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缕幽蓝火焰,手已搭上腰间箭囊。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
“阿蘅的符……怎么会在这儿?”妙真蹲下身,小心翼翼用袖角去碰那张残破黄符,又猛地缩回手,“哎哟!烫魂!”
我皱眉:“别乱碰。”
她撇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正经道姑——虽然现在只剩我一个了。”她一边嘟囔,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轻轻一晃,没声。“坏了?不可能啊,昨儿还拿它吓跑一只跳尸来着……”
我没理她,缓步靠近丹炉。炉身刻满扭曲符文,有些像是阿蘅的手笔,但更多却是歪斜邪异,透着一股子生吞活剥的狠劲。炉盖缝隙中,那幽蓝火苗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有人动过她的丹炉。”我低声道,“而且……不是寻常人。”
妙真凑过来,眯眼打量:“这火是地脉阴火,得借龙脉裂隙才能引出。寻常邪修哪有这本事?除非……”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守界司的人出了内鬼。”
我心头一沉。守界司,大周专司镇压尸祸、监察地脉的机构,若他们内部真有人勾结邪术,那这场尸乱恐怕不只是天灾。
正想着,脚下泥土忽然剧烈一颤,石台四周的黑曜石嗡嗡作响,竟缓缓转动起来!
“糟了!”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快退!这是‘七煞锁魂阵’的变种,一旦启动,地火会把咱们烤成炭条!”
我反手将她拉到身后,弓已挽起,虽无箭,但气机已凝于弦上。就在这时,石台中央的青铜剑“铮”地一声自行拔起半寸,剑尖直指我们。
“谁?!”我喝道。
雾中传来一声轻笑,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沈大神射手,多年不见,还是这么紧张兮兮的。”
一道身影从雾里踱出,青衫磊落,腰间挂酒壶,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竟是江湖上早传死于尸潮的“醉鹤散人”柳三更!
我眯眼:“你还活着?”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死?我连酒债都没还清,阎王不敢收。”说着,目光落在丹炉上,笑意渐敛,“不过,这次是真的麻烦了。”
妙真警惕地问:“你跟这炉子什么关系?”
柳三更叹气:“我本在百里外追查一批失踪的守界司符官,一路追到这儿,发现有人用他们的血祭引地火,炼‘音傀’——就是你们在林子里听到的那种笛声操控的尸傀。那玩意儿,比普通丧尸难缠十倍。”
我心头一紧:“阿蘅是不是被他们抓了?”
“八成是。”柳三更收起嬉笑,“她留下的封灵印,是故意撕破一角的——那是青鸾观求救暗记。她知道你们会来。”
妙真眼圈一红,又强忍住:“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硬闯?”
柳三更摇头:“地火阵已启,硬闯等于送命。不过嘛……”他忽然看向我,“沈烬,你当年在玄甲军,可还记得‘空弦破煞’那一招?”
我一怔。那是我在军中独创的秘技,以气代箭,震碎邪祟心窍。但自从三年前那场大战后,我就再没用过。
“地火虽猛,但靠的是阵眼维系。”柳三更指了指那柄青铜剑,“若你能一击震断剑脊,阵自溃。但必须在三息之内完成——否则地火反噬,咱们都得变烤鸡。”
妙真急道:“三息?你当他是神仙?”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战意,如灰烬复燃。
“两息就够了。”
话音未落,弓已满月。无箭,却有风雷之势。
一声震响,空气如裂帛。青铜剑应声而断,剑尖崩飞,地火骤然倒卷入地,石台轰然塌陷!
浓雾被气浪掀开一角,露出后方一条狭窄山道,蜿蜒向上,隐约可见一座破败山神庙。
柳三更吹了声口哨:“行啊,沈大神射手,宝刀未老。”
我收弓,淡淡道:“少废话,带路。”
妙真却突然拉住我袖子,小声说:“等等……你耳朵红了。”
“胡说什么。”我转身就走。
她咯咯笑:“明明紧张得手都在抖,还装冷面。”
山道湿滑,苔痕斑驳,每一步都踩在腐叶与碎石之间。夜风从林隙穿过,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尸臭的怪味,令人作呕。我走在最前,弓虽收起,但指节仍扣在弦槽边缘,随时可拉满。
柳三更在后头晃着酒壶,时不时啜一口,仿佛我们不是去救人,而是踏青访友。妙真则紧贴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枚哑了的铜铃,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你说阿蘅留的是求救暗记……”我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若真被擒,怎会容她留下痕迹?”
