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体?”胡老头愣住。
“对,就是尸体。”妙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魂能飘三年不散?早被星砂钉在尸壳里了。不过嘛……”她忽然狡黠一笑,“要是有人愿意借她一具‘活壳’,说不定能暂时附身,说上几句话。”
胡老头眼睛亮了:“谁?谁愿意?”
妙真指了指自己:“我啊。但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三年前玄甲军运进来的最后一批人里,有没有一个穿青鸾观道袍的女人?”
胡老头一怔,随即点头:“有!她不肯跪,被铁链吊在坑口三天三夜,最后……自己跳下去的。”
妙真脸色瞬间煞白,手指微微发抖,却强笑着摆摆手:“行,够了。借壳的事,包在我身上。”
阿蘅担忧地看着她:“你确定?星砂入体,轻则疯癫,重则魂飞。”
“放心,”妙真晃了晃手腕上的铜铃,“我有‘归’字护魂,顶多……做个噩梦。”
我皱眉:“不行。太险。”
“哎哟,沈大将军又开始操心了?”她冲我挤眼,“你管好你自己吧。刚才差点认贼作母,还好意思管我?”
我噎住,一时无言。
阿蘅却忽然“咦”了一声,摸了摸腰间的符囊:“我的镇魂符……少了一张。”
“什么?”我心头一紧。
“就是那张沾过我娘血的……”她脸色发白,“明明刚才还在。”
妙真猛地转头看向坑底:“糟了!那符上有生魂气息,‘缝’最喜欢这种东西!它现在不仅能模仿声音,还能——”
话音未落,坑底黑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白衣素裙,长发披散,面容温婉——竟是阿蘅她娘!
“昭蘅……”那女人伸出手,声音哽咽,“娘来找你了。”
阿蘅浑身一颤,眼泪夺眶而出:“娘?可你……你不是死在南岭山崩里了吗?”
“是啊,”那女人微笑,“可我想你啊。”
妙真一把将阿蘅拽到身后,冷声道:“假的!你娘尸骨都被山石碾碎了,哪来的完整魂魄?这是偷了符,借你心念显形!”
我搭弓,气箭蓄势待发。
可阿蘅却挣脱妙真的手,一步步往前走:“……让我问一句。就一句。”
“阿蘅!”我和妙真同时喊她。
她没回头,只轻声说:“如果真是假的,我亲手烧了她。”
她走到那女人面前,颤抖着问:“娘,我十岁那年,你在灶台给我烤的红薯,甜吗?”
那女人温柔一笑:“甜,特别甜。”
阿蘅闭上眼,泪水滑落:“……你错了。那年红薯烤糊了,苦得我直吐舌头。你说‘苦尽甘来’,我才没哭。”
话音落,她猛地掏出火符,贴在那女人额上。
“啊——!”假娘惨叫,身形扭曲,化作一团黑烟,裹着那张失窃的镇魂符,尖叫着缩回坑底。
阿蘅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却挺直了背。
妙真走过去,拍拍她肩:“干得漂亮,小符仙。”
我收起弓,望向深不见底的陨星坑,低声道:“该下去了。”
胡老头握紧灯笼,声音沙哑:“我带路。”
坑底阴风如刀,刮得人骨缝生疼。胡老头提着那盏残破的纸灯笼走在最前头,灯芯忽明忽暗,映出他佝偻的背影和地上蜿蜒如蛇的星砂痕迹。那些砂粒在黑暗中泛着幽蓝微光,像是活物般随我们脚步微微颤动。
“别踩碎砂线。”妙真低声提醒,指尖牵魂针悬在胸前,随时准备刺入虚空,“星砂连的是魂脉,一旦断了,下面那些尸傀就会彻底疯。”
我点头,侧身让阿蘅走在我内侧。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符囊——那张镇魂符,终究是回不去了。
坑道越往下越窄,四壁开始渗出黑水,腥臭扑鼻。妙真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朱砂,撒在空中,朱砂遇湿即燃,腾起一缕赤烟,暂时逼退了逼近的黑雾。
“快到了。”胡老头忽然停步,声音发颤,“就在这拐角后头……当年我亲眼看见她被铁链吊着,脚尖离地三寸,嘴里还念着什么咒……”
“青鸾观的‘守心诀’。”妙真接口,语气罕见地沉静,“那是护魂不散的秘法,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
我不由皱眉:“青鸾观不是早就被钦天监剿灭了吗?怎么还有人敢修?”
