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头发干:“那我娘呢?刚才的铃声……”
“假的。”老吴耸耸肩,“引魂铃能唤执念,也能骗执念。你越想见她,它越放铃声。小心点,这地方专吃‘心软’的人。”
话音未落,阿宝忽然炸毛,弓起背,冲着回廊尽头低吼。
“来了。”老吴脸色一变,“快走!别让它看见你脸!”
我刚转身,就听见“嗒、嗒、嗒”的脚步声,缓慢、整齐,像有人穿着绣鞋在青砖上踱步。
“别回头!”老吴压低嗓音,“那是‘影妃’,前朝末代贵妃,灵根被抽干后疯了,天天在这儿找她的孩子。看见活人就扑,扑完就哭,哭完就把人炼成纸人,贴满墙。”
我屏住呼吸,贴墙疾行。可那脚步声竟越来越近,还夹着细碎哼唱:“……小郎君,莫怕黑,娘给你点灯……”
声音温柔得瘆人。
我咬牙,摸出阿蘅给的断时符,正要捏碎,忽然袖口一紧——妙真不知何时从廊柱后钻出来,一把拽住我胳膊!
“嘘!”她冲我眨眼,另一只手举着个巴掌大的纸人,纸人脸上画着我的五官,正咧嘴傻笑。
“我用你的头发做了替身傀!”她得意地小声说,“影妃最爱认脸,咱们把脸‘借’给它,就能溜!”
果然,那脚步声顿了顿,转向纸人方向。影妃的身影在月光下浮现——一身素白长裙,面容姣好,可脖颈歪斜三十度,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幽蓝火焰。
她轻轻抱起纸人,柔声道:“乖……娘带你回家……”
我们趁机狂奔,拐过三道回廊,终于躲进一间偏殿。殿内堆满蒙尘的卷轴,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画像:一位玄甲将军,腰佩长弓,眉目与我七分相似。
“你爹。”老吴喘着气跟进来,“当年他在这儿设下‘灵根锁’,把你体内界钥之力封住,才让你能活到今天。”
我盯着画像,忽然问:“那现在为什么解开了?”
老吴沉默片刻,指了指我胸口:“因为你长大了。灵根成熟,界门自然感应。而且……”他顿了顿,“外面那道裂缝,正在扩大。再不修补,整个大周都要变成丧尸窝。”
妙真突然插嘴:“那简单啊!沈烬你站门口,当个活门栓不就行了?”
“胡扯!”老吴瞪她,“他是钥匙,不是门!强行镇压会爆体而亡!”
我却想起阿蘅的话:“信‘心’。”
心……我闭上眼,感受那株幽蓝小树在胸腔里轻轻摇曳。它不恐惧,不愤怒,只是……渴望归位。
“有没有办法,让我进去,关上门,再出来?”我睁开眼。
老吴和妙真同时愣住。
半晌,老吴苦笑:“有。但得有人在外面,替你守住肉身一炷香。若你回不来,肉身成空壳,魂飞魄散。”
“她们会守的。”我说。
老吴叹了口气,从阿宝脖子上取下一根红绳,系在我手腕上:“这是‘归魂引’,跟着它走,别贪看幻象。”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殿中央那面水池。
池水忽然翻涌,血月倒影化作漩涡。我纵身跃入——
冰冷刺骨。
黑暗中,无数声音低语:“少主……回来吧……”
水没过头顶的刹那,我竟不觉窒息,反倒像鱼归深潭,浑身毛孔舒张。幽蓝小树在我心口剧烈摇曳,枝叶间金线骤亮,如星河流转。四周并非全黑,而是浮着无数细碎光点,似萤火,又似记忆碎片——有幼时娘亲梳头的低语,有爹在雪地教我挽弓的呵斥,还有阿蘅递给我断剑时指尖微凉……
“别看。”老吴的声音忽远忽近,顺着红绳传来,“那是‘忆渊’,专诱活钥沉溺旧梦。你一停,就永远留在这儿了。”
我咬舌逼自己清醒,攥紧红绳向前游。水流忽然变缓,前方现出一道石门,门上刻满符文,中央嵌着一枚空心锁孔——形状与我心口那株小树一模一样。
“就是这儿。”我喃喃。
刚要靠近,水面却猛地翻腾,一道白影从侧后方扑来!素裙飘荡,幽蓝火焰在眼眶中跳动——是影妃!她不知何时追了进来,怀中纸人已化灰烬,十指如钩,直抓我面门!