柳三更脚步一顿,笑意微敛:“除非对方故意让她留。想引你们来。”
妙真倒抽一口冷气:“陷阱?”
“八成是。”他耸耸肩,“但阿蘅既然敢赌你们能破局,就说明她信你们——也信这局里有活路。”
我沉默片刻,抬头望向山神庙的方向。那庙宇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残破,檐角歪斜,像一只折翼的鸟。可就在那断脊之上,竟有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不是香火,也不是炊烟,而是某种符灰燃烧后的余烬。
那是青鸾观独有的“引魂烟”。
“她在里面。”妙真喃喃道,眼眶又红了,“她还活着。”
柳三更却皱眉:“不对……引魂烟需以心火点燃,若她被制住灵脉,根本点不燃。”
我心头一跳,猛地止步:“等等。”
三人同时停住。
山风忽然静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前方山道两侧的枯树,枝桠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拂过。紧接着,一阵极轻、极细的笛声,自山神庙内悠悠飘出。
不是之前那种尖锐刺耳的控尸音律,而是一段熟悉的曲调——《折柳辞》。那是阿蘅幼时最爱哼的小调,青鸾观后山梨花落尽时,她常坐在石阶上,一边编草环一边轻唱。
妙真浑身一僵:“不可能……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唱这个。”
我握紧弓柄,指节发白。这笛声太真,真得让人想信。可越是如此,越危险。
“音傀术最高境界,不是控尸,而是拟魂。”柳三更声音沉了下来,“他们用阿蘅的记忆炼音,诱你心神失守。一旦你动情,心窍开一线,音丝便入体,成了他们的傀。”
“那就让他们知道——”我缓步向前,声音如冰,“沈烬的心,三年前就烧成灰了,没东西可夺。”
妙真咬唇跟上,手悄悄塞了张新符进我袖中。我没拒绝。
山神庙门半掩,门楣上“显应侯”三字早已剥落大半。我抬脚踹开,木门“吱呀”一声,缓缓内倾。
殿内空无一人。
唯有一尊泥塑山神,半身坍塌,露出内里森森白骨——竟是以人骨为胎,泥封其外。神像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盏青瓷灯,灯芯燃着幽蓝火焰,与丹炉中那缕如出一辙。
灯旁,静静躺着一枚玉簪。
阿蘅的玉簪。
我站在门口,没动。柳三更也没动。妙真却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她足尖触地的刹那,那盏灯“噗”地熄灭。
黑暗中,笛声骤然转急!
无数黑影自梁上、墙缝、神像腹中窜出,动作迅捷如鬼魅,却无声无息——全是音傀!它们没有腐烂皮肉,反而披着完好衣袍,面容栩栩如生,甚至带着生前的神情。
其中一个,赫然是阿蘅的模样。
她站在神像肩头,白衣胜雪,手持竹笛,眼含泪光,轻声道:“阿烬……救我。”
我手指微颤,几乎要松开弓弦。
但下一瞬,我忽然笑了。
“阿蘅从不叫我‘阿烬’。”我缓缓道,“她嫌这名字太烫嘴。”
话音未落,我袖中符纸自燃,金光炸裂!妙真趁机摇动铜铃——这一次,铃声清越如泉,震得满殿音傀身形一滞。
柳三更已闪至神像背后,蒲扇一拍,一道朱砂符印贴上山神额心:“镇!”
整座神像轰然崩塌,白骨散落如雨。
那“阿蘅”面露惊色,笛声戛然而止。她身形开始扭曲,皮肤龟裂,露出底下灰白筋膜。
“走!”我低喝,一把拽住妙真手腕,直冲后殿。
穿过破窗,后山是一片荒芜药圃。月光下,几株枯死的紫阳花旁,立着一座石井。
井口封着七道铁链,每道链上都刻着守界司的镇符。
柳三更脸色骤变:“他们在炼‘九阴归魂丹’!以活人魂魄为引,借地火淬炼,可令尸王重生……阿蘅怕是被关在井底,当药引!”
