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真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金灿灿的液体。
“这是我最后的‘假泪珠’了,”她叹气,“本想留着对付色鬼的……”
她将金液抹在眉心,闭眼念咒。片刻后,她睁开眼——双瞳竟化作纯金之色。
“借你三息阳寿,”她对我一笑,“替我娘看看,她儿子还没傻透。”
话音落,她猛地扑向庙门,双手结印,金瞳映出判官尸身影。刹那间,判官尸身上铜钱“咔”地裂开,一道黑气被硬生生抽离!
判官尸发出凄厉嘶吼,身形开始溃散。
但妙真也“哇”地吐出一口血,身子软倒。
我冲过去接住她,她却笑嘻嘻:“值了……那黑气里,有张骁的一缕残魂。”
我低头,见她掌心躺着一缕微光,正轻轻颤动,像在喊我名字。
庙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判官尸化作飞灰,黑水洼方向传来一声悠长钟鸣——似从皇陵深处传来。
阿蘅扶着墙喘息:“天快亮了……但我们得赶在日出前离开。否则,锁魂桩会引来更多桩灵。”
我抱起妙真,她轻得像片叶子。
我抱着妙真跨出破庙门槛时,晨雾正从芦苇尖上缓缓垂落,像一层薄纱裹住整片黑水洼。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微弱却平稳,掌心那缕残魂已悄然隐入她袖中,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阿蘅走在前头,手中符纸未收,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陈三则背起竹筐,默默将散落的桃木钉一一拾回,动作轻得像是怕吵醒沉睡的亡魂。
“张骁的魂……怎么会附在判官尸身上?”我低声问,声音有些哑。
妙真眼皮颤了颤,没睁眼,只喃喃道:“不是附……是被‘炼’进去的。那判官尸,是用活人魂魄喂养出来的桩灵,专为勾特定之人的名。你爹当年若真与钦天监有旧,或许……早就知道你会被盯上。”
阿蘅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沈烬,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活下来,不是因为张骁替你死,而是有人故意让你‘假死脱籍’?”
“阴司勾魂,需阳间有‘死证’。若你在北境战报中被记作阵亡,又无亲族认尸,便可被销去户籍,魂籍亦可篡改。但若后来你还活着……”她顿了顿,“那就成了‘漏魂’,是阴律大忌。而能动阴司簿册的人,除了钦天监右丞,就只有——”
“皇陵守陵人。”陈三忽然接话,声音低沉如铁锈摩擦。
我们同时沉默。
皇陵守陵人,名义上是看守先帝寝陵的清修道士,实则掌控着大周最隐秘的龙脉禁术。传闻他们不归六部、不隶钦天监,只听命于一道藏于玉玺中的密诏。
“月沉非碑,乃钥;皇陵非冢,乃炉。”妙真这时睁开眼,声音虚弱却清晰,“沈烬,你爹给你的那半块玉珏……恐怕不是信物,是钥匙。”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摸向怀中玉珏。它贴着胸口,竟微微发烫,仿佛回应着远处皇陵深处传来的钟鸣。
阿蘅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噤声。前方芦苇丛中,传来窸窣声响——不是风,也不是水浪。
“有人。”陈三低声道,手已按上腰间短斧。
芦苇分开,走出一个披着灰布斗篷的身影。那人身形瘦削,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腕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绳,绳结样式……竟与我玉珏上的如出一辙。
“沈公子。”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令尊临终前,托我等你三年。如今时限已到,该启程了。”
那人缓缓抬头,兜帽滑落,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左眼浑浊,右眼却清明如镜。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是你爹在钦天监时的影卫,代号‘青蚨’。当年北境一役,是我亲手将你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也是我,送张骁去签那道阴契。”
妙真挣扎着坐直身子,盯着那人手腕上的红绳,忽然倒吸一口冷气:“守魂香……这绳子上的香,是你续的?”
青蚨点头:“二十年来,每隔七日,我便以心头血混香重续一次。只为保你魂不散、命不断,直到今日。”
阿蘅脸色骤变:“你一直在监视他?”