“滚开!”我挥臂格挡,断剑虽未出鞘,灵根之力却自发激荡,一圈幽蓝波纹自胸口炸开。影妃被震得倒飞,却在半空诡异地折身,再度扑来,口中仍哼着那支瘆人的童谣:“……小郎君,莫怕黑……”
红绳突然绷紧,妙真的声音急促响起:“沈烬!快插进去!我们撑不住了!”
我回头一瞥,只见水面上方隐约可见三道身影正围成三角——老吴盘坐中央,双手结印;妙真手持桃木钉,钉入青砖;而第三道身影……竟是阿蘅!她单膝跪地,左手按地,右手高举一面残破铜镜,镜面映出血月,也映出我此刻的模样:面色青白,额角爬满蛛网般的金纹。
原来她们三人合力,才勉强稳住我的肉身。
不能再拖!
我转身扑向石门,将心口对准锁孔。幽蓝小树应声离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其中。刹那间,整座水底宫殿轰然震动,符文逐一亮起,血月倒影寸寸碎裂。
一声轻响,如钥匙落锁。
界门……关上了?
可就在此刻,影妃尖啸着撞上石门,十指抠进符文缝隙,竟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痕!幽蓝火焰从她眼眶喷涌而出,化作锁链缠住我的脚踝,要把我拖入门后深渊。
“你不是要找孩子吗?”我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不在这里,在外面——在你当年亲手埋下的那棵桃树下。”
影妃动作一滞。
我趁机抽出断剑,反手割断红绳一端——不是斩断归路,而是将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阿宝的归魂引,能带两个魂。”我盯着她空洞的眼眶,“你若信我,就跟我一起回去。否则,你永世困于此,连幻象都见不到。”
她怔住,火焰微微颤抖。
上方水面传来老吴的怒吼:“沈烬!你在干什么?!”
我没回答,只闭眼默念阿蘅教我的那句咒:“心若不动,万障自消。”
幽蓝小树重新扎根心口,比先前更稳、更深。而影妃手腕上的红绳,竟也泛起微光。
下一瞬,天旋地转。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偏殿地上,胸口起伏如鼓。妙真扑过来掐我人中:“吓死我了!你魂都飘成青烟了!”
阿蘅站在窗边,铜镜收起,脸色苍白如纸,却对我轻轻点头。
老吴蹲在角落,正给阿宝顺毛,嘟囔:“疯子……真是个疯子……居然把归魂引分给一个怨灵。”
我坐起身,望向殿外。血月已褪,天边泛起鱼肚白。死水池恢复澄澈,倒映出真正的晨曦。
而廊下,站着一位素衣女子,脖颈端正,眼中有泪,手中捧着一株新发的桃枝。
她朝我深深一拜,转身走入晨雾,再未回头。
“她……走了?”妙真小声问。
“回去了。”我说,“去她该去的地方。”
老吴叹口气:“界门虽闭,裂缝未愈。你这‘活钥’,还得养着。三年内,别离京城百里。”
我点点头,摸了摸心口——那里温热,小树安静,仿佛从未躁动。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晨雾未散,偏殿里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阿宝身上那股猫腥气,熏得我脑仁疼。我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别逞强。”阿蘅走过来,递给我一小块黄符纸包着的糖,“含着,压压魂气。”
我接过来,没说话,但把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薄荷的凉,脑子果然清醒不少。
妙真蹲在门口,拿根枯枝戳地上影妃留下的灰烬,嘟囔:“你说她真能投胎不?我看她眼眶里那火苗都快烧成香灰了。”
“能。”老吴靠在墙边,正给阿宝梳毛——用的是他那把破木梳,梳齿缺了三根,“归魂引不是白叫的。只要心头执念松动,地府就得收人。再说了……”他瞥了我一眼,“你家这位少主,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懂‘放’字怎么写。”
我没理他,低头看手腕上那根红绳。原本鲜红如血,现在褪成了淡粉色,还打了个结,像是被谁悄悄系过。
“对了!”妙真突然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差点忘了!这是我在回廊拐角捡的,好像是影妃掉的。”
她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断了一半,轻轻一晃,竟无声。
“引魂铃?”阿蘅皱眉。
“不是。”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铃身的一瞬,心口小树微微一颤,“这是‘安魂铃’,前朝宫里哄孩子睡觉用的。她一直想找的,不是仇人,是自己弄丢的那个孩子。”
殿内一时静了。
老吴咳了一声,打破沉默:“行了行了,感伤完了没?天快亮透了,再不走,等镇魔司巡夜队发现这儿灵力波动,你们仨就得去大牢里喝西北风。”
“巡夜队?”妙真翻白眼,“他们连城东尸潮都搞不定,还管旧宫?”