我走到井边,俯身倾听。
井底深处,传来极轻的敲击声——三长两短,青鸾观密语:“我在,勿近,阵未解。”
原来她早知我们会来,也早知这是死局。留下线索,不是求救,是警告。
妙真泪如雨下:“那我们怎么办?”
我抬头望向天边——东方微白,晨曦将至。
“等。”我说,“等日出。”
柳三更一愣:“日出?”
“地火属阴,畏阳。”我盯着井口,“日光初照时,阵力最弱。那时……我下去。”
妙真抓住我胳膊:“太险了!万一你也被炼成音傀——”
“那就别让我回来。”我打断她,语气平静,“若我半个时辰未出,你就用雷符炸井。连我一起埋了。”
她怔住,嘴唇颤抖,终究没再说什么。
柳三更默默递来一壶酒:“喝一口?壮胆。”
我接过酒壶,没喝,只是拔开塞子闻了闻——劣质烧刀子,一股子土腥味儿。
“你这酒,怕是连丧尸都熏晕。”我把壶塞回他手里。
柳三更咧嘴一笑:“嘿,上回在青石镇,就是靠这酒把一头‘哭丧尸’引出来的。那玩意儿鼻子灵得很,闻着酒味就扑过来,结果一头撞进我的铁笼子。”
妙真蹲在井沿边,手指蘸着井水在地上画符,嘴里念念有词:“阴火不熄,阳气难侵……沈烬,你若真下去,得带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铃,铃身锈迹斑斑,却隐隐透出青光。
“这是什么?”
“青鸾观的‘醒魂铃’,能震散音傀的邪念共鸣。但只能响三次。”她把铃塞进我手心,眼神认真,“别乱用,也别死太快。”
我点头,将铜铃系在腰间。天边已泛鱼肚白,山风渐凉,吹得人脊背发麻。
“时辰到了。”我说。
话音未落,井口忽地喷出一股黑烟,夹杂着刺耳的琴音——像有人用指甲刮着骨片。地面微微震动,几具腐尸从道旁枯树后踉跄爬出,眼窝空洞,嘴角淌着黑血。
“糟了!”柳三更大骂,“它们被阵法引来了!”
妙真一跃而起,手中黄符燃起幽蓝火焰:“快下去!我拖住它们!”
我不再犹豫,纵身跳入井中。
下坠不过三丈,脚底便踩到实地。井底竟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阶,湿滑阴冷,两侧岩壁上嵌着青色磷火,照出扭曲的人影。那琴声愈发清晰,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锐刺耳,直钻脑髓。
我咬破舌尖,强压眩晕,摸出腰间短弓——无箭,只凭气机凝弦。
“阿蘅,你若真设局害我……”我低声说,“我就把你炼成最丑的音傀,天天弹《十八摸》。”
话音刚落,前方拐角处传来一声轻笑。
“沈大人还是这么不解风情。”
是阿蘅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却未停步。转过弯,只见她站在一座石室中央,白衣染血,双手被铁链锁在丹炉两侧。炉中地火翻腾,映得她脸色惨白如纸。
“你来了。”她抬眼望我,眸子清亮,却无半分惧色。
“陷阱?”我问。
“一半是。”她苦笑,“守界司的人逼我布阵,但我故意留了生门——就在丹炉底下。可他们在我体内种了‘九阴蛊’,若我不配合,蛊虫会吞噬我的神魂,变成真正的傀儡。”
我走近几步,目光扫过四周:石室四角各立一尊音傀,形如人偶,关节处缠满红线,正随琴声微微颤动。
“琴在哪?”
“在我心里。”她指了指胸口,“他们把‘噬心琴’融进了我的灵台。只要我动念,琴音就起。”
我沉默片刻,忽然拉开弓弦,对准她眉心。
阿蘅一怔,却没躲。
“信我一次。”她说。
我松开弦——无声无箭,却有一道气刃掠过她耳畔,斩断身后一根红线。
音傀齐齐一顿。
“琴音乱了。”我收弓,“趁现在,告诉我怎么破阵。”
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地火阵靠阴气维系,需活人血祭才能全开。但他们不知道……我早把丹炉的火脉改了方向,引向井壁外侧。你若能引日光入井,火脉反噬,阵自溃。”
“日光?井口离这儿少说二十丈。”
“所以……”她咬破手指,在掌心画了一道符,“得靠你的眼睛。”
我愣住:“我的眼睛?”