“不。”青蚨摇头,“我在等他觉醒。玉珏认主,需魂火纯阳。若他始终只是个逃兵,玉珏便永不会发热。可昨夜,他面对判官尸时,魂火自发护体——说明他已触及‘烬脉’。”
“烬脉?”我从未听过这个词。
“沈氏血脉,千年一现。”青蚨目光灼灼,“传说中,唯有身负烬脉者,才能开启皇陵熔炉,逆转生死。你爹不是战死,是自焚于乱葬岗,以身为引,为你封印烬脉,延缓觉醒。”
我脑中一片混乱,仿佛所有过往都被撕开一角,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妙真忽然抓住我手臂,声音急促:“别信他!若皇陵真是熔炉,那万魂为薪……烧的是谁?”
青蚨沉默片刻,缓缓道:“烧的是叛国者、逆命者、以及……不愿轮回的孤魂。但若由你执钥入炉,可改炉心之火,化炼魂为渡魂。你爹赌的就是这个。”
远处,天边已透出淡金。晨光刺破雾霭,照在青蚨脸上,那道横贯眉骨的疤竟隐隐泛出朱砂色。
阿蘅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即便如此,你也得告诉我们,为何现在才现身?判官尸昨夜才出现,锁魂桩刚被激活——是不是皇陵那边……出了变故?”
青蚨神色一黯:“三日前,守陵人失踪。皇陵地脉失控,锁魂桩接连暴走。若七日内无人重启熔炉,整座京城将化为阴域。”
他看向我,眼中竟有恳求之意:“沈烬,你不是逃兵,你是钥匙,也是薪。”
我低头看着怀中的妙真,她冲我轻轻点头,眼中金瞳尚未完全褪去,映着晨光,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星火。
我深吸一口气,将玉珏握紧。它滚烫如炭,却不再灼人,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之力,仿佛父亲的手,隔着生死,再次覆上我的肩。
“带路吧。”我说。
青蚨没立刻动,反而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一看——竟是半块干硬的炊饼。
“吃点东西。”他递给我,“从皇陵出来就没合过眼。”
我愣了一下。这人刚说我是“薪”,转头就塞我干粮,倒像邻家大叔催饭似的。
妙真在我怀里嗤笑:“你这影卫当得也太不专业了,哪有拿炊饼收买钥匙的?”
青蚨面不改色:“炊饼里掺了阳谷米,能压阴气。你刚才抽魂耗了三息阳寿,不吃会咳血。”
妙真一噎,默默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只偷粮的松鼠。
阿蘅却没接饼,只盯着青蚨手腕上那根红绳:“你说你续了二十年守魂香……那你这些年,是不是一直跟着沈烬?”
青蚨沉默片刻,点头:“他在北境养伤时,我在隔壁草垛睡;他去江南猎尸,我在桥下蹲;他醉倒在酒肆,我替他付账……但从未现身。”
“为啥?”妙真含糊地问。
“怕他提前觉醒,引火烧身。”青蚨目光扫过我,“烬脉一旦激活,周身百里阴物皆会感应。三年前若他早醒,早就被桩灵撕碎了。”
我心头一沉。原来那些夜里莫名退散的尸群、莫名其妙断掉的追兵线索……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替我挡灾。
陈三忽然开口:“那现在呢?不怕了?”
“怕。”青蚨苦笑,“但现在更怕京城变阴域。两害相权……只能赌一把。”
正说着,破庙外芦苇丛“沙沙”一响。
我们齐刷刷回头。
一只瘸腿野狗从草里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腐烂的人手,眼珠浑浊发黄,尾巴却僵直如棍。
“糟了!”阿蘅低呼,“这是‘引尸犬’!有人在用活尸喂它,专门追踪阳气重的人!”
话音未落,那狗猛地抬头,冲我龇牙——下一秒,整条狗“砰”地炸开,血肉四溅中,一道黑烟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抬手,断箭嗡鸣,气劲未发,妙真已一把将我推开,反手甩出一张符纸。
符纸贴在黑烟上,瞬间燃起金焰。黑烟惨叫一声,化作灰烬落地。
可灰烬中央,竟滚出一枚铜铃——和破庙檐角那只一模一样。
“锁魂铃!”陈三脸色大变,“有人在用皇陵法器布阵,把咱们困在这儿!”