“今时不同往日。”老吴神色忽然认真,“昨夜界门震动,不止咱们这儿有反应。我刚收到消息——西市‘百骸坊’塌了,地下封印的‘骨傀’全跑了,领头的还是个会说话的骷髅,自称‘白骨先生’。”
“哈?”妙真笑出声,“骷髅还起名?咋不起名叫‘排骨精’?”
阿蘅却脸色一变:“百骸坊……那是前朝炼尸禁地,封印的是七十二具‘活尸将’。若真全跑了,京城撑不过三天。”
我站起身,拍掉衣上灰尘:“先回城。白骨先生若真现身,必有所图。他要找的,八成是我这把‘钥匙’。”
“聪明。”老吴点头,“不过你现在的样子,走不出三里地就得被丧尸围住。你身上灵根刚稳,气息外泄,跟块发光的肉干似的。”
“那怎么办?”妙真问。
老吴嘿嘿一笑,从阿宝脖子上又解下一条黑绳,扔给我:“戴上。这是‘匿息索’,能遮你三成灵光。剩下的……”他看向阿蘅,“得靠你那面‘照影镜’了。”
阿蘅犹豫了一下,还是取出铜镜,咬破指尖,在镜背画了个符:“只能维持两个时辰。而且——”她盯着我,“你得答应我,别乱用灵根之力。否则符会崩,你会暴露。”
“还有!”妙真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水池边发现个脚印,不是咱们的,也不是影妃的——鞋底有莲花纹,像是……青莲宗的人。”
“青莲宗?”老吴眉头一跳,“那帮和尚不是三十年前就灭门了?”
“未必。”阿蘅轻声道,“江湖传言,青莲宗最后一位传人,化名‘莲生’,一直在暗中追查界钥下落。”
我握紧断剑,心头微沉。
青莲宗、白骨先生、镇魔司……各方势力,终于要撞上了。
“走吧。”我说,“趁天还没全亮,从西角门出去。那儿有条废弃的排水渠,通到城隍庙后巷。”
“你熟啊?”妙真瞪眼。
“三年前追一只‘食梦尸’,从这儿一路杀到城南。”我淡淡道,“它最后躲进排水渠,被我一箭穿喉,钉在井壁上。尸体还在不在,待会儿就知道了。”
妙真吐了吐舌头:“你可真记仇。”
“不是记仇。”我迈步出门,晨光落在肩头,心口小树轻轻一摇,“是守约。”
身后,阿蘅收镜入袖,妙真蹦跳着跟上,老吴抱着阿宝慢悠悠走在最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小郎君,莫怕黑……
娘给你点灯……
灯灭了,路还在……
……路还在,魂不散。“
老吴的调子拖得又轻又长,像一缕游丝,在晨雾里飘着,随时要断。我脚步没停,但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那曲子里头,竟藏着一丝极淡的引魂咒音。不是镇魔司的路数,也不是道门正统,倒像是……前朝宫中守夜人哄孩子入梦时哼的安眠谣。
妙真显然也听出来了,她蹦跶的脚步慢了半拍,回头冲老吴努嘴:“你这老头儿,到底还藏了多少事?”