妙真没答,只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铜铃——那枚刻着“归”字的旧物,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转过弯,眼前豁然开阔。一个巨大的地下祭坛赫然出现,中央立着一根断裂的青铜柱,柱上缠满锈蚀铁链,链尾垂落坑底深处。而祭坛四周,密密麻麻跪着上百具尸傀,皆穿灰袍,面朝中心,双手合十,如同虔诚信徒。
最诡异的是,它们头顶都插着一枚玉蝉。
“玉蝉……怎么会这么多?”我心头一凛。爹留下的那枚,我一直贴身藏着,从未示人。可眼下这些尸傀所佩之蝉,形制竟与我那枚一模一样。
“不是玉蝉。”阿蘅忽然开口,蹲下身,指尖轻触其中一具尸傀额心,“是仿品……用骨粉混星砂烧制的。真正的玉蝉,能引界钥共鸣,这些……只是诱饵。”
妙真冷笑:“玄甲军真是好算计。用假蝉聚执念,真蝉藏真相。难怪三年来没人能找到陨星坑的入口——他们把路标全做成了陷阱。”
胡老头却不管这些,只盯着祭坛中央那根断柱,喃喃道:“我闺女……就在下面。”
话音未落,断柱底部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不是铜铃,而是银铃。清越如泉,带着一丝熟悉的韵律。
妙真脸色骤变:“……这是我娘的铃。”
她猛地冲上前,却被阿蘅一把拉住:“等等!那铃声不对——它没回响。地下是实土,不该这么干净。”
果然,第二声铃响接踵而至,却比第一声更近、更亮,仿佛就在耳边。
第三声,第四声……铃声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竟在祭坛上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幻音阵!”阿蘅急喝,“闭耳守心!”
我立刻咬破舌尖,以痛定神。妙真则迅速咬破手指,在三人额心各点一滴血,低念:“血为界,魂不迷。”
祭坛中央,黑雾缓缓凝聚,化作一道纤细身影——青鸾道袍,银铃系腕,面容清冷如月。
“妙真。”那女子开口,声音温柔却不带温度,“你终于来了。”
妙真浑身僵住,嘴唇颤抖:“……师尊?”
“青鸾观最后一位真人,云蘅子。”阿蘅倒吸一口冷气,“她不是死于火刑台吗?”
云蘅子目光扫过我们,最终落在妙真身上:“我没死。我只是……成了‘缝’的一部分。”
她抬起手,袖中滑出半块玉佩——与我怀中那枚,严丝合缝。
“沈烬,”她看着我,眼中竟有悲悯,“你爹临终前托我保管这半块玉佩,说若有一日你寻到此地,便将真相告诉你——玉蝉不是界钥,是你爹的心骨所化。而界钥,从来都是你。”
云蘅子轻叹:“大周龙脉早已枯竭,唯有以‘人界之子’为引,才能重启星门,镇压地底邪祟。你爹是前任界子,他将命格封入玉蝉,传给你。而你娘……她不是病死的,是自愿献祭,以母魂为锁,替你压住体内躁动的界力。”
我脑中轰鸣,无数碎片骤然拼合——为何我从小夜夜梦魇,为何弓无弦却能射气成箭,为何“缝”总在唤我乳名……
原来我不是逃难的孤儿,我是被封印的钥匙。
妙真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所以,师尊跳下去,不是殉道,是守门?”
云蘅子点头:“我以魂为钉,镇于此地三年。但‘缝’日渐壮大,单靠我一人撑不住了。今日你们来,要么带我走,要么……替我留下。”
胡老头扑通跪下,老泪纵横:“求真人救我闺女!她才十六啊!”
云蘅子垂眸:“你女儿魂魄尚在,但已被星砂侵蚀。若要救她,需有人以活体为媒,引出其魂,再以界子之血净化——否则,她将永世为傀。”
“界子之血?”我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玉蝉,温润如常,却仿佛突然变得滚烫。
妙真猛地扭头看我,眼神复杂:“沈大傻子,你可别又犯轴。你那点血要是流多了,小心‘缝’把你当开胃小菜吞了。”
我没理她,只盯着云蘅子:“怎么引魂?”