青蚨眼神骤冷:“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
“守陵人失踪前,曾密报钦天监——有内鬼勾结‘九幽教’,想借熔炉炼出不死尸王。”青蚨压低声音,“昨夜判官尸能精准喊你名字,说明对方已经拿到你的魂印。”
妙真忽然插嘴:“等等!张骁的残魂还在呢!”她摊开手掌,那缕微光轻轻颤动,“要不……问问它?”
“你疯了?”阿蘅皱眉,“残魂不稳,强行通灵会反噬!”
“可它认得我啊。”妙真眨眨眼,“刚才它明明在喊‘沈烬’,声音跟我小时候偷听爹娘吵架时一模一样——又急又哑,还带点北境口音。”
我心头一刺。张骁说话确实那样。
青蚨却摇头:“别试。若残魂被污染,你会被拖进幻境,分不清现实。”
“那怎么办?”陈三握紧短斧,“总不能干等着被人围猎。”
我低头看着玉珏,它仍在微微发烫,仿佛在回应某种召唤。忽然想起昨夜判官尸念的那句“勾魂簿上有你名”——若我的名字真被篡改过,那真正的死籍记录,或许就在皇陵。
“去皇陵。”我说。
“现在?”阿蘅瞪眼,“外面全是引尸犬,天亮后阴气虽弱,但九幽教的人肯定埋伏好了!”
“那就走地下。”青蚨忽然掀开破庙神龛后的地板,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这是当年钦天监修的‘避煞道’,直通皇陵外围。”
妙真探头一看,捂鼻后退:“好臭!里面是不是泡过尸油?”
“嗯,防尸傀用的。”青蚨跳下去,声音从底下传来,“快点,再磨蹭,等会儿来的就不只是狗了。”
我背起妙真,阿蘅紧随其后。陈三最后一个下来,顺手把地板盖回原位。
地道狭窄潮湿,脚下黏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烂泥里。妙真趴在我肩上,小声嘀咕:“沈大哥,你身上有股艾草味,挺好闻……比青蚨那老梆子身上的霉味强多了。”
青蚨在前头冷笑:“小丫头,你那三百七十二种秘药里,有没有治嘴欠的?”
“有啊!”妙真得意,“不过得用童子尿做引子——哎呀!”她突然惊叫,“前面墙上……有字!”
我们停下。青蚨掏出火折子一照,土墙上赫然刻着一行血字:“沈烬若入皇陵,必成新炉心。”
字迹新鲜,墨迹未干。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们怕我。”
“怕你什么?”阿蘅问。
“怕我烧了他们的炉。”我握紧玉珏,掌心滚烫,“既然我是薪,那就烧个干净。”
妙真忽然拽我耳朵:“嘘——听!”
地道深处,传来极细微的“滴答”声——不是水滴,倒像是某种黏稠液体缓慢坠落的动静。
青蚨熄了火折子,黑暗中只余下众人屏息的声音。
妙真贴在我耳边,压得极低:“不是血……是尸涎。”
我心头一紧。尸涎乃高阶尸物所吐,阴毒蚀骨,寻常人沾上一点便皮肉溃烂。能在此处留下尸涎的,绝非普通行尸。
阿蘅悄声问:“前面有岔路?”
“有。”青蚨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三条。左边通向旧祭坛,中间是断龙石后的死路,右边……直入皇陵地宫。”
“那还犹豫什么?”陈三低吼,“走右边!”
“不能走。”青蚨却道,“右边有活人气息,但太整齐了——像在等我们。”
我闭眼,试图感应玉珏的脉动。它忽冷忽热,仿佛被两股力量拉扯。忽然,一丝微弱的哭声钻入耳中,细若游丝,却清晰得令人心颤——是个孩子的声音。
“你们……听见了吗?”我问。
妙真僵住:“听见了……在左边。”
阿蘅立刻反对:“左边是祭坛!那是前朝用来炼‘守陵童’的地方,怨气最重!”
“可那孩子在哭。”我说,“而且……他喊的是‘爹’。”
青蚨沉默片刻,忽然道:“张骁有个儿子,七岁失踪,钦天监卷宗记为‘误入皇陵,尸化无踪’。”
妙真猛地抓住我手腕:“沈大哥,别去!那可能是诱饵!”