“玄甲军首席神射手,目通天机,能引日精入矢——当年你在北境一箭射落‘赤月魔星’,靠的不是弓,是眼。”她声音微颤,“借我一眼,沈烬。”
我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伸手按住她额头。
“闭眼。”
她依言闭上。
我调动体内残存阳气,聚于右目——刹那间,瞳孔如金,灼热如焚。一道细若游丝的光束自眼中射出,穿透石顶,直指天穹。
几乎同时,井口传来轰然巨响!
日光如剑,劈开黑雾,顺着我引出的光路直灌而下!
地火骤然倒卷,音傀发出凄厉哀嚎,红线寸断。丹炉炸裂,黑烟四散。
阿蘅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我冲过去扶住她,却见她嘴角溢出黑血,皮肤下似有虫影蠕动。
“蛊……要醒了……”她喘息着抓住我手腕,“快……杀了我……”
我摇头,从怀中掏出妙真给的铜铃,轻轻一摇。
清音如洗,她体内黑影猛地一缩。
“还有两次。”我说,“撑住。”
她虚弱地笑:“你什么时候学会救人了?”
“没学会。”我背起她,“只是……不想听你弹《十八摸》。”
石阶上方,丧尸嘶吼声逼近。
我背着阿蘅,沿着湿滑石阶疾步向上。她身子轻得像片枯叶,却烫得惊人,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阴寒与灼热交战的震颤。铜铃在腰间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在与某种潜伏的邪物对峙。
井口的光已不再纯粹——黑雾被日光撕开一道口子,却并未散尽,反而如活物般缠绕着光线,试图将其吞噬。柳三更和妙真还在上面苦战。我听见柳三更粗哑的吼声:“你这破符再不灵,老子就拿你当柴烧了!”紧接着是一声爆裂般的符火炸响。
“放我下来……”阿蘅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断续,“我还能……控一次琴音。”
“闭嘴。”我咬牙,“你要是敢再弹一个音,我就把你扔进丹炉残渣里泡三天。”
她虚弱地笑了一声,咳出一口黑血,溅在我颈侧,冰凉黏腻。
终于冲出井口,眼前景象令人心惊。妙真站在井沿,双臂展开,脚下是用井水重绘的“九阳镇煞阵”,黄符如蝶飞旋,勉强撑起一道光幕。而柳三更浑身是血,左臂被一只腐尸死死咬住,右手却仍挥舞着那把豁了口的铁刀,硬生生劈开另一具扑来的丧尸头颅。
“你俩可算上来了!”他龇牙咧嘴,“再晚点,老子就要改行当肉干了!”
我将阿蘅轻轻放在妙真身后,迅速解下腰间铜铃递过去:“她中了九阴蛊,醒魂铃能压一时,但撑不了多久。”
妙真接过铃,眼神一凝:“九阴蛊?那不是守界司禁术么……他们疯了?”
“没疯,是赌。”我抽出短弓,目光扫向远处山脊——那里,几道黑影正缓缓逼近,衣袍翻飞,分明是守界司的玄鸦卫。“他们要借阿蘅的琴心,引动‘万傀归音阵’,把整座青崖山变成活尸乐土。”
柳三更啐了一口血沫:“操,那还等什么?跑啊!”
“跑不了。”妙真忽然开口,指尖轻点阿蘅眉心,一道青光渗入,“她体内的蛊虫已与神魂相融,若强行剥离,她会魂飞魄散。唯一的法子……是找到‘噬心琴’本体,毁其琴弦,断其共鸣。”
“琴在她灵台。”我皱眉。
“不,”妙真摇头,“琴有双身。一为心琴,寄于灵台;一为骨琴,藏于守界司地牢——那是用三百童女脊骨炼成的‘哀弦’。只要骨琴不毁,心琴便永不寂灭。”
我沉默片刻,望向山下——青石镇方向,黑烟滚滚,隐约传来孩童哭声。那是丧尸群开始围村了。
“我们得分头行动。”我说,“柳三更,你带阿蘅去青石镇西边的药王庙,那里有我早年埋下的‘阳燧镜’,能暂时压制蛊毒。妙真,你跟我去守界司地牢。”
柳三更瞪眼:“你疯了?那地方连苍蝇进去都得脱三层皮!”