云蘅子袖中滑出一枚银针,针尖泛着幽蓝:“以活人为壳,需魂力相契。胡姑娘生前最亲之人若在,成功率最高。”她目光落在胡老头身上,“你愿意吗?”
胡老头一愣,随即拼命点头:“愿意!我愿意!只要能见我闺女一面……”
“不是见一面。”阿蘅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不像她,“是借你的身体,让她暂时附身。但星砂入体,轻则疯癫,重则魂散——你可能再也回不来。”
胡老头手抖得厉害,却咬牙道:“我这把老骨头,早该埋进土里了。只要她能说句话……说句‘爹,我不怪你’,就够了。”
妙真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含住这个,能护你三魂不散。但记住,一旦听见她说‘回家’,立刻咬碎瓷片——那是她本心,也是脱壳的信号。”
胡老头接过瓷瓶,哆嗦着塞进嘴里。
云蘅子抬手一挥,祭坛中央的铁链哗啦作响,断柱底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黑雾涌出,却不再狰狞,反而像在等待什么。
“开始吧。”她说。
妙真上前一步,牵魂针刺入胡老头眉心,口中念诀。胡老头身子一僵,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咯咯声。紧接着,他整个人佝偻下去,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脊梁。
突然,他猛地抬头——眼神变了。清澈、惶恐,带着少女特有的怯生生。
“爹?”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胡老头浑身一震,老泪纵横:“囡囡……真是你?”
“我好冷啊……”那声音颤抖着,“他们把我关在黑水里,每天都有人哭,可我喊你,你听不见……”
“对不起,爹对不起你……”胡老头跪爬过去,想抱又不敢碰。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低喝:“不对!她没提‘红绳’!”
我们都是一愣。
阿蘅急道:“胡姑娘左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红绳,是她娘临终前给她戴的。她从不离身!若真是她魂魄,第一句该问‘红绳还在吗’!”
话音未落,胡老头——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女儿”——忽然咧嘴一笑,嘴角几乎撕到耳根:“哎呀,被发现了?”
那张脸瞬间扭曲,皮肤龟裂,黑烟从七窍喷出!
“糟了!是‘缝’假扮的!”妙真一把拽开胡老头,反手将牵魂针钉入地面,“快退!它在骗我们献出血!”
我立刻搭弓,气箭蓄势,却见那黑影并未扑来,而是化作无数细丝,钻入四周尸傀体内。
“咔哒、咔哒……”
上百具灰袍尸傀,齐刷刷转头,眼眶里燃起幽蓝火焰。
“它们醒了!”阿蘅迅速甩出三张符纸,在空中结成北斗阵,“沈烬,掩护妙真救人!”
我点头,空弓连射三箭。气箭破空,炸开三具尸傀头颅。但其余尸傀竟不惧死,踩着同伴残躯冲来,动作僵硬却迅猛。
妙真拖着瘫软的胡老头往后退,一边骂:“老东西,你闺女八成早被嚼干净了!‘缝’就爱拿亲情当饵,专钓你们这些心软的傻子!”
“闭嘴!”我低吼一声,反手抽出腰间短匕——这是玄甲军标配,刃上刻有镇邪符文。我割破掌心,血滴在匕首上,顿时燃起赤焰。
“界子之血……果然香。”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坑底传来。
黑雾再度凝聚,这次不是幻象,而是一团蠕动的肉块,表面浮现出无数人脸——有雷泽村的孩子,有玄甲军士兵,甚至……有我娘的脸。
“烬儿……”那声音温柔得令人作呕,“来,让娘抱抱你。”
我牙关紧咬,冷汗直流。不是因为怕,而是体内那股沉寂多年的界力,竟在回应它!
“别看它眼睛!”阿蘅冲我大喊,同时咬破指尖,在我背上画了一道“守心符”。
清凉感瞬间压下躁动。
妙真趁机将胡老头塞进祭坛角落,回头冲我挤眼:“喂,沈大将军,你爹的心骨还在你怀里跳呢,别被个冒牌货勾了魂去!”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匕首,一步步走向那团肉块。
“你说我是钥匙?”我冷笑,“那今天,我就把自己插进锁孔里——然后,炸了这鬼地方。”
肉块剧烈颤抖,人脸纷纷尖叫。
我举起匕首,正要刺下——
“等等!”阿蘅突然喊,“你看它背后!”
