意停下。她蹲下身,指尖蘸水,在渠壁画了个简易卦象——坎上离下,未济之象。
“不对。”她蹙眉,“乱葬岗在城西,可这光……是东面来的。”
妙真探头一看,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萤火虫吧?”
果然,几点幽绿光点浮在出口处,飘忽不定,却始终不散。
我眯眼细看,寒意陡生——那是磷火,但排列成行,如引路灯。
有人在等我们。
阿蘅缓缓抽出腰间短匕,刃面映着绿光,泛青如蛇鳞。“退回去?”
我摇头:“退无可退。不如看看,是谁布了这局。”
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抖开——竟是几片干枯的桂花。“含着,万一迷魂香,还能醒神。”
我接过一片塞进嘴里,苦涩瞬间盖过残余甜味。
三人对视一眼,无声点头。
踏出水渠的刹那,风骤停。
眼前并非乱葬岗的荒坟白骨,而是一片废弃的梨园。梨树枯死多年,枝桠如鬼爪伸向灰天。树下立着一座孤亭,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三只杯。
我眯眼盯着那三只酒杯,心里直犯嘀咕——这荒年乱世,连老鼠都啃树皮,谁还有闲情逸致在这摆酒等客?
“有人。”阿蘅压低声音,指尖已夹起一道黄符,袖口微微鼓动,似有微风在她周身盘旋。
妙真却蹦跶着往前走了两步,鼻子一抽:“不是人味儿……是尸油混了沉香。啧,这控尸师还挺讲究。”
我抬手拦住她:“别轻举妄动。”话音未落,脚边枯叶忽然簌簌作响,几根细如发丝的黑线从地底钻出,缠上我的靴带。
“噬魂丝!”阿蘅惊呼,符纸甩出,火光一闪,黑线“嗤”地冒烟缩回。
我心头一凛——噬魂丝乃以怨魂炼制,专缠活人气脉,一旦入体,神志渐失,沦为行尸走肉。楚临川果然没放过我们。
“他想把咱们引进来。”我低声说,“梨园、孤亭、三杯酒……他在等我们坐下。”
妙真忽然咯咯笑起来,从怀里摸出个破铜铃铛,轻轻一晃:“叮——”
铃声清脆,却让整片梨园猛地一颤。枯枝“咔嚓”折断,地面裂开数道缝隙,三具披着青布的尸傀缓缓爬出,眼窝空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翘着,像在笑。
“哎哟,还给配了迎宾礼?”妙真翻了个白眼,“楚临川是不是以为自己开茶馆?”
阿蘅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破”字,低喝:“北斗倒悬,镇!”符力激荡,尸傀动作一滞。
我趁机搭弓——虽无箭,但气凝如矢,弓弦嗡鸣一声,一道无形劲气射穿最前那具尸傀的眉心。它轰然倒地,青布掀开,露出半张腐烂的脸,竟还戴着半块玄甲军的残牌!
我瞳孔一缩。那是三年前失踪的同袍。
“沈烬?”阿蘅察觉我神色不对。
我没答话,只觉喉头一紧。当年我立誓要救尽同袍,可如今,他们却成了别人手中的傀儡。
“别愣着!”妙真突然扑过来拽我胳膊,“亭子底下有东西在动!”
果然,石桌下的阴影蠕动如活物,酒壶自行倾斜,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入三只杯中——可那哪是酒?分明是暗红血浆!
“幻境。”我咬牙,“他用噬魂契勾连我们的记忆,想让我们自陷心魔。”
阿蘅点头:“得破阵眼。亭子四角各埋了一枚‘引魂钉’,拔掉就能断他牵引。”
“我去东角。”我说。
“我西。”阿蘅应得干脆。
妙真一拍胸脯:“那南边归我!北边……咦?”她忽然僵住,指着亭子北侧,“那不是钉子,那是——人?”
我们齐齐望去。北角阴影里,站着个穿灰袍的小童,约莫十岁,手里捧着个木匣,眼神呆滞,却冲我们咧嘴一笑。
“活人?”阿蘅皱眉。
小童开口,声音却苍老沙哑:“三位贵客,我家主人请你们饮一杯‘忘忧酿’,喝了,便不记得旧事,也不再痛苦。”
我冷笑:“楚临川连孩子都不放过?”
小童笑容不变:“我不是孩子。我是他第七十二具‘替身傀’,用的是你故人之骨。”
我浑身一震——那声音,竟是我兄长沈焱!
三年前,他为护我断后,死于阴山关外。我亲手埋了他。
“假的。”我握紧弓,“不过是借骨仿声的邪术。”
可手指却微微发抖。
阿蘅看我一眼,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金边符纸,往地上一拍:“镜心符,照妄显真!”
符光炸开,小童身形扭曲,化作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傀,手中木匣“啪”地打开,飞出无数纸蝴蝶,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一个名字——全是玄甲军阵亡将士。
“糟了!”妙真大叫,“这是‘招魂蝶’,会吸人魂魄补尸!”
纸蝶如潮涌来。我弓拉满月,气箭连发,却如击虚影。阿蘅急念咒语,符火燎原,可蝴蝶越烧越多。
就在这时,妙真忽然从腰间解下一条破旧红绳,往空中一抛:“青鸾观秘法——‘打狗结’!”
红绳自动打结,竟将漫天纸蝶捆成一团,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化作灰烬。
“你管这叫打狗结?”我忍不住问。
“本来是用来拴疯狗的,”她得意地眨眨眼,“后来发现拴鬼也管用。”
阿蘅已趁机冲向亭角,拔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铁钉。地面剧烈震动,梨树纷纷断裂,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尸骸——原来整座梨园,都是乱葬岗伪装的!
“快走!”我喊。
三人刚退至堤岸边缘,身后孤亭轰然塌陷,一道黑影立于废墟之上,白衣胜雪,手持玉箫。
正是楚临川。
他轻笑:“沈烬,你逃了三年,今日,该还债了。”
我喉头一紧,三年来每夜梦魇里都回响着这句话——“该还债了”。
可我没欠他什么。若说有债,也是他欠玄甲军三百二十七人性命,欠阴山关外那场大火里烧成灰的百姓。
楚临川站在废墟之上,白衣未染尘,玉箫斜指地面,仿佛不是在乱葬岗,而是在琼楼玉宇中邀人听曲。他眉目如画,唇角含笑,却比尸傀更令人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