“我知道。”我睁开眼,声音平静,“但若真是张骁之子,他的魂或许还困在那里。而九幽教要的,不只是我的命——他们想用至亲之魂引动烬脉彻底焚燃,好把皇陵熔炉点成真正的‘幽冥鼎’。”
青蚨缓缓点头:“你猜对了。三年前,他们就试过一次,用你娘的遗骨设局。”
原来如此。难怪当年娘的棺木空无一物,连骨灰都没留下。
“走左边。”我斩钉截铁。
青蚨没再劝,只从袖中抽出一截白蜡烛,点燃后插在墙缝里。烛火幽蓝,照出墙上更多暗红刻痕——全是孩童手印,层层叠叠,仿佛无数小手曾在此拼命拍打、求救。
妙真眼圈发红,咬唇不语。
我们沿着左侧通道前行,越往里,那哭声越清晰,竟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童谣:“红绳系,白骨埋,爹爹不来我不开……
炉心烧,魂儿逃,薪火照我回娘怀抱……“
阿蘅脸色惨白:“这是……守陵童的招魂曲!”
突然,前方豁然开阔。一座残破祭坛浮现眼前,中央石台上,坐着个穿红肚兜的男孩,背对我们,肩膀一耸一耸。
“小宝?”我轻唤——那是张骁儿子的小名。
男孩缓缓转头。
脸是稚嫩的,可双眼漆黑如墨,嘴角裂至耳根,露出森白獠牙。他手中攥着一根红绳,另一端,竟系在我腰间的玉珏上!
“爹……”他咧嘴一笑,声音却变成判官尸的嘶哑腔调,“你终于来当薪了。”
青蚨暴喝:“退后!那是傀儡壳,真魂早被抽干了!”
男孩手中的红绳骤然收紧,玉珏滚烫如烙铁,一股灼痛直冲我心口——烬脉被强行催动!
我双膝一软跪地,喉间涌上腥甜。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赤红火焰,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要破体而出。
妙真扑上来撕扯红绳,却被一股阴力弹开。阿蘅拔剑欲斩,却被陈三一把拽住:“别碰!那是魂契线,断了沈烬魂飞魄散!”
青蚨咬破指尖,在我额心画符,冷汗涔涔:“撑住!别让火出来——一旦焚身,整座皇陵都会塌!”
我死死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那男孩歪着头,一步步走近,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任务完成的空洞。
就在这时,妙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撒向空中,同时大喊:“张骁!你儿子在这儿!你要是还有半点魂识,就醒醒!”
她掌中那缕残魂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
男孩动作一滞。
千钧一发之际,我咬破舌尖,借剧痛夺回一丝清明,反手抽出青蚨腰间短匕,不是斩向红绳,而是狠狠刺入自己左肩!
“以血为界,断契归真!”
鲜血溅上玉珏,红绳“啪”地断裂。
男孩发出一声凄厉尖叫,身形迅速干瘪,化作一张焦黑人皮,飘落在地。
地道重归寂静。
唯有那支幽蓝蜡烛,还在风中摇曳,映出我肩头汩汩流出的血——竟泛着淡淡金芒。
青蚨盯着那血,眼神复杂:“烬脉……已经开始转化你的血了。”
我喘着粗气,勉强站起:“那就快走。趁我还算人。”
妙真扶住我,声音哽咽:“沈大哥,你刚才……差点烧起来。”
“我知道。”我望向祭坛深处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但有些火,不烧干净,永远除不了根。”
青蚨点头,率先走向铁门:“门后是皇陵真正的地宫——也是熔炉所在。”
阿蘅忽然问:“若你真成了炉心……会怎样?”
“会怎样?”青蚨手按在铁门上,没回头,声音却沉得像压了块墓碑,“炉心不是人当的,是火养的。一旦彻底点燃,他就是活祭品——魂不散,身不腐,日夜烧着,替九幽教炼他们的不死尸王。”
阿蘅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妙真却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塞进我手里:“含着!这是我师父留下的‘冰魄丸’,能压火三刻钟。别谢我,这药可贵了,一颗换你三支箭!”
我苦笑,把药含进嘴里,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肩上的灼痛果然缓了些。刚要迈步,脚下一滑,差点栽倒。
“哎哟!”妙真赶紧扶住我,“沈大哥你这血流得跟小溪似的,再走两步怕是要成干尸了!”