我眯眼一看,肉块后方,隐约露出一具青鸾道袍的尸身,手腕上系着银铃,正是云蘅子的真身!她双目紧闭,胸口插着半截玉蝉,另一半……在我怀里发烫。
“缝”不是在模仿,是在吞噬。它把云蘅子的魂钉在肉身里,用她的记忆织网,诱我们自投罗网。
“妙真。”我头也不回地说,“你师尊的铃,是不是只能她自己摇响?”
妙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对!外人摇,只会招来尸傀!”
“那现在是谁在摇?”
我们同时看向祭坛上方——不知何时,一具灰袍尸傀手中,正轻轻晃着一枚银铃。
“找到你了。”我低语,反手将匕首掷出。
匕首如电,穿透尸傀咽喉。银铃落地,叮当一声,碎成两半。
肉块发出凄厉惨叫,人脸纷纷剥落。
云蘅子的尸身缓缓睁开眼,嘴唇微动:“……快,取玉蝉,合二为一。”
我冲过去,拔出她胸口的半块玉蝉。两半相触,嗡鸣震耳,一道清光直冲坑顶。
黑雾如潮水退去。
尸傀尽数跪倒,化为尘土。
胡老头悠悠醒转,茫然四顾:“我……我闺女呢?”
妙真蹲下来,轻轻拍他肩:“她走了。但走之前,托我告诉你——红绳她一直戴着,下辈子还做你女儿。”
老头嚎啕大哭。
阿蘅走到我身边,小声问:“你还好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完整的玉蝉,它已不再温润,而是冰冷如铁。
“不好。”我老实说,“但我得撑住。”
妙真走过来,忽然伸手戳我脸:“喂,界子大人,接下来去哪儿?回京城掀了钦天监的老窝?”
我没答,只望向坑外——天边已露微光。
晨光微熹,薄雾如纱,裹着昨夜未散的尸气,在祭坛外缓缓游移。我将玉蝉收入怀中,那股冰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一块尚未融化的寒铁。
“回京城?”我低声重复妙真的话,却没看她,只盯着远处山脊上那一抹鱼肚白,“钦天监……未必是主谋。”
阿蘅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残破的黄纸,边角焦黑,似是从火中抢出:“昨夜我翻了云蘅子藏在祭坛底下的密匣,这是她留下的《星陨录》残页。里面提到‘缝’并非自然滋生之邪祟,而是有人以界子血脉为引,逆炼九幽,强行撕开阴阳裂隙——他们要的,不是乱世,是‘新天’。”
“新天?”妙真皱眉,“什么意思?”
“改天换日。”阿蘅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大周龙脉已衰,若有人借‘缝’吞噬万魂,再以界子之血为钥,重启上古封印……或许能重塑天命,另立新朝。”
我心头一沉。玄甲军覆灭、雷泽村屠戮、乃至我娘当年离奇失踪……原来都不是偶然。有人在下一盘横跨十年的棋,而我,不过是其中一枚被养着等用的棋子。
“那现在呢?”胡老头颤巍巍站起来,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出奇地清亮,“老汉虽蠢,可闺女走了,我也不能白活这一遭。你们去哪儿,我跟。”
妙真噗嗤一笑:“你?连尸傀都扛不住三息,还跟?”