老吴只笑,手指继续给阿宝顺毛,眼神却越过我们,望向远处宫墙断裂的豁口。那里,天光正一寸寸压下来,把残垣断壁照得泛白,像一具具横陈的尸骨。
排水渠入口果然还在。青苔爬满了石沿,腥气扑鼻,底下黑黢黢的,连回声都吞得干净。我蹲下身,指尖探进水里——冰凉,但无腐味,说明最近有人清过淤。不是官府干的,他们早不管旧宫废渠了。
“有人比我们先来过。”我低声道。
阿蘅立刻站到我左侧,铜镜微转,镜面映出渠底一角——水波晃动间,隐约有银光一闪而逝。
“是符灰。”她声音绷紧,“刚洒不久,用来镇秽气的‘净尘符’。手法很熟,像是……内门弟子。”
青莲宗虽灭,但若真有传人存世,能用净尘符的,至少是亲传级别。
我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渠内狭窄,仅容一人匍匐前行。头顶石缝漏下几缕微光,照见壁上刻痕——不是刀剑所留,而是指甲抓出来的,深深浅浅,排成一行歪斜小字:“钥在心,不在手。莫信镜,莫信铃。”
我心头一跳。这字迹……竟与三年前我在食梦尸喉间拔出的那支骨簪上的铭文如出一辙。
“怎么了?”阿蘅察觉我停住。
“没事。”我摇头,继续往前爬。但心口那株小树却不安地颤了颤,枝叶微张,似在回应某种隐秘的召唤。
约莫半炷香后,前方豁然开阔。我们从一口枯井爬出,正是城隍庙后巷。天已大亮,街市却死寂。往日卖炊饼的摊子翻倒在地,蒸笼滚在泥水里,半块发霉的馒头被乌鸦啄得只剩渣。
妙真捂着鼻子:“不对劲……连丧尸都不见了?”
确实。按理说,西市尸潮溃散,这些游尸该漫到城南才对。可眼下,整条巷子干净得诡异,连血迹都被擦过似的。
老吴忽然蹲下,从砖缝里拈起一粒白色碎屑,放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骨粉。新磨的。”
“白骨先生来过?”妙真声音发紧。
“不止。”老吴指向墙角——那里有一小片未干的水渍,形状如莲,边缘还凝着淡淡青气。“青莲宗的人,也在这儿停过脚。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不是敌对,是先后脚,一前一后,像是……在追踪同一个人。”
我猛地想起影妃临散前那句低语:“孩子……在钟下。”
城隍庙正殿,悬着一口古钟,铸于前朝永昌年间,钟身刻满《往生咒》。三年前我追食梦尸至此,曾见钟底压着一枚乳牙——当时以为是孩童遗落,随手埋了。
现在想来,那牙,或许根本不是普通孩子的。
“去钟楼。”我说。
阿蘅一把拉住我袖子:“等等!你忘了答应我的事?灵根不能动!”
“不动。”我拍拍腰间断剑,“就看看。”
城隍庙门虚掩。推门进去,香炉倾倒,供果腐烂,唯独那口钟,干干净净,连灰尘都没有。钟绳垂落,末端系着一朵干枯的白莲。
妙真伸手要碰,被阿蘅拦住:“别动!那是‘引魂莲’,沾了活人气息,会唤出执念之影。”
我却盯着钟身——《往生咒》的某一段,被人用极细的刀尖改了两个字。原是“超度亡魂”,如今成了“唤醒旧钥”。
心口小树猛地一震,枝梢竟透出一点嫩绿光芽。
我盯着那两个被改的字,喉头一紧。心口的小树像是被谁戳了下痒痒肉,枝叶抖得欢快,嫩芽光点直往我经脉里钻——这感觉,既像认亲,又像认贼。
“沈烬?”阿蘅声音压得低,手还攥着我袖子没松,“你脸色不对。”
“没事。”我咬牙把那股躁动压下去,可指尖已经泛起微青——灵根在闹脾气,想往外冒。
妙真蹲在钟前,歪着头打量那朵干莲,忽然“咦”了一声:“这莲芯里……有东西?”
她话音刚落,白莲“咔”地裂开一道缝,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凝成个模糊人影——是个穿青布僧袍的小和尚,约莫七八岁,赤脚,手里捧着个木鱼,眼神却老得吓人。
“莲生?”阿蘅脱口而出。
小和尚没答话,只抬起木鱼轻轻一敲。
声音不大,却震得我耳膜嗡嗡响。心口小树猛地一缩,像是被冻住了。
“别听!”老吴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怀里阿宝炸毛如球,他一把将我们往后拽,“那是‘梦叩’!敲三下,魂就跟着走!”
妙真反应快,反手甩出一张黄符贴在自己耳朵上,嘴一咧:“第二下我堵住了!”