“所以我需要你拖住他们。”我从怀中摸出一枚漆黑的箭镞,递给他,“这是‘破界钉’,插在药王庙门槛下,能隔绝音傀追踪。记住,天黑前若我没回来……就把阿蘅绑在镜前,别让她睡。”
妙真忽然抓住我手腕:“沈烬,你的眼睛……刚才引日光时,是不是又用了‘焚瞳诀’?”
我手腕一抖,甩开妙真的手,没答话。眼睛的确又烧起来了——像有人拿炭火在眼眶里来回烙,疼得我牙根发酸。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走。”我转身就往山道上迈步,靴底踩碎了一截枯枝,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妙真小跑跟上来,一边蹦跶一边嘟囔:“你这人啊,嘴比石头硬,心比豆腐软。刚才那焚瞳诀要是再撑半炷香,你眼珠子就得烤成糖葫芦了。”
我没理她,只把弓从背后卸下,搭指虚拉——气劲凝弦,无声无息,却震得山道两侧的枯草簌簌发颤。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低吼,那是尸傀嗅到了活人气。
“嘘。”我压低嗓音,“别说话。”
妙真立刻闭嘴,但下一秒又忍不住凑近我耳边,压着嗓子问:“你说……守界司的地牢,是不是建在旧界门底下?”
界门。三年前大周钦天监强行关闭的那道裂隙,据说连通幽冥与阳世。后来守界司接手,用无数死囚和叛道者的骨血镇压,才勉强封住。若噬心琴真埋在地牢深处……那琴弦一拨,怕不只是操控尸傀那么简单——搞不好会撕开界门残缝,让阴兵借道。
“你早知道?”我侧头看她。
妙真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猜的嘛。青鸾观祖师爷留下的《界蠹志》里写过,‘琴骨为引,血魄为媒,界门虽闭,音可穿隙’。”
我咬牙:“那你还不早说?”
“你也没问我啊!”她摊手,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小狐狸。
正说着,前方拐角处突然窜出三具尸傀,皮肉溃烂,眼窝空洞,却动作迅捷如猎犬。它们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直扑而来。
我弓未满,箭已出——空弦震鸣,一道赤红气刃劈空而下,当先那具尸傀脑袋直接炸开,黑血溅了后头两具一身。
妙真趁机从袖中甩出三张黄符,口中念道:“北斗七星,照我前行!急急如律令!”符纸凌空自燃,化作三道金光钉入尸傀眉心。那两具尸傀顿时僵住,浑身抽搐,片刻后“噗通”倒地,化作焦炭。
“瞧见没?”她得意地拍拍手,“我可不是只会疯言疯语。”
我盯着地上焦尸,眉头紧锁:“不对……这些尸傀身上有守界司的‘缚魂钉’,说明是刚放出来的哨尸。他们知道我们要来。”
妙真笑容一滞:“那……咱们是不是该绕路?”
“来不及了。”我望向山道尽头——雾气弥漫处,隐约可见一座断桥横跨深谷,桥头石碑上刻着“忘川驿”三个字,字迹已被苔藓啃得斑驳。“守界司故意把我们引到这儿。这地方……本不该存在。”
“为啥?”
“因为三年前,整座忘川驿连同周边十里,都被界门崩塌时吞了。”我沉声道,“现在它又冒出来,说明界门正在回流——时空扭曲了。”
妙真脸色终于白了:“那……那咱们还过桥吗?”
我摸了摸腰间箭囊,只剩七支箭。破界钉给了柳三更,焚瞳诀不能连用……但阿蘅还在等阳燧镜续命,噬心琴必须毁。
“过。”我说。
刚踏上桥面,脚下木板忽然“吱呀”一响,整座桥竟开始缓缓旋转!桥身扭曲如蛇,四周雾气翻涌,转眼间,我们竟站在了一条完全陌生的山道上——两侧古松参天,树干上挂着无数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
“这是……青鸾观的‘回音径’?”妙真惊呼,“可这地方明明在北境雪山!怎么跑到南岭来了?”