“我能背药囊、烧水、守夜。”他固执地挺直腰,“我闺女说下辈子还做我女儿……那这辈子,我就替她多走几步路。”
阿蘅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眼中分明有松动。
我点点头:“好。一起走。”
我们收拾残局,将云蘅子的遗体用青鸾道袍裹好,就地焚化。火起时,银铃残片在灰烬中轻轻一响,似作别,又似应诺。
下山路上,晨风渐暖,尸气淡去。妙真一边踢着石子一边哼小调,调子荒腔走板,却是我娘从前哄我入睡的曲儿。我没戳破,只默默听着。
行至山脚,忽见一匹瘦马拴在枯树下,鞍鞯陈旧,却系着一道熟悉的玄甲军令符——那是我三年前亲手交给副将林骁的。
马旁立着个少年,衣衫褴褛,满脸尘土,却站得笔直。见我走近,他扑通跪下,声音嘶哑:“沈将军!林副将……林副将临死前让我等您。他说,京城已陷,陛下被囚于观星台,钦天监首座……是您的亲叔父,沈砚。”
沈砚。那个在我十岁生辰时送我木雕麒麟、在我娘葬礼上哭得最凶的人。
妙真收了笑,阿蘅握紧符纸,连胡老头都屏住了呼吸。
我走到马前,解下缰绳,手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滴在马鬃上,竟泛起淡淡金芒。
“林骁怎么死的?”我问。
少年咬唇:“他……他放火烧了玄甲营粮仓,说‘宁毁军资,不助逆贼’。钦天监的人把他钉在旗杆上,三天三夜,他没喊一声疼,只反复念:‘烬哥会回来的。’”
再睁眼时,天已大亮。
“上马。”我说,“先去青州。那里还有三千玄甲旧部,藏在铁壁关后的矿洞里——是我和林骁最后约定的退路。”
妙真翻身上马,顺手把胡老头拽上来坐她身后:“喂,老胡,怕不怕?”
胡老头抓着她的衣角,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怕。可我闺女在天上看着呢。”
阿蘅没骑马,只并肩走在我身侧,低声道:“沈烬,你变了。”
“嗯?”
“以前你总说,一人一弓,足矣天下。”她顿了顿,“现在,你开始带人了。”
我没答,只抬头望向远方——青州方向,乌云压城,却有一线金光劈开云层,如剑。
青州城外三十里,有个叫胭脂铺的小村。名字香艳,其实连个卖胭脂的铺子都没有——早年倒是有,后来被尸潮冲垮了,只剩半堵墙歪在村口,上头还挂着块褪色木牌,写着“胭脂”二字,风一吹就吱呀响。
我们是傍晚到的。马蹄踏过干裂的泥路,惊起几只乌鸦。胡老头缩在妙真背后打盹,阿蘅走在前头,时不时用符纸探路。我握着缰绳,手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痂,火辣辣地疼。
“这地方不对劲。”阿蘅忽然停步,指尖夹着的黄符无风自燃,“阴气压得死沉,却没尸傀动静。”
妙真跳下马,顺手把胡老头拎下来:“没动静才吓人。正常村子,就算没人,也该有野狗、耗子、蟑螂……可这儿,连虫鸣都听不见。”
我眯眼扫了一圈。村中屋舍尚存,门窗紧闭,烟囱无烟,井口盖着石板——太干净了,像有人刻意收拾过。
“歇一夜吧。”我说,“马也累了。”
妙真翻白眼:“你当这是客栈?万一屋里藏着‘缝’的分身呢?”
“那就烧了它。”我指了指村尾一间带院的小屋,“那家灶台有灰,三天内生过火。”
阿蘅犹豫片刻,点头:“我去探。”
她刚抬脚,胡老头突然拽住她袖子:“姑娘,等等!”他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硬邦邦的麦饼,“吃点东西再进去。饿着肚子斗邪祟,容易手抖。”
妙真噗嗤笑出声:“老胡,你这饼怕不是上个月的?”
“才七天!”胡老头认真辩解,“我拿艾草熏过,防霉!”
阿蘅接过饼,咬了一口,居然没吐,只是默默嚼着走了。
我和妙真对视一眼,各自拔刀抽弓。
院门虚掩。阿蘅推门而入,无声无息。半晌,她探出头,招手:“安全。但……有点怪。”
屋内陈设简陋,却异常整洁。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茶壶温热,灶上小锅还冒着气。
“有人刚走。”我摸了摸锅沿,“不超过半个时辰。”
妙真蹲在墙角,戳了戳地上一小撮灰:“不是柴灰……是骨灰。掺了朱砂。”
正说着,胡老头忽然“哎哟”一声,指着床底:“有东西!”
床下,蜷着个穿红袄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脸色惨白,眼睛睁得极大,却一动不动。
“别碰!”阿蘅急喝。
可胡老头已经伸手去拉:“孩子别怕,爷爷带你……”
话没说完,那女孩猛地抬头——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蠕动的黑丝!