“少废话。”我咬牙站稳,“带路。”
青蚨推开了铁门。
门后不是地宫,而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两侧嵌着发绿的萤石,照得人影子拉得老长,像鬼拖着尾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混着陈年香灰和……某种金属被烧熔后的焦臭。
“玄晶洞。”青蚨低声道,“皇陵最底下一层,前朝用来封印‘阴脉眼’的地方。后来被九幽教改成了熔炉外室。”
“阴脉眼?”阿蘅皱眉,“那不是传说中连接幽冥的裂口?”
“曾经是。”青蚨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现在被他们用七十二具童尸镇住了,强行逆转阴阳,把死气转成活火——也就是你说的‘炉心’。”
妙真突然打了个喷嚏:“好臭!比刚才地道还臭!这味儿……是不是掺了尸油和朱砂?”
“嗯。”青蚨点头,“还有人血。他们每炼一次炉,就得献祭一个阳寿未尽的活人。”
我心头一紧,想起玉珏上那根断掉的红绳。张骁的儿子,或许只是其中之一。
正想着,前方石阶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咔哒、咔哒”的轻响,像是骨头在互相敲打。
“嘘——”青蚨猛地抬手。
我们屏息躲在石壁凹处。不多时,一个佝偻身影从拐角晃出来——是个穿黑袍的老头,手里提着个铜壶,壶嘴滴着暗红液体。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哼着调子,正是刚才那首童谣。
“守界人?”阿蘅在我耳边轻语,“他腰上挂的是钦天监的铜符!”
“叛徒。”青蚨眼神冷得像刀,“三年前失踪的守陵副使,姓吴。”
妙真眼睛一亮:“要不要抓他问问?”
“不行。”青蚨摇头,“他身上有‘替命蛊’,一死就会引爆整条通道。”
我盯着那老头慢悠悠地走进一间侧室,门缝里透出微弱红光。他进去后,门自动合上,发出“咔”的一声,像锁死了。
“他在喂炉。”青蚨低声道,“趁他还在忙,我们绕过去。”
可刚迈出一步,我忽然停住。
玉珏又烫了。
不是之前的灼热,而是一种……共鸣。仿佛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它。
“等等。”我按住胸口,“玉珏认主了。”
“什么?”阿蘅一愣。
“它原本是我娘的遗物。”我盯着玉珏上那道细如发丝的金纹,“但现在……它在回应熔炉里的东西。”
妙真突然拍手:“哎呀!我想起来了!青鸾观古籍里提过,真正的‘勾魂簿’不是纸写的,是用玄晶髓凝成的玉简!只有至亲之血才能打开!”
青蚨猛地看向我:“你娘……是不是叫沈昭容?”
他脸色变了:“那玉简上,写的是她的名字。九幽教篡改死籍,就是从她开始的。”
我握紧玉珏,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原来娘不是病死的。她是被选中了——作为第一任炉心。
“走。”我声音沙哑,“去熔炉。”
青蚨犹豫了一瞬,最终点头。
我们贴着墙根潜行,绕过那间侧室。越往里,温度越高,石壁上开始出现细密裂纹,渗出暗红色的水珠。
妙真忽然拽我袖子:“沈大哥,你耳朵尖红了。”
“闭嘴。”我耳根发烫,“是火气。”
“才不是!”她笑嘻嘻,“你每次紧张都这样,上次看见阿蘅姐姐换衣服也——”
“妙真!”阿蘅低喝,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
“哎呀我错了!”妙真缩脖子,却偷偷冲我眨眨眼。
就在这时,前方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眼前,洞顶垂下无数玄晶柱,如钟乳石般闪烁幽光。洞中央,一座青铜巨鼎悬浮半空,鼎下无火,却不断蒸腾出黑红雾气。
鼎身刻满符文,正缓缓旋转。
而在鼎旁,站着一个人。
白衣胜雪,背对我们,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竹简。
“是你。”我声音一沉。
月白广袖垂落,衣袂无风自动。他面容清癯,眉目如画,却带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墨,右眼却泛着幽幽金光,仿佛有符文在瞳孔深处流转。
“沈砚。”他唤我名字,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不属于活人的寒意,“你终于来了。”