我心头一沉。界门扭曲之下,空间错位,记忆与现实混杂。再走下去,说不定会撞见自己过去的影子,或是未来的尸身。
就在这时,前方松林里走出一个白衣少年,背对我们,手持长箫,身形瘦削。
妙真脱口而出:“李昭蘅?!”
我猛地拽住她:“别喊!那不是阿蘅。”
少年缓缓转身——脸确实是阿蘅的脸,可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他举起箫,轻轻一吹。
但我的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焚瞳诀的余痛瞬间炸开,眼前一片猩红。
“幻音傀……”我咬牙,“守界司用阿蘅的琴心残韵,造了个假身来诱我们入阵。”
妙真脸色煞白:“快闭耳!这是‘无音杀’,听不见的声音最致命!”
我一把扯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口烈酒,随即喷向空中——酒雾遇气成霜,凝成一道冰晶屏障。同时,我抽出最后一支箭,搭弓,对准那“阿蘅”的眉心。
“对不起。”我低声说,“我不能让你变成他们的刀。”
幻影碎裂,化作漫天纸灰,飘落在铜铃之间。
山道恢复寂静,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妙真喘着气,靠在树上:“沈烬……你刚才那箭,射的是阿蘅的脸,手都没抖一下。”
“我射的是傀。”我收弓,声音冷得像冰,“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会认错。”
妙真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这人啊……嘴硬心软就算了,还死倔。”
我没理她,只往前走。
雾散了些,前方隐约可见一座黑石地牢,铁门半开,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守界司•幽狱”。
“到了。”我说。
妙真跟上来,小声问:“接下来咋办?”
“接下来?”我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你留在外面,替我守着退路。”
妙真一愣,随即皱眉:“你疯啦?里面指不定有多少尸傀、幻音阵,还有那劳什子噬心琴!就你一个人进去送死?”
我没回头,只把弓重新背好,手指在腰间箭囊上轻轻摩挲——七支箭,三支淬过破界粉,一支浸了柳三更给的龙血,剩下三支……是阿蘅亲手缠的符线。每一支都重若千钧。
“你进不去。”我说,“幽狱地牢是用‘阴骨砖’砌的,阳气越盛的人越容易被反噬。你修的是青鸾观正统阳火诀,踏进一步,经脉就得烧裂。”
妙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见我忽然抬手,在她眉心点了一指。一道微凉的符印悄然落下,她浑身一颤,竟觉体内躁动的真气瞬间沉静如水。
“这是……封阳印?”她喃喃。
“半个时辰内,你阳气内敛,形同凡人。”我收回手,“但也能保你不被地牢里的阴煞侵蚀。你就在这儿等我,若半个时辰我未出,就用这张符。”我从袖中抽出一张早已备好的赤符,塞进她掌心,“点燃它,焚瞳诀会引动我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把我强行拽出来——哪怕只剩半口气。”
妙真攥紧符纸,眼眶有点红,却强撑着笑:“你可别让我点它。我怕你出来的时候,又臭又硬,还一身血,还得我给你熬药洗伤口。”
“少废话。”我转身,朝铁门走去。
铁门吱呀作响,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门后低泣。跨过门槛的刹那,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凝成白雾。地牢深处,隐约传来琴弦轻颤的余音,如丝如缕,勾人心魄。
我屏住呼吸,缓步下行。石阶湿滑,墙上嵌着幽绿磷火,映出斑驳血迹。越往下,空气越稠,仿佛走在凝固的血河里。
忽然,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不是尸傀那种拖沓踉跄,而是轻盈、规律,像活人。
我贴墙而立,右手已搭上弓弦。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阴影。
竟是我自己。
黑衣、短发、左眼覆着旧伤疤,连握弓的姿势都一模一样。他站定,嘴角微扬:“沈烬,你终于来了。”
我心头一凛,却不动声色:“你是谁?”
“我是你三年前没杀掉的那个自己。”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嘲讽,“那日界门崩塌,你本可以拉阿蘅一把,却选择了封印。从那以后,你心里就死了一个人——现在,他回来了。”
我眯起眼,焚瞳诀的灼痛又隐隐泛起。但我知道,这不过是幻境。守界司擅用人心最深的悔恨织梦,诱人自毁。
“你不是我。”我说,“我从不后悔。”
话音未落,我猛然松弦!