可第三下还是来了。
我眼前一黑,仿佛坠进一口深井。耳边传来婴儿啼哭,还有女人哼歌的声音——正是老吴早上哼的那首安眠谣。
“娘给你点灯……灯灭了,路还在……”
我猛地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口古井边。井口封着铁盖,上面压着一块刻着“永昌三年”的石碑。井底传来指甲刮石壁的“咯吱”声,一下,又一下。
“沈烬!”阿蘅的声音从远处飘来,带着急,“醒醒!那是幻境!”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幻象一晃。再定睛,小和尚已消失,白莲化作灰烬,而那口钟——正微微震动,发出极低的嗡鸣。
“钟里有人。”我说。
“废话,刚才那小和尚不就是人?”妙真翻白眼。
“不是他。”我盯着钟底,“是更早之前就被关进去的。”
阿蘅脸色变了:“你是说……影妃的孩子?”
我没答,只伸手去摸钟身。指尖刚触到铜面,心口小树“唰”地舒展,嫩芽光点顺着我手臂爬上去,竟在钟面映出一行淡绿字迹:钥非物,乃誓。
“哈!”妙真突然跳起来,“我就说嘛!什么界钥、骨傀、白骨先生,全是幌子!真正要找的,是你三年前在这儿许下的那个‘守约’!”
三年前,我追食梦尸至此,见钟底乳牙,以为是孩童遗骨,便埋于槐树下,立誓:“若此童含冤未雪,我沈烬必代其讨回公道。”
那时不过一句随口之诺,如今竟成了“钥”。
“所以白骨先生要的不是钥匙,”阿蘅喃喃,“是要你兑现誓言时释放的愿力——那才是打开界门的真正引子。”
老吴抱着阿宝走近,眯眼打量钟身:“有意思。前朝皇室用孩子炼‘愿魄’,藏于钟内,以《往生咒》镇之。结果咒文被改,愿魄苏醒,反成引路明灯。”
“那现在怎么办?”妙真搓着手,“总不能真把钟砸了放孩子出来吧?万一放出来的是个怨婴,咱们今晚就得睡棺材。”
我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断剑,横在掌心。
“你疯啦?”妙真尖叫,“灵根一动,匿息索就失效!外面巷子干净得邪门,八成埋伏着白骨先生的人!”
“不用灵根。”我低头,将断剑尖端轻轻抵住钟底缝隙,“用箭术。”
“哈?你拿剑当箭使?”
“不是剑。”我闭眼,气沉丹田,指腹摩挲剑脊——三年前那支钉死食梦尸的骨簪,正是从此处拔出。当时觉得是巧合,如今才懂,那簪子本就是钟内愿魄所化。
心念一动,断剑嗡鸣。
我猛地一挑!
“锵——”
钟底弹开一道暗格,一枚乳牙静静躺在其中,泛着温润玉光。牙根处,缠着一缕红绳——和我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我伸手去取。
就在指尖触到乳牙的刹那,整座城隍庙剧烈一震!
屋顶瓦片哗啦掉落,门外传来“咔哒咔哒”的骨节摩擦声。
“来了。”老吴低声道,“白骨先生亲自送客。”
妙真探头从门缝往外看,倒吸一口凉气:“我的乖乖……那骷髅骑着一具金甲尸,手里还摇着把破蒲扇,扇面上写着‘风调雨顺’!”
“那是前朝钦天监的仪仗尸。”阿蘅脸色发白,“他怎么连这个都挖出来了?”
我握紧乳牙,心口小树骤然绽放,绿光如涟漪扩散。乳牙竟在我掌心融化,化作一滴温热液体,渗入皮肤。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一个宫女抱着婴儿奔逃,身后火光冲天;影妃跪在钟前,割腕以血画符;小和尚莲生躲在梁上,默默记下一切;还有……我自己,三年前站在井边,埋牙立誓。
原来,我早就卷进这场局里,只是忘了。
“沈烬!”阿蘅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快收心!你的灵光——全漏了!”
我这才发觉,周身已被一层淡淡绿雾笼罩,像盏行走的灯笼。
巷口,白骨先生停下脚步,骷髅脸上竟似笑了。
他举起蒲扇,轻轻一挥。
十具游尸从墙后跃出,眼窝燃着幽蓝火焰,齐刷刷朝庙门扑来。
“跑!”老吴吼道,“从后窗走!我断后!”
“你拿什么断?”妙真边跑边喊,“你那把缺齿梳子?”