我握紧手中玉珏,指节发白:“张骁?”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旧日同窗的熟稔:“你还记得我。很好。”
阿蘅倒抽一口冷气,妙真更是直接挡在我身前,手已按上腰间短匕。青蚨则悄然退后半步,右手悄悄探入袖中,似在摸什么符箓。
“你不是死了吗?”我盯着他右眼那抹诡异金芒,“你儿子……你的尸首明明被九幽教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
“死?”张骁轻笑一声,抬手抚过鼎沿,“在这玄晶洞里,生死不过是一道符的距离。他们拿我炼炉心,却不知我早已借阴脉眼反噬其主——如今,我是炉心,亦是控炉人。”
他目光落在我胸前玉珏上,眼神微动:“你娘当年也站在这里,和你一样倔。她不肯交出玉珏,便被生生钉入鼎底,魂魄日夜受焚。可她临死前,还是把玉简藏进了玉珏的夹层里。”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低头看向玉珏。那道金纹此刻正微微发亮,与鼎上某处符文遥相呼应。
“你告诉我这些,想做什么?”我咬牙问。
张骁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我想让你替我完成一件事——毁掉勾魂簿。”
“为什么?”青蚨冷冷插话,“你已是九幽教炉心,何必自毁根基?”
“因为我看见了未来。”张骁右眼金芒骤盛,“若任由他们继续篡改死籍,不出三年,天下将无活人。届时,连幽冥都将崩塌。我虽堕为炉心,尚存一丝清明……而你,沈砚,你是唯一能打开玉简的人。”
妙真小声嘀咕:“这话说得跟托孤似的……”
“闭嘴。”阿蘅拉她一把,却也紧张地望着我。
我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儿子呢?”
张骁身形微僵,眼中闪过痛色:“他……是我献祭的第一人。只有至亲之血,才能启动炉心。我亲手把他推进鼎中时,他就再没喊过我一声爹。”
洞中一时寂静,唯有鼎中黑红雾气翻涌,发出低沉呜咽,如万千亡魂齐哭。
我深吸一口气,肩上伤口又开始灼烧,冰魄丸的效力快过了。但此刻,怒火比伤更烈。
“好。”我向前一步,“我帮你毁掉勾魂簿。但你要答应我——放所有被困魂魄归幽冥,包括我娘。”
张骁凝视我良久,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心口:“以炉心起誓,若违此诺,永世不得超生。”
青蚨眉头紧锁:“别信他!炉心誓言可被九幽教主篡改!”
“我知道。”我盯着张骁,“所以我还有一个条件——你让我亲手把勾魂簿投入鼎中,而不是你代劳。”
张骁抬头,眼中金芒闪烁不定,最终缓缓点头:“可以。”
他起身,走向青铜巨鼎,伸手一引,鼎身符文忽明忽暗。片刻后,鼎口缓缓开启,一道幽光射出,照在溶洞东侧石壁上。石壁如水波般荡开,露出一个嵌在岩中的玉匣。
“玉简就在其中。”他道,“但需你以心头血滴于玉珏,方可开启。”
我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短刀,就要往胸口划。
“等等!”妙真急喊,从怀中掏出一根银针,“用这个!刺心井穴,取血不伤命!”
我接过银针,依言刺入左胸。一滴殷红血珠渗出,滴在玉珏上。
刹那间,玉珏金纹大亮,整块玉竟化作流光,飞向玉匣。玉匣应声开启,一卷通体晶莹、内里似有血丝流动的玉简缓缓浮出。
就在此时,张骁右眼金芒暴涨,整个人猛然僵住。
“不好!”青蚨厉喝,“他在被控制!快抢玉简!”
果然,张骁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身,双手结印,口中念出晦涩咒语。青铜巨鼎轰然震动,黑红雾气如潮水般涌向我们。
“走!”我一把抓向玉简。
指尖刚触到冰凉玉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童音:“爹——!”
那声音稚嫩却怨毒,正是张骁之子。
溶洞深处,无数童尸破土而出,眼眶空洞,口中齐诵那首童谣:“炉火燃,魂不还,玉简开,死门关……”
张骁脸上肌肉扭曲,似在与体内某种力量搏斗。他艰难地朝我嘶吼:“快……毁了它!趁我还……能……”
我咬牙,将玉简紧紧攥入怀中,转身狂奔。
“这边!”青蚨率先冲向一条隐秘裂隙,“这是前朝留下的逃生道!”