“退后!”我箭已搭弦,气劲蓄满。
但那“女孩”没扑上来,反而“咯咯”笑了两声,声音甜得发腻:“哥哥姐姐,你们来晚啦。娘亲说,客人要等天黑才到呢。”
说完,她身子一软,瘫在地上,化作一堆湿漉漉的头发和碎布。
妙真脸色变了:“这不是‘缝’的傀儡……是‘养魂童’!有人用活童炼阴瞳,替主子看门!”
阿蘅迅速在门口贴了三道符:“快走!这村子是饵!”
可刚转身,院门“砰”地关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女子哼歌的声音——正是妙真白天哼的那首哄睡小调。
“谁?”妙真声音发紧。
门缝底下,慢慢渗进一滩血水,聚成一行字:“沈烬,你娘托我给你带句话:回家吧。”
我浑身血液一凝。
妙真立刻捂住嘴,瞪大眼:“糟了!我刚才哼的曲儿……是我偷看你娘留下的手札学的!没人知道!”
阿蘅一把抓住我手腕:“别信!那是诱你界力失控的咒引!”
我深吸一口气,掌心伤口再次裂开,血滴落地,竟蒸腾起淡淡金雾。
“我知道。”我盯着那行血字,冷笑,“但我娘……从来不会叫我‘回家’。”
她总说:“烬儿,往前走,别回头。”
话音落,我反手一箭射向屋顶。
气箭破瓦而出,只听“啊”一声惨叫,一个黑影从房顶滚落——是个穿素衣的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白粉,唇如血染,手里还攥着一支未燃尽的香。
她挣扎着爬起,声音娇柔:“沈将军,何必拒人于千里?我家主人只想与你谈笔生意。”
“谈生意?”妙真抄起胡老头的药杵就砸过去,“谈你祖宗!”
女人不躲,任药杵砸中额头,血流如注,却笑得更欢:“界子之血,换你娘魂魄归位……如何?”
我一步步走近,匕首在手:“我娘的魂,轮不到你们这些蛆虫保管。”
女人忽然抬手,袖中飞出一道红绫,直缠我脖颈。
阿蘅甩符拦截,红绫却如活蛇般绕开,眼看就要勒上——
一枚铜钱从窗外飞来,精准击中断绫。
窗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粗布衣的少年,手里拨着算盘,笑嘻嘻道:“客官,打打杀杀多伤和气?小店刚开张,买一送一——买胭脂,送驱邪符,保真!”
少年拱手:“小姓贾,单名一个‘真’字。这胭脂铺嘛……现在归我管了。”
妙真脱口而出:“贾真?假真?你到底是真是假?”
少年哈哈一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照向那白衣女人:“您瞧,她脸上粉厚得能种菜了——这才是假的。”
镜光一照,女人面容瞬间溃烂,露出底下腐肉森森的真容。
“跑!”她尖叫一声,化作黑烟欲逃。
贾真不慌不忙,算盘一拨:“收。”
黑烟竟被吸进算盘珠子里,噼啪作响。
我盯着他:“你也是修士?”
贾真收起算盘,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得人畜无害:“修士?不敢当。小本生意,混口饭吃罢了。”他目光扫过我们几人,最后落在我手上的血痂上,眼神微闪,却没多问。
屋内一时寂静。那滩血字早已干涸龟裂,像一张被撕碎的旧符。胡老头缩在墙角,悄悄把剩下的麦饼塞回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妙真仍握着药杵,警惕地盯着贾真,低声问我:“这小子来路不明,别是‘缝’新养的饵。”
我未答,只盯着贾真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铜铃,铃舌却是骨制的,随着他走路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的“叮、叮”声,竟与我幼时在娘亲枕下听过的安魂铃音调一致。
阿蘅忽然开口:“你用的是‘收魂算’?那是南疆失传百年的法器,连《玄枢志》都只记了个名字。”
贾真笑容不变,却将算盘往身后藏了藏:“姑娘好眼力。不过嘛……”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盒,掀开盖子,一股清甜香气弥漫开来,“这才是正经货——胭脂铺的镇店之宝,‘还阳膏’。专治阴气入体、魂魄不稳,抹一点,能压三天邪祟窥探。”
妙真嗤笑:“你当咱们是三岁孩童?刚打完鬼,就卖膏药?”