“阿宝!”老吴一声令下,怀中黑猫纵身跃起,落地时身形暴涨,化作一头丈许长的玄豹,獠牙森森。
我最后一个退出庙门,回头望了一眼那口钟。
钟绳上的白莲灰烬,随风飘起,竟在空中拼出两个字:“莫忘。”
字迹如烟,转瞬即散。可那两个字却像烙进我骨头里,烫得心口小树一阵颤栗。
后巷阴风扑面,枯叶打着旋儿贴地飞掠。玄豹低吼一声,尾扫如鞭,将最先扑来的两具游尸掀翻在地。阿蘅拽着我胳膊往前奔,妙真则边跑边从袖中抖出三枚铜钱,往地上一掷,口中急念:“坎离震兑,四方封步!”
铜钱落地生根,地面泛起一圈淡金涟漪,游尸脚步一顿,似被无形绳索绊住。
“快走!”老吴回头吼道,蒲扇挥动间,又有三具游尸从屋檐跃下,直扑我们后背。
我咬牙压下体内翻涌的灵力——乳牙融进血脉后,仿佛在我骨髓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正蠢蠢欲动。可现在不是让它发芽的时候。匿息索虽未全断,但灵光外泄已引来了白骨先生,再拖下去,整条街都会变成尸巢。
后巷尽头是一堵断墙,墙外是荒废多年的旧市集。阿蘅率先翻过,伸手拉我。我刚要攀上,忽觉脚踝一紧——低头一看,一只青灰色的手从墙缝里伸出,死死扣住我小腿!
“糟了!”妙真惊呼,“这是‘地缚尸’!它认你身上的愿力!”
我心头一凛。三年前埋下的誓约,如今成了催命符。这地缚尸,怕是当年死在这片地界、未能安息的冤魂所化,感应到我身上有同源愿力,便本能地想把我拖入地下,替它守墓。
“别管我!”我低喝一声,反手抽出腰间断剑,朝那手狠狠劈下。
剑刃未至,心口小树却猛地一颤,一道绿光自掌心涌出,竟裹住那只手。地缚尸发出一声呜咽,松开了手,缩回墙缝,再无声息。
“……你吓我一跳。”阿蘅喘着气,把我拉上墙头,“我还以为你要跟它讲和。”
我没答话,只觉掌心温热,仿佛刚才那一瞬,不只是驱退了地缚尸,更像是……安抚了它。
墙外夜色浓重,远处火光点点,隐约传来哭喊与犬吠。城中乱象已不止一处。白骨先生既然亲自现身,恐怕不只是为了夺回愿魄,而是——界门将启。
“去哪?”妙真抹了把汗,警惕地四下张望。
“槐树巷。”我说,“三年前我埋牙的地方。”
“那不是死路?”老吴皱眉,“槐属阴,巷子又窄,万一被围……”
“正因为是死路,才最安全。”我打断他,“白骨先生要的是我主动献出愿力,若我躲进阳气最弱、阴气最盛之地,他反而不敢轻举妄动——怕我以血祭槐,引出更大的东西。”
阿蘅怔了怔,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算计人心了?”
“不是人心。”我望向远处城隍庙方向,那里黑雾缭绕,钟声已停,“是鬼心。”
一行人不再多言,借着残月微光,悄然潜入槐树巷。
巷子果然如记忆中一般幽深。两侧老槐盘根错节,枝干如爪,遮天蔽日。三年前那场雨夜,我就是在这里挖坑埋牙,立下誓言。如今树下荒草萋萋,唯有一块歪斜的木牌,上书“童冢”二字,字迹已被风雨蚀得模糊。
我走到树前,蹲下身,指尖抚过泥土。
心口小树忽然安静下来,仿佛回到了家。
“就在这儿等?”妙真小声问。
“等天亮。”我说,“白骨先生不敢在日出前强攻槐阴地。而且……”我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缕红绳,“这绳子,该还回去了。”
红绳另一端,本该系在影妃孩子的襁褓上。如今乳牙已融,愿魄归主,或许……该让这孩子真正安息。
我闭上眼,将红绳轻轻埋入树根旁。刹那间,槐树无风自动,枝叶沙沙作响,似有低语。
远处,鸡鸣初起。
鸡鸣声刚落,槐树巷口忽地飘来一股茶香。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茉莉花混着陈皮的味儿,还带点焦糖气。妙真鼻子一抽,眼睛都亮了:“哎哟!这年头还有人开茶馆?”