我们四人跌跌撞撞冲入裂隙。身后,张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整个玄晶洞开始崩塌,玄晶柱纷纷断裂,砸落如雨。
妙真边跑边回头喊:“沈大哥!你怀里玉简在发烫!”
玉简烫得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隔着衣料都能燎起一层火气。我咬牙没吭声,只把胳膊夹得更紧了些,生怕它掉出来——这玩意儿要是炸了,咱们几个连灰都剩不下。
“别光顾着跑!”阿蘅突然拽住我袖子,声音发颤,“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冰魄丸早过了时辰,再不处理伤口,你撑不到出口!”
“现在停下就是找死。”我喘着粗气,脚下却一个趔趄,差点撞上石壁。肩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在石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红线。
妙真“哎哟”一声,反手从腰间解下个破布包,抖出几根黑乎乎的细绳:“沈大哥,忍一忍!”话音未落,她猛地将那绳子往我肩头一按。
“嘶——!”我差点骂出声。那哪是绳子?分明是泡过尸油的捆尸索,阴寒刺骨,可偏偏压住了灼痛,竟真止了血。
“这是我从青鸾观祖师爷棺材里顺来的‘镇魂绦’,”她得意地眨眨眼,“本来打算拿来绑粽子的,便宜你啦!”
“你偷祖师爷的东西?”阿蘅惊了。
“这叫传承!”妙真理直气壮,“再说了,他老人家躺了三百年,也不差这一根。”
青蚨在前头突然低喝:“停!”
我们猛地刹住脚。前方通道被塌落的玄晶堵死了,碎石堆里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符柱,上面朱砂斑驳,隐约可见“钦天监•封”字样。
“死路?”我皱眉。
“不。”青蚨蹲下身,手指拂过石缝,“有风。底下是空的。”他抬头看我,“跳下去,下面通地下水道。”
“跳?”妙真探头一看,脸都绿了,“黑咕隆咚的,万一底下是尸坑呢?”
“那也比在这儿等死强。”我解开腰带,撕下一段布条裹住玉简,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我先下。”
“等等!”阿蘅一把拉住我,指尖微凉。她飞快画了道符,贴在我后心,“北斗护体符,能挡阴气三息。你落地就喊我名字,我好定位。”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黑暗。
下坠不过一瞬,脚底却踩了个空——底下果然不是实土,而是滑腻的水流。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没到腰际,腥臭扑鼻,像是泡了十年的腐尸汤。
“李昭蘅!”我呛了口水,赶紧喊。
头顶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扑通”“扑通”几声,阿蘅、妙真和青蚨接连跳下。妙真一冒头就干呕:“呕……这水里是不是泡过烂肠子?”
“闭嘴,省点力气。”青蚨抹了把脸,从袖中掏出一枚萤石。幽光微亮,照出水面漂浮的几缕黑发,还有……一只浮肿的手。
“别碰水!”阿蘅急道,“这是‘养尸水’,沾了会引尸追来!”
话音未落,水下忽然传来“咕噜”声。紧接着,一张青灰色的脸从我脚边浮起,眼眶空洞,嘴角咧到耳根——是个淹死的童尸!
我本能地抬手欲射,却想起弓早丢了。情急之下,凝气于指,凌空一划。
“嗤!”一道无形箭气破水而出,正中童尸眉心。它脑袋一歪,沉了下去。
“厉害!”妙真眼睛一亮,“沈大哥你空手也能放箭?教教我呗!”
“教你个头。”我咬牙往前蹚,“快走!”
可刚迈两步,四周水面接连冒泡。十几具童尸从水下缓缓立起,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齐刷刷转向我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糟了,它们被玉简的阳气引来了!”青蚨脸色一变,“玉简不能见水,否则阴气反噬!”
我心头一紧,低头一看——怀里的玉简竟透出微光,水面随之泛起涟漪,那些童尸爬得更快了!
“沈烬!”阿蘅突然抓住我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掐诀,“听我说,待会我布阵,你朝东面石壁射一箭——哪怕空发也行!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