“信不信由你。”贾真把瓷盒放在桌上,退后两步,“不过沈将军手上的伤,若再不处理,界力反噬可不止是裂口那么简单了。您娘当年……也是这么熬坏的。”
我心头一震,猛地攥紧拳头。娘亲临终前双手焦黑如炭,皮肉寸断,却始终没让界力失控伤及旁人。那是我此生最深的烙印。
阿蘅看了我一眼,轻声道:“让他试试。”
贾真上前,动作利落地撕开我掌心结痂,血涌而出。他却不慌,指尖蘸了点“还阳膏”,轻轻一抹。奇的是,那膏体遇血即化,竟泛出淡淡金光,伤口处的灼痛顿时缓了大半。
“你到底是谁?”我盯着他,“为何知道我娘的事?”
贾真收起瓷盒,神色忽然认真了几分:“我不是谁派来的。只是……这天下能压制界子血脉的,除了你娘留下的东西,就只剩我这点家底了。”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而且,你们今晚走不出这个村子。”
“什么意思?”妙真警觉。
“刚才那女人,不过是‘引路人’。”贾真指了指屋顶破洞,“真正的主客,还没到。你们烧了她的香,惊了她的局,她必会亲自来请。”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不是寺庙的晨钟暮鼓,而是某种沉闷、带着回响的青铜钟,一声接一声,仿佛从地底传来。
村中死寂被打破,却更显诡异。
胡老头突然颤巍巍道:“这钟……我在青州府志里见过!是前朝‘守陵司’祭阴用的‘九幽引’!敲满九声,地门开一线……”
钟声已至第七响。
阿蘅脸色骤变:“快布阵!她要开‘阴市’!”
“来不及了。”贾真摇头,迅速从怀中掏出七枚铜钱,在地上摆成北斗之形,“阴市一开,活人入内,要么交易,要么成货。但若有人持‘阳契’在身,可暂避其锋。”
“阳契?”我皱眉。
贾真看向我:“你娘留给你的那枚玉蝉,还在吧?”
我一怔。那玉蝉自幼贴身佩戴,从未离身,此刻正藏在衣襟内,温润如常。
“拿出来,含在舌下。”他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应声,别回头,别流泪。尤其……别认亲。”
第八声钟响。
院外,脚步声密集如雨,却无一人言语。只有衣袂拂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若有若无的低泣。
第九声。
大地微震。
村口那半堵残墙上,“胭脂”木牌轰然坠地。
而院门,缓缓自行打开。
门外,站着数十道身影,皆穿素白长袍,面覆白纱,手中提着红灯笼——灯罩上,赫然写着我们的名字。
我的那盏,写着:“沈烬,赎母魂,偿命债。”
贾真站在我身侧,声音极轻:“现在,信我了吗?”
我喉头一紧,没答话,只把玉蝉从衣襟里拽出来,冰凉滑润,像娘亲最后一次摸我额头时的指尖。贾真说得对——我信他了,哪怕这小子笑得像街边卖糖人的。
“含住。”他催了一句,自己却退后半步,算盘在手,铜铃轻响。
我咬住玉蝉,一股清气直冲天灵盖,眼前景象猛地一晃——门外那些白袍人,轮廓忽然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水雾。灯笼上的字却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别看灯!”阿蘅低喝,迅速撕下三道符贴在我、妙真和胡老头背后,“闭气凝神,随我踏罡步!”
她脚尖一点,身形如燕掠地,绕着我们画了个小圈。符纸无火自燃,青烟成线,竟将四人裹进一道微光屏障里。
可那群白袍人已迈步进门。
脚步无声,却压得人心口发闷。妙真缩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他们提的灯……怎么还冒热气?阴市点阳灯,不合规矩啊。”
“规矩?”贾真嗤笑,“‘缝’早把阴司律令当抹布擦鞋底了。”
话音未落,最前头那白袍人忽然掀开面纱——底下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蠕动的嘴,唇齿间吐出一缕黑烟,直扑我面门!
我本能抬手格挡,掌心旧伤崩裂,血珠飞溅。可那血一离体,竟在空中化作金雾,嗡地一声震开黑烟。
“界力外溢!”阿蘅脸色一白,“沈烬,收住!你越反抗,阴市越认你为‘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