我皱眉。槐树巷荒废三年,连野狗都不愿进,哪来的茶馆?
可香味越来越浓,还夹着水沸咕嘟声。阿蘅悄悄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低声道:“别动,可能是‘引魂香’。”
“引魂香才没这么香!”妙真已经踮着脚往前探,“我闻着像‘三更甜水铺’的老方子——那家老板娘可是用童子尿泡茶叶的!”
“你喝过?”老吴从后头冒出来,怀里阿宝耳朵竖得笔直。
“呸!我是说听人讲的!”妙真脸一红,又赶紧补一句,“不过这味儿……确实不对劲。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活人煮的。”
我眯眼望向巷口。天边微白,晨雾未散,可就在那灰蒙蒙的尽头,竟真立着一间小茶棚。青布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半盏茶”三个字,炉上铜壶正冒着白烟。
“你疯啦?”妙真拽我袖子,“万一里头坐着个穿寿衣泡茶的,咱仨今晚就得当茶渣!”
“总比在外头被白骨先生追着啃强。”我迈步,“而且……那茶香里,有槐花露的味道。”
——那是影妃生前最爱的茶引。
茶棚不大,四张竹凳,一张瘸腿木桌。炉边坐着个老头,灰衣短打,背驼得像虾米,正慢悠悠往紫砂壶里添水。见我们进来,也不抬头,只沙哑道:“客官,天没亮透,只卖半盏。”
“半盏?”阿蘅问。
“阳间半盏,阴间半盏。”老头终于抬眼,眼白浑浊,瞳孔却黑得发亮,“喝哪半,您自个儿选。”
妙真立刻往后跳一步:“完了完了,这是‘阴阳茶婆’转世!听说她泡的茶,喝一口能见前世,喝两口直接投胎!”
“少胡扯。”我盯着老头手边那只紫砂壶——壶底刻着半枚残月纹,和三年前我在城隍庙钟底见到的一模一样。
“来半盏阳间的。”我说。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好眼力。昨夜钟响三声,槐根回魂,您身上带着‘守约’的印子,自然喝得阳茶。”
他倒茶时,我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形状像被乳牙咬过。
茶汤清亮,浮着两片槐花瓣。我端起碗,没喝,只问:“你认得影妃?”
老头手一顿,水溅出几滴,在桌上蜿蜒成一行小字:“莫忘。”
又是这两个字。
“我不是来叙旧的。”我把茶碗放下,“白骨先生在找界钥,你若知道什么,现在说,还能留全尸。”
老头忽然笑出声,笑声干涩如枯叶摩擦:“沈大人还是这般急性子。当年你在井边埋牙,我在树后烧纸,你都没瞧见我一眼。”
阿蘅猛地抽出符纸:“你是当年那个宫人?”
“宫人?”老头摇头,“我只是个煮茶的。影妃娘娘临死前,托我在这巷口等一个人——等一个会为无名孩童立誓的人。”
他目光落在我心口:“等到了,茶就该凉了。”
话音未落,茶汤表面“啪”地裂开一道细纹,整碗茶瞬间结冰。
“不好!”老吴一把将阿宝塞进妙真怀里,“茶棚要塌!”
果然,四周雾气骤浓,竹凳木桌开始扭曲变形,青布幌子无风自燃。老头身影渐渐透明,只剩声音飘在空中:“白骨先生借的是‘骨’,你们守的是‘愿’。记住——界门不在钟里,在人心。”
茶棚崩塌,我们滚进一堆干草堆里。抬头一看,哪还有什么茶棚?只有破瓦残垣,和一只摔碎的紫砂壶。
妙真从草堆里爬起来,抖了抖头发上的灰:“……所以刚才那茶,到底算阳间还是阴间?”
“阳间。”我拍拍衣襟站起来,“因为他说对了——界门,从来不在钟里。”
阿蘅捡起一片碎壶,上面残留着半句咒文:“以誓为钥,以心为门。”
“啧。”妙真踢了踢碎壶,“早知道刚才该尝一口,说不定能看见白骨先生小时候尿床的样子。”
老吴冷笑:“你要是真喝了,现在尿床的就是你自己。”
我望向巷外。天已微明,街角传来零星犬吠,但诡异的是——没有丧尸嘶吼。
“白骨先生撤了?”阿蘅问。
“不。”我握紧断剑,“他在等。等我走进真正的‘门’。”