空弦震鸣,赤焰如龙,直扑那“我”的心口。对方竟不闪不避,任由气刃贯穿胸膛——却没有血,只有碎裂的纸片纷飞。
果然,又是纸傀。
但就在我松懈的一瞬,身后忽有琴音轻拨。
不是幻音,是真的琴声。
我猛地回头,只见地牢尽头,一座石台上,静静摆着一张古琴——琴身乌黑如墨,七弦皆以人筋为材,琴尾刻着两个小字:噬心。
而琴前,坐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我,长发垂地。
她缓缓抬手,指尖轻触琴弦。
“阿蘅……”我声音发颤。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你来晚了,沈烬。阳燧镜碎了,我的魂……快散了。”
我脚步一滞,几乎要冲过去。
可就在那一瞬,我瞥见她手腕上——没有那道我亲手系上的红绳。
那是三年前界门关闭前夜,我用焚瞳诀烧断自己一缕命火,化作红绳,缠在她腕上,说:“只要绳在,魂就不散。”
如今绳不在。
“你不是她。”我咬牙,声音冷如霜雪,“阿蘅从不叫我全名。她只唤我……烬哥。”
那“阿蘅”身形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尖利怪笑,面容骤然扭曲,皮肤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竟是具披着人皮的尸傀!
琴弦猛震!
一道无形音波如刀劈来,我急退,却仍被削去半幅衣袖,手臂上顿时浮起一道血痕,皮肉竟开始溃烂。
我咬破舌尖,强提真气,抽出那支浸过龙血的箭,搭弓对准琴身。
“噬心琴,今日焚你归尘!”
箭离弦,龙血燃起金焰,直射琴心。
琴身剧震,发出凄厉哀鸣,整座地牢随之摇晃,石壁裂开,无数尸傀从裂缝中爬出,嘶吼着扑来。
我转身狂奔,身后琴音如潮,追魂夺魄。
刚冲到阶梯口,头顶忽然洒下一道金光——妙真站在门口,手中高举那张赤符,却未点燃。
“我数到三十!”她大喊,“你再不出来,我就烧了你那破弓!”
我喘着粗气冲上台阶,一把抓住她的手:“走!”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地牢,身后轰然巨响,整座幽狱塌陷,黑烟冲天。
我们瘫坐在地,大口喘息。
妙真看着我手臂上的溃烂伤口,皱眉:“这毒……得用青鸾露才压得住。”
我摇头:“先回城。阳燧镜若真碎了,阿蘅撑不过三日。”
我扶着墙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打颤。妙真那小丫头片子嘴上凶,手却麻利得很,撕了自己袖子给我裹伤,一边裹一边嘟囔:“你这人怎么跟块石头似的?疼也不吭声,是不是没长舌头?”
我没理她,只盯着远处天边——黑云压得低,像锅盖扣在归墟口上头。这地方本是大周西南最偏的驿站,如今成了丧尸窝,连乌鸦都不敢落脚。可我们偏偏得从这儿穿过去,因为阳燧镜碎裂后,阿蘅体内的阴煞之气会随日光消散而暴涨,只有归墟口地脉深处那口“回阳井”能暂时稳住她的命。
“走快点。”我咬牙迈步。
妙真蹦跶着跟上来,手里攥着那张赤符,眼睛滴溜溜转:“喂,沈烬,你说那假阿蘅……真是噬心琴幻化出来的?”
“不是幻化。”我顿了顿,“是用她一缕残魂炼成的傀儡。”
妙真“嘶”了一声,忽然停下脚步,鼻子抽了抽:“不对劲……有活人气。”
话音未落,巷子拐角“哐当”一声,一个破陶罐滚出来。紧接着,一个灰头土脸的小道士从墙头翻下来,差点砸我脚背上。
“哎哟!两位道友救命!”他扑通跪地,手里还抱着个油纸包,油渍都渗出来了,“小道姓陈,道号‘不馋’……其实有点馋。刚偷了丧尸窝里的腊肉,被追了三条街!”
我眯眼打量他——十七八岁,道袍补丁摞补丁,但腰间挂着枚青玉铃铛,纹路古朴,绝非寻常货色。
妙真却“噗嗤”笑出声:“不馋?你怀里那包肉都滴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